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拉特旗的早上,我的心情掉在了谷底。
库布齐柔软的沙子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耳朵里嗡嗡直响,右耳朵高中的时候因为打架打输了,耳膜这会鼓鼓囊囊的要炸开。我记得左耳朵挨了一巴掌,现在却是右耳朵要炸开了,这非常的不科学。打架的时候不能用拳头,要用巴掌,因为巴掌的面积大,面积大了手不会疼,对方疼不疼呢,肯定疼了,我就是那个对方,对这件事情最有发言权,实践出真理,而且这是科学,初中物理课本上就有。后来我想去验证关于手的部分的时候没了机会,因为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如果发生第二次了,结果就是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下了飞机,北方的空气带着沙子就划开了我的嗓子,我以为嗓子会被沙土堵上,实际并没有,只是鼻子被塞住了。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擤个鼻涕,机场厕所里堵满了人,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像秋风里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秋天过去就是冬天,冬天里鹌鹑的命运是悲哀的。小的时候,是谁我想不起来了,总之是有个人,抓了一只鸟,这只鸟是不是鹌鹑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说冬天的鹌鹑是悲哀的呢,纯粹是因为我真得想不起来被抓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而此刻的我在机场厕所里真得像一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冬天被抓住的那只没有被我想起来的鸟被烧黑的泥巴包裹着,一股烧焦的羽毛味道钻进我的鼻孔里,知识是来源于生活的,那会儿我终于明白了老师讲得如何分辨蛋白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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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沙漠
我想,我大概多少是有点儿毛病的,为啥要在厕所里想起一只冬天里的鸟。冬天里的鸟为什么不飞到春天里去呢?它们有翅膀的呀,它们的翅膀在被我抓到之前是没有受伤的。内蒙古真得好大呀,我坐在一辆中巴车里,车里算上我一共就四位乘客,其中还有两个是接待我们的乙方,没错,我是甲方,大甲方。我占了三个座位,还是觉得自己太小气,司机师傅应该把椅背拆了,我一个人坐六个座位,这样车厢里就不会因为座椅的阻隔而显得大家的距离过于遥远。
“你们为啥来了这么大一辆车?”
“唉呀妈呀,宽敞呀,这样你们就不挤了。我们这都这样。”
“你们的地方是真的大。你家房子肯定也很大,不然你的体格也不会是我的两个半。”
“哎呀妈呀,这你就胡说了,地方大和钱包大小是不成比例的,有的时候还是反比的。哎呀,你在说笑呀,它们之间没啥关系的。”
我真得不知道自己来内蒙做什么?在来这里之前的五个月里我天天加班,加班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它只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呢,给我带来了一种错觉,一种被需要的错觉,我不会承认我需要这股错觉,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工作。在第六个月开始的第一天里,老板对我说,你去出差吧,去内蒙,内蒙很大,一周是不够的,两周是太长的。
这是我来到内蒙的第四天,我已经过了三个清晨,在第四个清晨里醒来的时候,我知道了,我不再被需要了。没有人打我的电话,走的时候我记得我写得很清楚,有急事就打我的电话,我的电话号码很好记的,我写下来了,写给了每一个人。
我们去了库布齐沙漠,向西看去是被太阳无情炙烤得泛白的沙漠,一望无垠,寂寞呀寂寞呀,虚无般的寂寞呀,死亡呐死亡呐,从沙漠深处如风一样倾巢而出。回头向东,是城市,是建筑,是被改装的越野车,还有穿着婚纱的一群女孩们。导游很兴奋,她一直拽着我:“快快快,你上副驾驶。”驾驶位的小伙比我大,叫他小伙是因为他有小伙一样的精气神:“您瞧您瞧,今天有活动,白色的婚纱姑娘们。”
“嗯,沙漠中的银狐们,在沙丘间跳跃的精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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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有银狐
我们的越野车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沙丘,驾驶位小伙很擅长如何让车内的乘客们发出尖叫声与欢笑声,只有我和沙漠中的沙子一样的傻,一样的疑惑:他们在鬼叫些什么?
我的乙方呀,我亲爱的乙方呀,为我考虑周全生怕我有一点儿不悦或者闪失的乙方们呀,我真想拉开车门把他们通通都扔下去,连带他们的行李一起。在遇见你们的前三十年里,我没有饿死自己,更没有冻死自己。你们对我说,这里的太阳很毒辣。在被这里的太阳直射之前,在学校的操场上,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和教官置气的夏天。很多年以后我去了南方,那里的阳光不对劲,感觉不对,那里的阳光没有带给我经历过的仲夏时节下午两三钟的时候的感觉。在我记忆中的仲夏的阳光里,我睡着过,一直睡到天黑,村子里停电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在黑暗中坐起,盯着黑魆魆的角落,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又倒在床上,安心一样的安静,肚子咕噜噜的叫,窗外的月亮在赶路。在我记忆的太阳下,我扔掉妈妈扣在我头上的草帽,跪在田地里,揪着一朵朵白色的棉花,我大头朝下,把脸埋进土地里,汗水顺着脖子向下淌,妈妈一巴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直不起腰就给我好好念书。”
南方的夏天无法激起我的回忆,终于,我感受到了,这里的太阳和多年前的夏天的太阳是一样的,我贪婪的心还没有得到满足与释放,你们对我说了什么?你们竟然说:哎呀妈呀,防晒霜怎么没带呢,这里紫外线很强的。原来我的记忆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它的名字叫做“紫外线”。
在第四天的清晨,在达拉特旗的早上,我的心情终于跌落在了谷底。我是一只孤独的舟,漂泊在库布齐沙漠的海洋中,看不到岸也没有岸,我被抛弃了。柔软的库布齐的沙子,她抚慰了我,让我陷落,一切都不重要,从来没有什么需要。海洋,沙漠,她们居然是同样的一个。柔软的库布齐沙漠,她反射了被叫做紫外线的阳光,模糊了天地,让一切都安静下来,不断地撩拨我的心,沉溺下去,跌落进去......
