圍棋起源於中國,是我們的國粹,
擁有接近4000年的歷史,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棋類遊戲之一。
但自從近代以來,日本一直統治着圍棋屆,
在84年中日首屆擂臺賽上,
日本三千多名觀衆中僅有27人認爲中國隊會獲勝,這27中24人是在日留學生,
就是在這種幾乎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窒息氛圍裏,
聶衛平橫空出世,像一位孤膽英雄,不僅成爲了日本棋壇揮之不去的夢魘,
更一手導演了20世紀體育史上最蕩氣迴腸的絕地大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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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世界,差距大得驚人,
那一年,我們的GDP僅爲7000億元,而日本的GDP已高達1.3萬億美元,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在圍棋界體現得淋漓盡致。
日本棋手拿着豐厚的獎金,享受着最優渥的訓練環境,
而中韓兩國的圍棋事業還處在“小米加步槍”的階段。
那時的日本棋界傲慢且自信,他們根本不需要舉辦什麼“世界大賽”,
因爲在他們眼裏,日本的“棋聖”、“名人”就是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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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日本棋壇,已經發展成爲非常健全的職業賽事,
他們擁有完善的“七大頭銜戰”——本因坊、棋聖、名人、十段、天元、王座、碁聖,羣星璀璨。
而中國當時連職業化賽事都還沒成型,
號稱圍棋奧運會的首屆應氏杯,甚至要等到三年後的1987年。
在這樣巨大的體系落差下,中國棋手面對日本同行,
輸棋是常態,贏棋反而是意外,與其說是“對抗”,不如說是“請教”,
而整個中國隊,能勉強與日本棋手掰掰手腕的,唯有聶衛平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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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國運盛,則棋運盛。
回望近代,當中華大地在連綿戰火中掙扎時,
日本卻完成了圍棋的現代化復興,頂尖高手層出不窮,
而我們的棋壇,自鴉片戰爭以來,便隨着國勢一同跌入谷底。
新中國成立之初,國內圍棋的“天花板”是兩位老先生——
人稱“南劉”的劉棣懷和“北過”過惕生,他們是中國圍棋的臉面,
其中過惕生是聶衛平的授業恩師,
聶老的大局觀也直接承襲過惕生,從讓六子起步,逐步提升至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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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劉北過
中國圍棋屆深知,要想進步,必須得虛心向敵人學習。
在陳老總的推動下,中日圍棋在60年代開始進行交流,
日本豪取26勝1和2負,我們要贏一盤棋難如登天。
到了1961年,日本隊甚至不再全遣主力,而是職業與業餘混編,
結果依然是讓人絕望的34勝1和5負,當時年僅18歲的陳祖德剛剛入選國家圍棋集訓隊,
這位後來的中國圍棋泰斗,親眼目睹了那場讓他終生難忘的至暗時刻,聶衛平多次回憶這次“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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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給中國圍棋留下最深傷痕的人,叫伊藤友惠。
她不是什麼叱吒風雲的日本超一流職業九段選手,
而是一位55歲的業餘五段女棋手,也是日本代表團裏唯一的老太太。
但就是這樣一位老婦人,在中國棋盤上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八輪對局,八戰全勝,橫掃中國頂尖高手。
陳祖德的老師劉棣懷甚至被伊藤友惠屠掉大龍,堪稱奇恥大辱,
根據陳祖德在《超越自我》中的描述,劉棣懷先生“雙手發抖,汗流浹背”,
聶老恩師過惕生也被殺得狼狽不堪,魏海鴻先生對弈時手抖得連棋子都拿不穩,
這場慘敗被陳祖德先生稱爲“國恥”,因其發生在農曆辛丑年,也被棋迷稱爲“辛丑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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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友惠(右)
