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第一起被证实的网络攻击，发生在互联网诞生之前

引言：说起网络攻击，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数字时代的产物，比如常见的木马病毒、DDoS攻击、SQL注入啊这些，天然就和计算机、互联网绑定在一起。

但很少有人知道，人类历史上第一起有完整史料佐证、针对国家级通信网络的有组织攻击，发生在1834年，比互联网的诞生早了一个半世纪，甚至连电气电报都还没走进大众视野。

那是一个全靠人力传递信息的年代，法国的山野高地矗立着一座座信号塔，依靠塔顶的木质摆臂变换角度传递信息，这就是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通信网络。

图 | 1824年石版画：《蒙马特电报塔景观》，蒙马特圣皮埃尔教堂屋顶上架起夏普信号塔，塔顶两名报务员正在调臂，右侧远处可见另一座中继塔；于埃拉（J. Juellat）绘、莫特（C. Motte）石印 © Wikimedia Commons（版画原件藏巴黎邮政博物馆）

而故事的主角只依靠一套极简的手法侵入信道，让他们比同行早三天拿到巴黎的股市行情，在波尔多的证券市场稳赚了整整两年。

这就是名噪一时的「布朗兄弟电报窃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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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普光学电报

在18世纪末，法国已经建立起一套由政府管理的光学电报系统，由法国工程师克劳德·夏普（Claude Chappe）发明。

它不需要电线和电力，核心是一座座建在高地的信号塔。

塔顶装有一套可转动的木质信号臂，操作员通过调整臂杆的角度与组合，对字母、词汇进行编码；下一座塔的值守人员用望远镜捕捉信号形态，再原样转发给更远的站点。

信息就这样一站接一站，沿着塔链接力传递。

图 | 现代复原装置照片：夏普电报信号机构近景，横梁两端各铰接一根摆臂，臂端经绳索与滑轮调节角度，塔下操作员即凭这几组位形组合出全部符号 © Wikimedia Commons

1794年，巴黎至里尔的首条线路正式投入使用。到19世纪30年代，法国已经建成覆盖主要城市的光学电报网络，巴黎发出的政令、军情，只需数小时就能抵达数百公里外的边境与港口。

图 | 1831年石版连环画：瑞士画家罗多尔夫·托普费尔（Rodolphe Töpffer）笔下的夏普电报线路，自左至右依次为塔顶调臂、山脊间逐站接力、山坡上用望远镜读码的报务员，画格下方为手写法文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

在邮政马车单程就要耗费3天左右的年代，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即时通信网络，是支撑法国国家运转的核心基础设施。

图 | 现代照片：法国阿尔萨斯萨韦尔讷（Saverne）附近现存的一座夏普电报塔，砂岩塔身，塔顶保留复原的木制信号臂、配重与滑轮组，秋日林木环绕 © Wikimedia Commons

和所有通信网络一样，夏普系统也设计了专门的纠错机制：毕竟长距离人工传输难免出现操作误差，中途站点若发现异常信号，会按规程修正后再继续转发。

这套设计本是网络可靠性的保障，却没人料到，它最终会成为攻击者黑入系统的核心突破口。

二、利用时间差进行套利

19世纪30年代，法国的证券交易核心集中在巴黎，公债行情的涨跌是所有投机者最敏感的信息。

图 | 19世纪蛋白照片：巴黎布龙尼亚宫（Palais Brongniart）正立面，1826年落成的这座交易所大楼正是1830年代巴黎公债行情的交易现场，图中门廊前尚可见马车与行人 © 法国文化部“建筑与遗产媒体库”（Médiathèque de l'architecture et du patrimoine），POP/Mérimée PA00086010

但在当时，巴黎的市场行情要传到南部港口城市波尔多，只能依靠邮政马车运输，全程需要3天左右。这意味着，波尔多的交易者永远只能基于几天前的行情做决策。

图 | 约1830年彩色版画：自加龙河岸远眺波尔多，皮埃尔桥（Pont de Pierre）横跨河面，桥上马车、行人往来，桥头为酒仓与货栈 © Wikimedia Commons

