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軌跡 the 2nd.》已發售多日，依然延續了上一代的絕對好評。Falcom 顯然走在正確的復興道路上，與其在這個時間點（拖稿）對着這樣一部穩紮穩打的重製作品大加評議，不如帶上更大的 Scope，聊聊系列的存續和遠行，聊聊爲什麼逐部重製的商法對於系列，對於 Falcom 而言，算是某種必然的最優解。
以首部《Dragon Slayer：英雄傳說》論的話，《英雄傳說》系列至今已有 37 年，即使從第一部《空之軌跡 FC》計算，也已經走過 22 年。JRPG 品類一直盛產長壽的 IP，民族性的守舊和情懷當然提供了土壤，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任何一個傳奇的長壽 IP 能單單靠着重複自身就獲得成功：《最終幻想》用水晶作爲跨作品的麥高芬，獲得了同一套美學指導下近乎自由的創意自由度；《勇者鬥惡龍》則把傳統定式昇華爲一種民俗式的儀式感——無論世代如何變遷，《勇者鬥惡龍》帶來的是喚起童年避風港的絕對確定性，因此成爲了最具國民性的 RPG IP。
而 Falcom對此的答案， 分爲了《伊蘇》和《軌跡》兩個全然不同的解法，《Ys》讓紅髮色魔的遠航道路，始終可以被拆分爲涇渭分明的章節，留下一座座用之即棄的望夫石駐守在過去。
《軌跡》系列則是讓世界取代單一主角作爲聯結，這幾乎是商業角度來看最喫力不討好的一種模式：在同一塊塞姆利亞大陸上，鋪設一條綿延的時間線，革命的火種從利貝爾點燃，一路燒過克洛斯貝爾的自治困境、埃雷波尼亞的軍國改革，直至卡爾瓦德的星辰大海，主角代代更變，道路愈發明晰。
相比遊戲的運營，這套邏輯更適配長篇小說或是 NHK大河劇，玩家沉迷的不在於具體某個人的旅程，而是在長達二十年的見證中，看着這片大陸的齒輪如何咬合運轉，前人留下的痕跡又如何在後來人的旅程中產生漣漪。
當然，落在具體的執行上，每代遊戲引入數個新人物，彼此之間又總有交集，最後形成了《閃之軌跡4》中歷代組團羣毆 Boss 的生草景象。對於代代都追的凱子，這可能是全員到齊的狂歡，但對於其他所有人，這都已經是敘事的詛咒，設定永遠在通脹，二十年的敘事也是真正理解遊戲的前置成本。
傳奇不能遺忘，但是如果每一個前作的傳奇都不應當被遺忘，都留有迴響，每個人似乎都有機會在客串中露個臉、分上一兩句“不言自明”卻暗含了巨大敘事遺產的臺詞，《軌跡》整個系列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戲劇張力的稀釋。
這甚至不是純粹“討好老粉勸退新人”的路數，對於追隨了二十年的老擁躉而言，它同樣是一份沉沒成本厚重的情懷債，對自嘲凱子的玩家而言，也未必覺得每一部的新劇本都符合預期，配稱《軌跡》，但還是必須買單，因爲你想最終看到多年前的種子抽枝結果。而對於潛在的新玩家而言，這道由十四部作品、大幾百個小時流程和上古玩法築起的高牆，厚重得足以勸退那些好奇的嘗試。
這大概也是爲什麼，《軌跡》的旅程已經沒有繼續“換個國家講新故事”的盈餘，必須選擇走向一個盛大的終局——而《界之軌跡》正是那個節點，塞姆利亞大陸的每一片土地都已經窮盡，舞臺升至天頂。結社的最終獠牙永劫迴歸也已經展露無遺。所有的人都已站到各自的隊列中，軌跡系列現在是一列沒有剎車的滿速列車。
但是故事裏越緊迫，故事外反而越不能一蹴而就。《界之軌跡》的結尾幾乎和當年《閃之軌跡 3》 的惡性斷章一樣，在一切的最高潮戛然而止。而在遊戲外的現實世界，Falcom 自然對作爲結局的故事掌握有些力不從心，他們需要相當的時間對整個遊戲系列進行休克療法，來重新掌握對故事本身的控制，並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局。
所以與其在那裏無所事事地等上幾年，從頭開始進行重製，絕不是緩兵之計或者沒活炒冷飯，而是在商業和創作兩個考量下的最優解。決戰在即，其實不只是新玩家，那些一路追來的老玩家也需要重走塞姆利亞大陸，畢竟這個系列已經過了 20 餘年，有太多記憶已經模糊，而翻出原版的《空軌 FC》 在 20 餘年後的如今，品味其上古畫面，顯然不是重新拾回記憶中感動的最好方法。
《空之軌跡 the 1st.》和《2nd.》則帶來了一次乾脆徹底的里程錶歸零，對新玩家發出了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和歷史包袱的入場邀請，也向老玩家展現了，在整個系列變得像如今那樣龐大之前，初代的《空之軌跡》三部曲如何構造了一段節奏緊湊、重心聚焦的純粹 JRPG 冒險，或許也會喚起某些人最初入坑的感動。
理論上一切都運行良好，但實際上在本次 Second 發售前，我都還留有一絲疑慮《1st.》 的成功重製太能被解釋爲一次純粹來源於情懷黨的自嗨式補票。而《空之軌跡 2nd》的落地，則是這套遊戲化的長篇小說展現其可能性和適應力的時刻。
截止至目前，《空之軌跡 2》已經以 15335 人的 Steam 平臺在線峯值超越了《The First》，也同樣毋庸置疑地獲得了壓倒性的好評率。而相應的，他也能通過執行者首次露面的壓迫感，利貝爾方舟的降臨等爆發性的優勢情節，以及還未被宏大敘事吞噬的，艾絲蒂爾和約書亞之間的細膩情感，重新俘獲那些選擇了他的新老玩家。
二十二年前，《英雄傳說》的世界太小，《空之軌跡 FC》的出現開闢了塞姆利亞，並試圖向玩家展示，這個系列能承載更大的世界。但是二十二年後，Falcom 面對的問題正好反了過來：那個世界已經大得令人望而生畏，他們必須重新告訴新玩家“你只需要從這裏開始”，也需要給老玩家足夠體面的，回顧來時路的路徑。
這就是爲什麼我認爲系列“必須歸鄉”，唯此一途。在最後一段結局到來之前，《軌跡》需要重整一切，把那些對結局翹首以盼的老玩家和不知何以入局的新玩家，一起帶回洛連特的鐘樓下。只有還清長征落下的積病和債務（順帶修一修喫書問題），重整面貌，纔有力氣走向這趟漫長的旅程的終點。
（沒有說要把 13 部都重製完才能做《界2》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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