這次慘敗如同一記警鐘,徹底驚醒了中國圍棋界,
在陳老總的建議下,中國國家圍棋隊正式成立,開始進行專業化、系統化的訓練和研究。
當時聶老已經在北京少年棋手中嶄露頭角,與同樣熱愛圍棋的陳毅元帥有過數面之緣,
陳老總對聶衛平的鼓勵,也在聶衛平心中種下了“爲國爭光”的種子。
然而,正當他準備在棋壇大展宏圖之時,歷史的巨輪突然轉向,
聶老暫離棋院,被分配到黑龍江山河農場,不過他並未放棄圍棋,
而是一邊勞動,一邊開始嘗試“盲棋”,在腦海中一遍遍推演古譜,自己在心中左右互搏。
這種特殊的訓練方式,雖然是被迫爲之,卻意外地鍛鍊了聶老極其強大的計算力和記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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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江山河農場
1973年,在農場得到歷練的聶衛平告別北大荒的冰雪,回到了北京,
當時中國棋院着手重建,流散在各地的圍棋苗子被陸續召回,聶衛平也成功躋身國家集訓隊名單。
次年,日本棋手宮本直毅九段率團訪華,
當時的日本圍棋處於世界的絕對統治地位,中國棋手在他們面前往往不堪一擊,能贏一盤便是大新聞。
宮本直毅在中國賽場連戰連捷,接連戰勝了陳祖德(兩次)、王汝南、吳淞笙(兩次)、華以剛等當時中國最頂尖的棋手,取得了六連勝的佳績。
在國家隊一片愁雲慘霧之時,資歷尚淺的聶衛平臨危受命,
面對強大的宮本九段,聶衛平沒有絲毫怯場,
利用厚勢攻擊對方的薄弱環節,最終中盤擊敗宮本直毅,終結了對手的連勝勢頭。
這也是聶衛平在正式比賽中首次戰勝日本九段棋手,
打破日本九段不可戰勝的神話,聶老也把這局棋列爲“人生九局”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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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自傳《我的圍棋之路》
1976年,聶衛平隨中國圍棋代表團出訪日本,
這次訪問的規格很高,日方派出大量媒體全程採訪,
當時的日本棋壇羣星璀璨,擁有趙治勳、加藤正夫、小林光一、武宮正樹等“超一流”棋手,以及大竹英雄、林海峯等成名已久的宗師。
24歲的聶衛平年輕氣盛,抱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態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在這次交流賽,聶老面對“天煞星”加藤正夫等頂尖高手毫無懼色,
還戰勝了當時日本棋壇超一流棋手石田芳夫九段的一局,震動了整個日本棋界。
石田芳夫號稱“人形計算機”,計算精確無誤,
但聶衛平靠“聶氏流”大局觀,在序盤階段就佔據了主動,並最終將優勢保持到了最後。
整個訪日期間,聶衛平連克勁敵,日本媒體驚呼“聶旋風來了!”這個綽號迅速傳回國內,聶衛平的名字也開始被大衆所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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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芳夫
從日本歸來後,聶衛平在國內棋壇確立了絕對的統治地位,開啓“聶衛平時代”。
從1975年至1979年,他五次奪得中國圍棋錦標賽冠軍 。在各類盃賽中,如“新體育杯”,他更是創下了八次奪冠的紀錄。
1982年,聶衛平被授予職業九段段位,與陳祖德、吳淞笙一起,成爲中國首批三位九段棋手。
此時的聶衛平棋藝已臻化境,棋風厚實均衡,大局觀極佳,
擅長運用“棄子爭先”的戰術,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控制全局,對後來的中國棋手影響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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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的成績,仍然不足以支撐聶衛平去挑戰日本超一流棋手,
當時日本恰好是經濟騰飛期,動漫、電子音樂、時尚等流行文化元素開始走向世界,
圍棋屆六大超一流棋手對中國棋手幾乎保持全勝,
日本圍棋人口在1985年達到約1200萬的峯值,意味着約十分之一的日本人會下圍棋,所以也有“圍棋王國”的美譽。
80年代初,中國剛剛打開國門,春風吹遍神州,
在那個年代,體育成爲了民族自尊心最直接的關注點,
中國女排的“五連冠”振奮了民族精神,而圍棋則被賦予更深厚的文化內涵,成爲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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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向中國《新體育》雜誌社發來一封公函,提議舉辦一種新型的對抗賽——“擂臺賽”。