对普通商人来说，也就是通信不便点不差这几天；对投机者而言，有这几天的信息差，就有稳赚不赔的套利空间。谁能提前知道行情走向，谁就能在市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波尔多的弗朗索瓦·布朗与路易·布朗兄弟，很快就盯上了这个能让信息几小时内从巴黎抵达波尔多的通信系统。

但这套网络由国家严格管控，仅限传递官方军政信息，私人根本无权使用。

既然合法接入毫无可能，布朗兄弟直接选择从内部攻破。

他们锁定的目标，是巴黎波尔多主干线上的「图尔中继站」。

三、作案手法

这起案件最精妙地方，就是攻击者从未试图破解编码、接管线路，甚至没有破坏系统的任何规则。他们只是利用了系统本就存在的正常流程，做了点手脚。

整个作案手法设计得极其简洁，分为三步：

第一步，巴黎端的情报传递。

布朗兄弟在巴黎安插了代理人，负责盯守证券市场的公债行情。一旦价格出现明确涨跌，代理人就会向图尔电报站寄送一个普通包裹。包裹里的东西本身无关紧要，但物品的品类对应不同的信号：灰色手套、白色手套、不同款式的袜子，分别对应行情上涨、下跌等不同信号。

图 | 历史铜版画：1831年巴黎证券交易所内景，双层拱券中庭的交易大厅内往来着交易商与经纪人，完整呈现七月王朝时期公债交易的场所风貌 © Robert Jennings & William Chaplin（1831年伦敦出版，历史铜版画）

第二步，中继站的信号植入。

被布朗兄弟收买的图尔站操作员皮埃尔·吉布，每月可拿300法郎固定报酬，每成功传递一次信号再加50法郎。他收到包裹信号、读懂行情方向后，并不会发送一份完整的秘密电报，而是在正常转发官方报文的过程中，故意插入一个双方事先约定好的错误信号。

第三步，波尔多端的信号读取。

按照夏普系统的正常流程，这个异常信号会沿着塔链一路向下传递，直到下游站点发现并按规程修正。而布朗兄弟早已在波尔多附近安排了专人，用望远镜持续监视电报塔。他们不需要读懂整份官方报文，只需要捕捉到那个约定好的错误信号，就能判断巴黎市场的涨跌方向。

图 | 历史雕版画：19世纪法国夏普臂板电报站作业场景，左侧操作员操控传动机构调整塔顶信号臂，右侧观测员持单筒望远镜核验远处山脊的中继塔信号 © 《Les merveilles de la science》（历史雕版画）

官方系统以为自己只是在纠正一次普通的操作失误，实际上，这条纠错流程已经变成了一条隐藏在合法流量里的私密信道。

四、大盗亡于君子之手

按庭审记录，寄往图尔的暗号包裹从1834年8月22日持续到1836年8月25日，这套机制平稳运行了两年。

（事后统计，累计传递了121次包裹。）

布朗兄弟不需要精确的报价，仅凭涨或跌的方向信息，就能在波尔多市场提前布局，完成无风险投机，获利颇丰。

讽刺的是这场堪称完美的骗局，最终毁于一次普通的人事意外。

1836年，参与此事的另一名操作员卢卡斯病重，临终前把这套安排告诉了照料他的同事，希望对方接替自己。这名同事随后把消息报给了图尔电报站站长。

案件就此败露，吉布、布朗兄弟及相关涉案人员相继被捕，在被关押六个多月后，于1837年3月11日在安德尔卢瓦尔省图尔市的巡回法院受审。

图 | 现代照片：图尔司法宫（Palais de Justice de Tours）正立面，这座新古典主义法院建于1840年代，并非1837年开庭的旧法院 © Wikimedia Commons

故事到这你可能以为讲到头了，但接下来的判决结果堪称惊天逆转：

布朗兄弟最终被宣告无罪。

（同时判令布朗兄弟与吉布共同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法庭并非认为他们的行为正当，而是当时的法律存在彻底的空白。

