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口音综合征:一觉醒来,说上了外国口音

引言:1941年,德军空袭奥斯陆。一枚弹片击中一名30岁挪威女性的左侧头部,她从一个约8米高的陡坡上摔下去,昏迷了将近四天。醒来之后,她右侧偏瘫,说不出话,此后几个月里又发作过多次癫痫。

伤后两年,等她能够重新开口、头一回见到蒙拉德-克罗恩时,挪威语已经说得基本流利,只是多了一口明显的德国味。在被占领的挪威,这几乎是一场灾难。她后来向医生抱怨,在商店里总被人当成德国人,店员不肯卖东西给她。

她的主治医生、挪威神经学家蒙拉德-克罗恩(Georg Herman Monrad-Krohn)在1947年把这个病例写成论文,并为此造了一个词:dysprosody,言语韵律障碍。这类病例后来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外国口音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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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母语发音的改变

这位挪威女性的离奇遭遇,只是这类特殊病症的一个缩影。

患者自身往往感知不到发音的本质变化,可落在旁人耳里,原本地道的母语却彻底变了味。

同一段日常对话,会被明确判定为外国口音,有时甚至能精准对应到某个具体国家。

旁人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同一段话会被判断成外国口音,有时候还能具体到某个国家。

1982年,神经心理学家惠特克(Whitaker)正式为这类病症定名外国口音综合征,同时提出了四条核心判断标准:

  • 患者、熟人、研究者都认为口音像外国口音;

  • 现有口音与脑损伤前的母语不同;

  • 与中枢神经系统损伤有明显关联;

  • 没有证据表明患者原先习惯说这种外语。

这四条标准的最后一条,恰恰是理解病症的关键:

患者既没有学习过对应外语,也不是故意装出异国腔调。他们真正失去的,是对自身母语发音的精细控制能力。

美国言语语言听力协会对此也有明确表述:这类患者的语言理解能力通常完好无损,发生异常改变的,只有言语产出环节。

二、国籍随口音旋转

同一段发音,不同的人会听出不同的国家。

荷兰格罗宁根大学的一项研究记录了一位卒中后的荷兰男性。研究者请52名语言学与言语治疗专业的学生听他的录音,给出的判断包括阿拉伯、土耳其、德语、西班牙、法语。

这些特征在不同语言里各自存在。听者抓住哪一条,就听成哪一国。

美国言语语言听力协会记载过一个例子:一位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反复被当成瑞典人,她的医生开玩笑,让她干脆改名叫「奥尔加」。

「奥尔加」意为『神圣的』『受祝福的』或『繁荣的』,源自古诺尔斯语赫尔加(Helga),通过形容词heilagr衍生而来,反映了该名字的斯堪的纳维亚维京起源。

2016年,同一批研究者又核对了58例有详细语音描述的神经源性病例。口音变化的方向并不随机:多数是从弱化过程多的语言,偏向强化特征多的语言。

英语、荷兰语这类“说得松”的语言,更容易被听成罗曼语、日耳曼语、东欧语或声调语言。

国籍不在说话人的嘴里,在听者的分类系统里。

三、言语运动的控制网络

超过四成的卒中患者在口音改变之前,先经历了一段完全说不出话的缄默期。

口音通常在血管事件后三周内出现。

它常与失语、构音障碍、言语失用一起出现。

三者的边界并不清楚,同一批语音特征在别的病里也能见到。

也有研究把关键区域指向中央前回中段,也就是控制喉部发声的那一块。

但病灶位置并不统一。右半球、脑干、小脑都有报告。

这也是“它到底算不算一个独立综合征”一直被质疑的原因。

四、一百年间的病例链

1907年7月20日,法国神经学家皮埃尔·马里(Pierre Marie)报告了四名从言语不能中恢复的患者。

1919年,捷克神经学家阿诺德·皮克(Arnold Pick)报告一位26岁的捷克屠夫,左半球卒中后带上了波兰口音。

皮克把这种变化拆成两层:

音段层面,捷克语的擦音发音变软;超音段层面,词重音的位置错了。

1971年她去世。1985年,两位研究者调出她的尸检报告:

左额叶外侧大部分被毁,前后9厘米、宽6到7厘米,布罗卡区被破坏并向后延伸,病变进入左侧脑室,左丘脑与基底节明显萎缩。右半球还有一个支气管癌的转移瘤。

这是少数几个能把生前听到的口音和死后看到的病灶对上号的病例。

1982年,惠特克正式提出“外国口音综合征”,并给出诊断标准。一百多年下来,它从奇闻变成了一个有病名、有标准、也有争议的言语障碍。

五、五类不同的病因

卒中是最常见的一类,占半数以上。

头部外伤是另一类。在国内的病例里,这一类占的比例更高。

肿瘤也能引起。机制往往不是肿瘤直接长在言语区,而是免疫系统在攻击肿瘤时误伤了神经。这类叫副肿瘤性神经系统疾病。

2023年《BMJ病例报告》发表过一例。五十多岁的男性,转移性激素敏感性前列腺癌,治疗约20个月后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爱尔兰腔”。