在此之前,中日之間的交流多爲多對多的團體對抗賽,互有勝負,且帶有友誼性質,
而擂臺賽賽制極其殘酷:雙方各出7名棋手,
以擂臺形式輪番對弈,敗者下臺,勝者守擂,直到一方主將落敗。
日方在信中甚至略帶傲慢地暗示:如果中國隊覺得實力不足,可以讓日本隊讓子,或者日方派出弱一些的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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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新體育》雜誌的郝總編,是一位極具魄力和民族自尊心的媒體人。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機會,認爲這是提升中國圍棋關注度、激發棋手鬥志的絕佳舞臺。
然而,當他將這個消息帶回國家圍棋隊時,最初的反應並不熱烈。
因爲哪個領導也擔不起輸日本的責任,當時聶衛平與金庸是好友,
郝總編以“俠之大者,爲國爭光”暗示聶衛平,聶老也順勢扛起大旗決定作爲主帥出征日本。
不過我們的整體實力非常弱,僅有馬曉春和聶衛平兩位九段,
而日本隊排除了全明星陣容,先鋒爲18歲的新星依田紀基,他是木谷實門下關門弟子,被視爲日本圍棋未來的領袖,還有淡路修三、石田章,以及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等多位九段超一流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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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初期,中國隊的形勢岌岌可危,先鋒汪見虹在賽場突然流鼻血,
依田紀基拿下首戰,日方氣勢囂張,甚至喊出讓依田老虎“一杆清檯”。
在先鋒失利、士氣低落的危急時刻,中國隊的第二位棋手江鑄久登場了,
他連續擊敗依田、小林覺、淡路修三、片岡聰和石田章五人,憑藉一己之力,將日本隊的前鋒和中堅力量幾乎清掃一空。
日本隊原本以爲可以輕鬆獲勝的比賽,轉眼間只剩下了最後的三位“超一流”棋手,
江鑄久瞬間成爲了中國的民族英雄,
棋迷們將江鑄久比作長坂坡上的趙子龍,單槍匹馬,殺得日方陣營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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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三郎江鑄久
江鑄久的五連勝讓中國舉國歡騰,但也逼出了日本隊真正的王牌。
第六位出場的,是當時正值巔峯、號稱“控制流”大師的小林光一九段,
他展現了超一流棋手的恐怖實力,勢如破竹,連勝中國隊六員大將(江鑄久、邵震中、錢宇平、曹大元、劉小光和馬曉春),
其中錢宇平一戰最爲可惜,終局階段錢宇平已經確立了勝勢,
然而,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複雜的局面判斷下,年輕的錢宇平產生了致命的幻覺,
誤以爲自己死了一條大龍,從而在實際上贏棋的情況下投子認輸,
據說賽後當得知真相時,錢宇平悔恨得扯飛了自己的襯衫釦子,這一幕成爲了擂臺賽歷史上最悲情的瞬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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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棋認輸 錢宇平
小林光一橫掃拿下六連勝,將中國隊推向了懸崖的邊緣,中國隊僅剩下主將聶衛平一人,
此時的比分是5比7,日本隊還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副帥)和藤澤秀行(主帥)三位超一流高手,
聶衛平面臨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境。
如果他輸了,中國圍棋將在家門口蒙受奇恥大辱,
但是他的對手全是超一流棋手,在外界看來,想要一串三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當時的日本媒體甚至已經開始準備慶祝勝利的報道,認爲中國隊主帥聶衛平頂多能贏一盤,想要連穿三位超一流,簡直是天方夜譚。
中國國內的氣氛也跌入冰點,雖然仍有期待,但理智告訴人們,奇蹟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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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光一
輿論的壓力如泰山壓頂。