1810年的法国刑法典中，没有任何一条针对“盗用国家电报网络传递未经授权信号”的罪名。检方只能以“腐蚀公职人员”起诉，而陪审团认定发送假信号不属于吉布的职务行为，受贿罪因此不成立。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跑在前，规则跟不上。

五、法治如何回应技术之变

案件暴露出的法律空白，直接推动了法国的电报立法。

1837年5月2日，法国正式出台电报专项法律，明确规定电报通信为国家垄断业务，任何未经授权擅自传递电报信号的行为都将受到刑事处罚。

图 | 1845年油画：温特哈尔特（Franz Xaver Winterhalter）绘路易-菲利普国王全身像，军装外佩荣誉军团大绶带；1837年5月2日签署电报专项法律的正是这位“公民国王” © Wikimedia Commons

这是法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针对电报通信的专项法律，也为后世电信监管体系奠定了基础。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后，法国针对数字网络安全的「戈德弗兰法案」，依然能看到这一立法逻辑的延续。

回头审视这起案件，会发现它几乎囊括了现代网络攻击的所有核心要素：

• 内部人员威胁：通过收买内部操作员获取接入权限，社会工程学攻击之力~；

• 隐蔽信道：利用系统正常的纠错流程传递非法信息，正是今天网络安全领域经典的隐蔽信道攻击思路；

• 经济利益驱动：以投机牟利为核心目标，至今仍是绝大多数网络犯罪的原始动机；

• 人为失误暴露：因内部人员操作不慎导致案发，依然是当下大量安全事件败露的主要原因；

• 监管滞后于技术：案发后才补全法律框架，新兴领域技术迭代快、权利边界模糊始终是我们面临的治理难题。

六、事件定性

严格来说，1834年的布朗兄弟案件，并不是现代定义下的网络攻击。

现代网络攻击的核心，是针对数字计算机系统与互联网络的技术入侵。而夏普电报是纯人工、纯机械的光学通信系统，没有代码和互联网协议。

但在网络安全史的研究中，这起事件始终被当作经典的前置案例反复提及。因为它揭示了网络的本质问题：

只要是由节点串联、由人维护、用于传递信息的网络，就必然存在信任漏洞；只要信息存在时间差与价值差，就一定会有人试图突破规则，抢先获取它。

图 | 现代照片：里昂近郊圣福瓦莱里昂（Sainte-Foy-lès-Lyon）留存的夏普电报塔，石砌塔身顶端架设复原信号桅，是今日法国境内仍存的夏普电报塔遗迹之一 © Wikimedia Commons

虽然时至今日技术载体已经换了好几代，但攻击的底层逻辑不会改变。

七、总结一下

1834年至1836年，法国布朗兄弟收买夏普电报网图尔站操作员皮埃尔·吉布，利用系统纠错机制植入约定暗号，在官方通信线路中搭建隐秘信道，提前获取巴黎证券行情并在波尔多投机牟利。暗箱操作持续了两年，累计寄出121个暗号包裹，最终因同伙卢卡斯生病拉人顶班、临终泄密而败露。因当时法律存在空白，布朗兄弟一审被判无罪，这一案件直接推动法国在1837年出台首部国家电报垄断与安全监管法案。

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攻击，却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起有完整史料记载的、针对国家级通信网络的有组织欺诈攻击。

同时也揭示了：最坚固的网络，最薄弱的环节永远是人。最完善的规则，最容易被利用的恰恰是规则本身。

本期话题：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系统或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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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Maxime Du Camp, Le Télégraphe et l’administration télégraphique, Revue des Deux Mondes, 1867

[2] Camino Kavanagh,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the State: The Long View, King’s College London doctoral thesis, 2017

[3] Deut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 Wozu das denn? Roulette und Telegrafie, 2021

[4] Histoire de la Cyber Française, L'affaire des frères Blanc : premier piratage d'un réseau de télécommunication (1834)

[5] Gerard J. Holzmann, Taking Stock, Inc. Technology,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