他从没去过爱尔兰,只是二十多岁时在英国短暂住过,有爱尔兰的朋友和远亲。症状出现时,神经系统检查、精神病史、脑部磁共振都没有异常。

影像显示前列腺癌在进展,尽管前列腺特异性抗原已经测不到。活检证实肿瘤转化成了小细胞神经内分泌前列腺癌。化疗后病情继续恶化,出现多灶性脑转移和可能的副肿瘤性上行性瘫痪,患者去世。他的爱尔兰腔一直保持到去世。

报告作者写明,此前文献中没有前列腺癌患者出现FAS的记录;发生在恶性肿瘤患者身上的,此前只有两例。

还有心理性的一类:神经影像查不到结构损伤,症状随情绪状态起伏。另有一类被称作机械-器质性,出现在颞下颌关节手术之后,中枢神经没有损伤。

2012年,英国歌手乔治·迈克尔(George Michael)重症肺炎昏迷后醒来,说话带上了英格兰西部口音。他自己的说法是:西部口音本身没什么问题,可你是北伦敦人,这就有点怪。

六、国内的一些病例

1995年,山东聊城东昌医院神经科报告了两例脑卒中后的口音改变。

2009年2月,江苏靖江41岁的王小凤遇到车祸,颅骨骨折、左侧眼眶骨折,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天。

这种状态持续了10天。出院前一天,她终于说出了事后的那句靖江话。

方言改变和外国口音改变,在机制上是同一件事:听者感知到的口音,偏离了原来的基线。

据科普中国汇总的国内病例统计,头部创伤占比超过50%,脑血管意外占32.65%。这个比例与国外以卒中为主的情况不同。

七、恢复的可能性

一部分病例会自行缓解。美国言语语言听力协会的记录里,少数患者在两个月内完全恢复,没有接受治疗。

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长期的。阿拉米亚接受言语治疗,口音随时间有所减轻,但没有完全回到德州腔。

言语治疗的目标通常不是去掉口音,而是改善可懂度与发音效率。

更难处理的是身份问题。

口音是一个人最外显的身份标记之一,突然换掉,旁人脱口而出的往往是“你在装”。

研究这一病症的心理学家卡伦·克鲁特(Karen Croot)曾对媒体表示,外界常见的反应是让患者把口音去掉、别装了、变回去,很少有人理解这对患者有多难。

八、总结一下

外国口音综合征不是学会了外语,而是脑损伤破坏了言语的时序与协调,让母语发音偏离原来的基线,听者再把这套偏离归到某个国家。它最常见的来路是卒中,也可能来自外伤、肿瘤引起的免疫误伤,甚至一次下颌手术。病灶与表现都不统一,这也是它至今仍被质疑是否算一个独立综合征的原因。

本期话题:如果一觉醒来口音变了,你最希望变成哪里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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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参考文献:

[1] Mariën P, Keulen S, Verhoeven J. Neurological aspects of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in stroke patients. Journal of Neurolinguistics, 2019.

[2] van der Scheer F, Jonkers R, Gilbers D.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and force of articulation. Aphasiology, 2014, 28(4): 471-489. DOI: 10.1080/02687038.2013.866210

[3] van der Scheer F, Jonkers R, Gilbers D. The common denominator in the perception of accents in cases with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Aphasiology, 2016.

[4] Monrad-Krohn G H. Dysprosody or altered melody of language. Brain, 1947, 70(4): 405-415.

[5] Ryalls J, Reinvang I. Some further notes on Monrad-Krohn's case description of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Clinical Linguistics & Phonetics, 1985.

[6] Keulen S.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A Neurolinguistic Analysis. PhD thesis, University of Groningen, 2017.

[7] Acquired language disorders beyond aphasia: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as a neurological, speech, and psychiatric disorder. PubMed Central, PMC11936979.

[8]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as a heralding manifestation of transformation to small cell neuroendocrine prostate cancer. BMJ Case Reports, 2023, 16(1): e251655.

[9] Garst D, Katz W. Foreign Accent Syndrome. The ASHA Leader, 2006, 11(10): 10-31. DOI: 10.1044/leader.FTR3.11102006.10

[10] 科普中国.一觉醒来河南话变东北口音,这种病太让人社死了.

[11] 中国新闻网. 41岁女子车祸后忘记家乡话,“撇”10天普通话恢复. 2009-02-27.

[12] CNN. Texas woman sports British accent after surgery. 2016-06-23.

[13] CBS News. Texas mom wakes up from surgery with a British accent. 2016.

[14] 中国新闻网.土生土长美国口音变英国腔?女子患外国腔症候群. 201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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