無數信件飛向中國圍棋隊,有鼓勵的,也有威脅若輸棋就去“跳海”的。
聶衛平後來回憶:“我當年在中日圍棋擂臺賽爲中國爭了光,當時正好是對外開放的一個重要時期,中國努力趕超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日本。”
他深知,這盤棋不僅關乎勝負,更關乎國運民心。
1985年8月,決戰在日本熱海進行,聶衛平首先面對的是氣勢正盛的小林光一,
這盤棋下得驚心動魄,聶衛平在劣勢下沉着冷靜,利用對手的心理波動,最終以2目半的微弱優勢逆轉取勝,終結了小林光一的六連勝。
聶老先天心臟功能就有問題,比賽中還出現了“吸氧”的畫面,
這在當時的體育比賽中是極其罕見的,聶老吸氧的鏡頭也通過電視轉播傳遍了千家萬戶,成爲了一種悲壯而堅毅的符號,成爲一代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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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棋屆也對小林光一的落敗非常震驚,因爲這意味着聶衛平真的具備擊敗超一流的實力。
緊接着,聶衛平迎戰綽號“劊子手”的加藤正夫,
加藤棋風兇悍無比,擅長直線攻擊,殺力驚人,
聶老採取“以柔克剛”的策略,他沒有選擇與加藤正面硬碰硬地對殺,而是利用靈活的轉身和棄子,化解了加藤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中盤,加藤正夫曾試圖強殺聶衛平的大龍,這是他最擅長的劇本,
聶老計算精確,治孤手段妙手連發,不僅成功做活,還順勢反戈一擊,打穿了加藤的防線,最終加藤正夫也不得不低頭認輸。
此時,聶老已經逼出了日本隊的主將藤澤秀行,距離完成一串三的神話僅剩下最後一局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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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藤正夫 聶衛平(第三屆擂臺賽主將戰)
日本棋屆當時熱潮剃髮論,小林、加藤、藤澤三人在賽前表示,
如果日本隊輸了,他們就剃光頭謝罪國民,同時還把盟約發表在《朝日新聞》上,
聶衛平取得二連勝後舉國歡騰,大家都希望看到日本三位超一流高手剃髮,
但是聶老對此不以爲然,因爲他感覺日本輿論在心裏從來就沒有真正看得起中國的圍棋,
輸給中國隊就認爲是件很恥辱的事,就要剃頭謝罪,這讓中國棋手何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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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名譽棋聖藤澤秀行
日本方面同樣壓力很大,爲了贏下最後一局比賽,日方還耍了一個陰招,
當時日本棋院認爲小林和加藤下棋時候受剃髮論影響壓力太大,
贏了聶衛平,日本棋迷覺得很正常,但是輸了聶衛平一定會被譴責,
於是日方提議將10月下旬的比賽延期一個月,
聶衛平雖然勢頭正盛,但如果多拖一個月恰好可以擾亂聶老的心情,
由於日本NEC是贊助商,中方也不得不同意日本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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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1月20日,北京體育館。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最終局,中國主帥聶衛平 VS 日本主將藤澤秀行。
此時的北京,已經被圍棋熱潮徹底點燃,
陳祖德擔任這局棋的裁判長,中國女子圍棋的佼佼者芮乃偉和楊暉分別是記錄員和計時員,
北京體育館人山人海,原計劃出售的1200張門票供不應求,最終又加售300張,北京體育館內擠滿了約1500名棋迷,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中央電視臺進行了破天荒的現場直播,這是中國電視史上首次直播圍棋賽事,
吸引了無數守候在電視機和收音機前的觀衆,將比賽熱度推向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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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鑄久、芮乃偉 十八段夫婦
藤澤秀行被譽爲 “前五十手天下第一” 。
因此聶衛平的戰略是力求平穩,避免在佈局階段落入下風,
聶老以錯小目無憂角開局,藤澤應以三三和小目,三三這步藤澤極少下出,聶老完全沒有準備。
在第14步時,藤澤不按常規先在黑棋的“無憂角”下託了一手,然後朝正在記錄的芮乃偉笑了一下,大致意思是“這着棋你沒見過吧?”