鄂尔多斯飞翔的候鸟
晚上有篝火晚会。但是现在才刚到下午,太阳也不过是刚刚偏西一点。
“我们为你们准备了草原上最好的房间,先去房间休息吧。”
我去了房间。一个两层的建筑物。我进了房间,房间内是蒙古包的样式,穹窿顶,毡布装饰的墙面。家具是现代的,电视机的液晶的,空调也是少不了的。
“您瞧您瞧,这房间的硬件条件在草原上可是数一数二的。“
他说的是实话。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在夏天的夜晚我们还是躺在院子里睡觉,躺在屋顶看银河的时候,在冬天的时候大家还是习惯在晚饭后走出家门,在巷子口拖来一根大树根点起火来围着谈天说地的时候。对,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北方的草原在夏天是肥沃的,那里的草可以长得比我还高,那里的羊身上流的不是血而是奶,那里的牧民们,用一架勒勒车驮着自己的蒙古包,顺着草原上蜿蜒的浅河过着每一天的日子。很多年过去了,我不再躺在屋顶上睡觉,我不再听人们在巷子口吹牛,很多年过去了,我来到了草原上,我没有看到勒勒车上的蒙古包,我住进了水泥墙包裹的酒店里。
他们很贴心的帮我提前打开了空调:“一定要开热风,不然太阳落下去了气温下降的很快,现在不开空调,晚上再怎么开,温度也上不来的。“
草原的夜晚还是这么冷,这倒是和许多年前我听到的是一样的。
我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光透过窗户直射在我的身上。我穿着短袖短裤,一点儿也不冷。我起身准备出去走走,还是很听话的带了一件卫衣出门,因为我知道这会儿草原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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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呀草原
我听他们说,草原一直在退化,我站在草原上,六月份虽然不是夏天但是草看不出有长过我的气势。太阳快落下去了,我看到一抹泛着黄的红色夕阳垂在西边草原的深处。游客大多走出了房间,去追赶那个夕阳去了。气温果然下来了,我套上了衣服,在草原上瞎走。太阳一旦开始落下,天就黑的很快。我跟着人群去了篝火晚会的地方。
我们坐在最上面的看台,晚会更像是一场大型的歌舞,舞台的中间燃着汽油引燃的篝火。我没办法给你形容晚会的盛况,我缺少华丽的辞藻,最重要的是缺少发现美的意识。我能给你说的是,我看到在看台的第一排,靠近舞池的地方,一个中年的男人,头顶早早掉光了头发的男人,身材矮小又厚实的男人,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能听到他的笑,是那种飞上天去追赶太阳,梦想得以实现的笑,因为他正柔顺的舒展着双臂,跟着那些身着华丽民族服装的美人们一起舞蹈。那个中年男人是真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家庭中是一位稳重的父亲,在自己的妻子身边是一个沉闷的发福男人,在工作中是一位可靠的前辈,在他的父母面前是一位不用操心的儿子。但是在我此时此刻眼中所看到的,他只是一个在泥巴里打滚的小子。
“我都要抑郁了,晚上都睡不着觉,眼睛一闭上就止不住的想这个月的指标又没完成了。”坐在我身边的乙方哎,向我抱怨她的指标好难。我才不会安慰人呢,你说你的指标没有完成,我哪知道要说什么。已经连续好几年了,我也都从来没有完成过指标。从前我也觉得指标很重要,现在这样的心情也没有减弱,指标总是和这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挂在一起,又和未来能拿多少工资也挂钩在一起。不过当我不在在意工资的时候,指标也就成了一个数字,它本来也就只是个数字。
不断有人从看台上下来,向舞池中间走去,演出的队伍已经被冲散了,游客们肆意的穿梭在其中。我听到“候鸟在这草原上飞翔”的音乐,我回想着自己在草原上的这几天,印象中没有看到过候鸟,我看到过马儿,看到过小羊,看到过骑着马儿的游客,也看到过骑着摩托车的牧民们,唯独没有看到过候鸟。
“天空是你嬉戏的地方,芦苇荡是你栖息的天堂”,候鸟在天上,候鸟在芦苇荡里,候鸟一直在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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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在飞翔
上一秒还在我耳边抱怨工作的乙方,这会儿已经跳进了舞池,她才不会跳舞呢,只是去看帅哥。她很开心,像那个跳舞的中年大叔一样。舞池里的人们呀,飞翔的候鸟呀。
鄂尔多斯草原上的候鸟们,一直在草原上飞翔盘旋。开阔的草原,是大地平坦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沟壑,也自然没有边际,我就像那一只候鸟,终于飞翔在了没有边界限制的天空之上。
下次
“我不想吃羊肉了,我也不想来这里了。”
“唉呀妈呀,这是为啥呀?”
“你再唉呀妈呀,我就把你从窗户上扔出去。”
“哎呀……”
“你们真的是太烦人了。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麻辣烫。”
“外卖?”
“嗯。”
“我也喜欢......下次再来的时候,帮我也点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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