聶老穩紮穩打,極爲重視實地,局面平穩,
江鑄久等棋手在線下進行了直播講解棋,行到第五十手時,聶老形勢並未落後。
中盤階段,藤澤秀行白80手稍緩,聶衛平黑83手出現誤算局部受損,然後轉去吸了一口氧,
但藤澤並未抓住機會衝擊黑棋弱點,而是改爲從下方出頭,
聶衛平吸氧回來,趕緊喜出望外地在上邊再補一手,如此一場一觸即發的壯烈戰鬥傾刻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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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後半盤,雙方形勢依然膠着。
此時,藤澤秀行在讀秒聲中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失誤(昏着),
敏銳的聶衛平瞬間抓住了這個機會,毫不猶豫地出擊,一舉擊潰了白棋的防線,
時間到了下午三點半,江鑄久對現場觀衆說:“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聶衛平到現在爲止,如果不出意外,完全可以拿下此局。”
江鑄久話音未落,全場觀衆竟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大家熱烈鼓掌達兩分鐘之久,場內的氣氛沸騰到了極點,而記者們也趕去提前寫聶老取勝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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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場內,勝負還沒有這麼快分出,聶衛平領先大概六七目,
唯一的變數就是上邊有一個官子劫,雖說這個劫黑輕白重,白棋決不敢輕易開劫,但畢竟是個隱患。
所以聶衛平好容易爭了個先手,就趕緊穩健地把劫補掉,然後在心裏長長舒了一口氣,
但是事實上,這步貌似穩健之棋恰恰是最危險的下法,黑棋的腹空中其實味道很壞,
藤澤眼睛一亮,兩眼死死盯着中腹的黑空,似乎想用銳利的目光立即穿透黑棋的中空。
聶衛平被藤澤如此一來,全身也不自禁地警覺起來,
他再仔細觀看棋局,已很清楚地看到中腹黑空不但味道很壞,
而且白棋如果強行突入,聶衛平將找不到可以殲滅來敵的方法。
剎時,聶衛平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大腦處於一片空白之中。
如果是寫小說或者拍電影,或許會形容聶衛平的追悔莫及或者痛苦不堪。
但實際上,在自己認爲“大禍臨頭”的一剎那,多數人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所籠罩,就像傻子般無法進行任何思維活動。聶衛平此時當然也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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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萬幸是藤澤此時已進入最後一分鐘的讀秒,老棋手反應慢的弊病在讀秒的催促聲中更加凸現出來。
當芮乃偉用日語報到59秒時,藤澤手忙腳亂地在別處接回一子,
聶衛平又補了一手,徹底鎖定勝局,身上直冒冷汗。
棋局結束,研究室裏的記者和國家隊隊員都一湧而入對局室,
裁判長陳祖德下來數子時,藤澤忍不住對陳祖德說:“黑棋的空裏是有棋的!”
陳祖德用詢問的眼光看了看聶衛平,聶衛平也心有餘悸地說:“我也沒有想到,空裏確實有棋。”
就這樣,聶衛平拿下了擂臺賽決賽的勝利,中央電視臺得知消息後,馬上採取措施在其他節目的熒屏下面打出一行字幕,向全國人民告知了這一激動人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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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瞬間從一名棋手變成了民族英雄。
整個神州大地沸騰了,那晚的北京彷彿過節一般,
學生們高喊着“中國萬歲”、“聶衛平萬歲”、“振興中華”,
這種場面,此前只在女排奪冠時出現過。
在機場,聶老受到了英雄般的禮遇,鮮花、掌聲、閃光燈,將他團團包圍,
在那時,國人急需在國際舞臺上證明自己,
聶老贏下的不只是一場比賽,也是中國人的自信,
女排和聶衛平,也成爲了那個時代最耀眼的精神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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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海峽對岸,日本棋界如喪考妣。藤澤秀行兌現了諾言,真的剃了光頭謝罪,
隨後,小林光一、加藤正夫等輸棋的棋手也紛紛削髮明志,發誓要在第二屆擂臺賽上一雪前恥。
這一幕極具武士道色彩的畫面,也通過媒體傳到了中國,
進一步渲染擂臺賽的悲壯與激烈,讓中日圍棋對抗的張力達到了頂點。
國內也受聶衛平影響引發了長達十餘年的“圍棋熱”,
當時的大學生以不會下圍棋爲恥,各地的圍棋培訓班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無數家長送孩子去學圍棋,希望培養出下一個聶衛平。這一代學棋的少年中,後來走出了常昊、羅洗河、古力等新一代世界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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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第二屆擂臺賽,日本隊捲土重來,派出了更加豪華的陣容,
中國隊再次面臨困境,副帥馬曉春失守後,
聶衛平再次以主將身份登場。他面對的是日本隊的五位猛將:
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和大竹英雄,
聶衛平上演了不可思議的“五連鞭”,連斬五將,
擊敗了“宇宙流”武宮正樹和“美學棋士”大竹英雄兩大超一流高手,助中國隊反敗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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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竹英雄
第三屆擂臺賽,聶衛平再接再厲,主將戰擊敗加藤正夫,達成跨屆九連勝。
在前四屆擂臺賽中,聶衛平創下了驚人的11連勝紀錄,擊敗了當時日本幾乎所有的超一流棋手!
鑑於聶衛平在擂臺賽上的傑出貢獻,1988年3月26日,
國家體委和中國圍棋協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儀式,授予聶衛平“棋聖”稱號,
這是中國圍棋史上的最高榮譽,此前只有清代的黃龍士、範西屏等傳說人物被尊稱爲棋聖,
聶衛平,也成爲了活着的傳奇,建國後唯一封聖的體育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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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聶老也有人生遺憾,那就是首屆圍棋世界大賽應氏杯的失利。
1988年,著名實業家應昌期先生創辦了首屆“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
冠軍獎金高達40萬美元,聶衛平攜擂臺賽之威,一路過關斬將殺入決賽,對手則是韓國棋手曹薰鉉。
當時的輿論普遍認爲,聶衛平奪冠如探囊取物。
畢竟當時的韓國圍棋被認爲遠遜於中日,曹薰鉉雖然實力不俗,但還未被視爲超一流,
決賽前三局,聶衛平以2:1領先,手握賽點,第四局比賽移師新加坡,這成爲了聶衛平職業生涯最大的痛點。
據他後來回憶,在前往新加坡時,可能因爲航班銜接問題“坐錯”了飛機,導致旅途極度疲勞,到達新加坡後,比賽場地的空調溫度開得極低。
由於聶老本身身體不好,再加上飲食上口無禁忌,第四局比賽聶老在形勢大優的情況下,
走出了一步不可理喻的“勺子”,將勝利拱手相讓,決勝局第五局,聶老已無力迴天,最終以2:3輸給了曹薰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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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薰鉉 聶衛平
這場失利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因爲它改變了整個歷史時間線。
聶衛平丟掉了40萬美元鉅獎和首個世界冠軍頭銜,而且還無意中放出了“韓國圍棋”這隻猛虎,
中日圍棋擂臺賽成就了聶衛平、成就了中國圍棋,
而應氏杯曹薰鉉奪冠後,韓國舉國歡騰,圍棋在韓國迅速掀起狂潮,
在曹薰鉉的帶動下,他的弟子“石佛”李昌鎬迅速崛起(《請回答1988》原型),
隨後是徐奉洙、劉昌赫等一大批韓國高手湧現,
世界圍棋從“中日爭霸”迅速滑向了“韓流肆虐”的時代,
聶衛平後來也不無宿命論地感嘆:“好像上帝註定要讓我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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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氏杯之後,聶衛平的競技狀態開始受到影響,但他仍是中國最頂尖的棋手之一。
1990年,他再次殺入第三屆富士通杯決賽,對手是“平常心”林海峯,
然而命運似乎不再眷顧他,聶衛平再次屈居亞軍。
進入90年代,中國棋壇迎來了“聶馬爭霸”的時代,
馬曉春是聶衛平之後的領軍人物,才華橫溢,棋風靈動,
兩人在多項國內頭銜戰中展開激烈廝殺,其中最著名的是《新民圍棋》舉辦的“聶馬七番棋”。
在這場巔峯對決中,聶衛平以4比3險勝馬曉春,
然而,隨着年過四十,加上私事幹擾,聶衛平逐漸退出了世界冠軍的有力爭奪者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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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的性格直率、豪爽,這在棋盤上表現爲大局觀,在生活中則表現爲情感的跌宕起伏。
聶衛平的第一任妻子是著名女子國手孔祥明八段。
兩人可謂青梅竹馬,共同經歷了圍棋的低谷期和聶衛平的巔峯期,
兩人育有一子,名聶雲驄(後改名孔令文),
然而隨着聶衛平名聲大噪,各種應酬增多,加上性格上的摩擦,
雙方離婚,孔祥明帶着11歲的兒子遠赴日本定居。
聶老的第二任妻子是著名歌唱家王靜(演員王剛的妹妹),
兩人育有一子聶雲青,但這段婚姻並未維持太久,最終以離婚收場。
第三任妻子則是他的“迷妹”蘭莉婭,兩人育有一女聶雲菲,
在聶老晚年患癌期間,蘭莉婭和女兒聶雲菲悉心照料,成爲了他抗擊病魔的堅強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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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居二線後,聶衛平並沒有從公衆視野中消失,
反而因爲其直言不諱的性格,獲得了一個新的綽號——“聶大嘴”。
聶老評論事物往往不留情面,直擊痛點,
比如對中國足球可謂“愛之深,責之切”(印象裏聶老同時還是米蘭球迷),
作爲親眼見證中國足球踢進世界盃的老球迷,他曾多次公開炮轟國足“臭不可聞”、“給國人丟臉”,最著名的一段軼事是關於那一瓶“孤品茅臺”。
2001年,中國男足在米盧帶領下衝進世界盃,聶衛平興奮之下,拿出一瓶出廠70多年的絕版茅臺酒與足協G員共同慶祝,
然而,隨着後來國足成績一落千丈,聶衛平後悔不已,多次在媒體上痛陳:“真的很後悔。因爲我覺得我那酒太值錢了。現在回想起來,給這麼不爭氣的人喝了,真是沒什麼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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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足球,聶衛平還癡迷橋牌,甚至被戲稱爲“被圍棋耽誤的橋牌大師”,
也被調侃“聶衛平下圍棋有九段,但是打橋牌可沒有九段”,
謙謙君子沈君山是聶衛平的橋牌搭檔之一,兩人同樣熱愛圍棋和橋牌,這也是一段佳話。
晚年的聶衛平,由於身體原因,經常在各種公開場合甚至比賽中打瞌睡,
聶老本人也從不避諱,甚至將其作爲自己的一種調節方式,
這種率真、不做作的性格,讓他顯得更加真實可愛,
去掉了“神”的光環,還原了“人”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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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老退出一線賽場後,深耕圍棋教育工作,創辦了“聶衛平圍棋道場”,
聶道實行準軍事化管理,競爭殘酷,但效果顯著,被譽爲中國圍棋的“黃埔軍校”。
教學上,聶衛平強調大局觀,但也尊重學生的個性,
他有一句名言,叫“扭活羊頭”(扭羊頭是圍棋術語於),意指強扭的瓜不甜,要順應孩子的天性。
聶老的得意弟子衆多,最著名的當屬“龍一代”和“虎一代”,
比如世界冠軍常昊九段,棋風厚實,性格謙遜,深得聶衛平真傳,
並在多次中日擂臺賽中立功,接過了恩師的大旗。
八冠王古力九段在1997年拜師,此外還有周鶴洋、檀嘯等多位世界冠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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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1歲的聶衛平被確診爲直腸癌晚期,
這個消息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晴天霹靂。
然而,聶衛平再次拿出了當年擂臺賽主將的氣魄,
他將癌症視爲人生最大、最兇險的一盤棋,決心與之周旋到底。
聶老接受了高風險的手術,並經歷了9次痛苦的化療,但精神從未垮掉,
他在病榻上依然關注着圍棋比賽,甚至在身體稍好時就堅持出席圍棋推廣活動。
抗癌13年,聶衛平創造了醫學上的奇蹟,他的樂觀心態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常說:“圍棋裏那種絕境我都見過,這點病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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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常昊和古力這代棋手,聶老對年輕一代棋手柯潔、戰鷹更加寬容,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和幽默。
比如有一次講棋活動,聶衛平隨口稱呼戰鷹爲“哥們兒”,
更有意思的是,當聶老聽說戰鷹酒量好、從沒喝醉過時,
他立刻表現出棋手的好勝心,兩眼放光地想要和她喝一喝,
要不是身邊工作人員因健康原因極力勸阻,恐怕就要上演一場忘年交的酒局,
當時戰鷹直播受到很多傳統棋迷的譴責,而聶老作爲圍棋界泰斗,對戰鷹這樣以直播等新方式推廣圍棋的後輩,總體持開放和肯定的態度。
聶老與柯潔的關係則更多展現棋聖的擔當和風骨,
比如LG杯風波中,柯潔遭遇了爭議判罰,
聶衛平第一時間公開發文,鮮明地力挺柯潔,批評賽事不公,甚至引用陳老總的話“棋雖小道,品德最尊”來痛斥對方沒有“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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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聶衛平因突發腦梗昏迷了12天,
生命一度垂危,但憑藉頑強的意志力,他奇蹟般地甦醒了過來。
然而,歲月的侵蝕和病魔的反覆折磨,終究耗盡了這位棋聖的最後一點元氣,
2026年1月14日晚22時55分,聶衛平在北京安詳病逝,享年74歲。
消息傳出,舉國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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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之於中國圍棋,正如喬丹之於籃球,貝利之於足球。
他最大的貢獻不在於拿了多少個世界冠軍
(事實上他從未獲得過職業世界賽冠軍,這是聶老終生的遺憾),
而在於他在中國圍棋最困難、最需要關注的時候,
通過擂臺賽的勝利,憑一己之力將這項運動推向了社會主流。
正是因爲有了聶衛平掀起的“圍棋熱”,
纔有了後來的常昊、古力、柯潔等一代代天才少年的湧現。
中國圍棋能在21世紀全面超越日本、壓制韓國,聶衛平當記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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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冠軍合照
而從社會角度來看,聶衛平是80年代我們中國“大國崛起”心態的投射,
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國門初開的年代,
我們在經濟和科技上無法與西方抗衡,急需在其他領域尋找民族自信,
聶衛平在擂臺賽上孤身一人對抗日本超一流棋手集團的形象,
完美契合了民族英雄的形象,也從而激勵整整一代中國人去拼搏、去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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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個系列之初,我一直在想,到底應該將聶老塑造成什麼樣呢?
到今天,我認爲只需要向大家展現一個真實的聶衛平即可。
聶老當然不是完人,他有的大嘴巴惹人嫌,他的感情生活備受爭議,
他的生活習慣比如抽菸喝酒、不修邊幅也常被詬病,
但正是這些真實的側面,構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棋聖”,
他從不僞裝自己,高興就笑,生氣就罵,困了就睡,
這種率真,在充滿了公關人設的現代社會,顯得尤爲珍貴。

黑白紋枰間的廝殺早已落幕,但“聶旋風”掠過棋壇的巨響,至今仍在迴盪。
回望這漫長的歲月,聶衛平留給我們的,
絕不只是那十一場連勝的紀錄,也只是“棋聖”這個金光閃閃的頭銜,
他留下的,是一個民族在特定歷史時刻的精神圖騰。
那個年代的中國,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我們在面對發達國家時還帶着些許自卑與迷茫的時刻,
是聶衛平孤身一人,坐在那張並不寬大的棋盤前,
面對着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對手,用黑白兩色的棋子戰勝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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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棋聖”,並非因爲他算無遺策、從不犯錯。
恰恰相反,是因爲他像你我一樣,有着凡人的愛恨情仇、有着肉身的病痛脆弱,卻依然敢於在懸崖邊起舞,敢於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常言道:局終人散,落子無悔。
聶老這一生,這就棋,下得厚實,下得精彩,下得氣吞山河。
此刻,天堂的棋室裏,想必藤澤秀行、加藤正夫等老友已擺好棋盤,溫好美酒,靜候多時了。
聶老,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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