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在中专实习两个月,这是鼠鼠发生的变化

(全文约5000字)

来自某师范院校鼠鼠在中专两个月的实习中的所见所感:

我所见到的教室,常常是沉默的。这种沉默,并非源于专注,而更像一种广泛的倦怠。早自习时分,俯身课桌的身影总是占了大半。粗略看去,抬头者的比例或许不足十之一二。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将清晨的倦意留给了课桌,而将清醒的意识托付给了裤袋里那方小小的屏幕。与此同时,存放手机的柜子锁具要么锈蚀,要么无人修理,尝试问过了科任老师,得到的答复是“之后再说,不是什么大事”,似乎一种不必多此一举的默契在师生间已经形成。

在这里规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弹性。我所见到的班主任往往需要展现出极强的威严,表现出甚于军队教官的脾气和秉性,才能维系住班级基本的秩序,有时候甚至需要用到接近训诫的方式,才能让课堂秩序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然而,对于课堂下悄然流动的早恋之风,科任老师们有时却流露出一种近乎宽容的态度,甚至带着些许旁观式的趣味,实际上,问题可能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经发展为了半磕cp般的旁观。这种原则上不存在的并存,初看令人困惑,细想之下其内在逻辑或许惊人地一致:管理的首要目标,可能已从引导学生个体成才悄然退守至维持运转,不出乱子,就像《是,首相》中的汉弗莱一样,在系统中的人往往更倾向于维护已有秩序,因为任何改变都意味着新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作为一名师范生,我过去对于课堂的想象,更多来自自己的学生经历以及大学里接受的教育理念。在那些经验中,课堂应该是教师和学生共同参与的空间,学生至少会对知识本身保持一定的回应。然而,在这里,课堂的讲授因而常常像一场缺少呼应的独白,教师依然会按照教学计划完成备课,会认真准备课件,会在铃声响起后走上讲台,将这一节课需要讲授的内容一点点展开。他们的声音在教室里并不微弱,甚至在安静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但这种清晰,却未必意味着真正的抵达。许多时候,教师讲到某个知识点,提出一个问题,期待着学生的回应,得到的却只是短暂的沉默,或者零星几句并不连贯的回答。

实际上,在同一间办公室内,我曾多次和这位班主任探讨有关课堂教学和职业教育的话题,以师范生的视角提出一些想法和见解,但这样的讨论往往不会停留太久,最后通常都会回到一句相似的话:“做得再好,他们也不听。”说完之后,往往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气和两张正在苦笑的脸。刚开始听到这句话时,我觉得其中似乎带着一些放弃的意味,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来很多学生时代的记忆片段。但随着实习时间的增加我逐渐意识到,对于一名长期面对这些学生的班主任来说,他或许已经尝试过许多方法,也经历过一次次期待落空的过程:当一次次努力无法得到预期的回应时,人很容易产生一种疲惫感,这种疲惫可能意味着他们逐渐学会降低自己的期待:先保证课堂能够继续进行;先保证学生能够顺利毕业;先保证班级不要出现更严重的问题。只是,课堂中那种本应存在的交流与回应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开始寻找有没有一位始终抬头、认真记笔记的好学生,也许是出于一种很自然的期待,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证明:即使环境如此,仍然有人能够保持对学习的热情。然而实际情况告诉我,这里所谓的“好”学生,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在我过去的学生经历中,那些上课不认真、开小差、需要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学生,或许很难被称为“好”。但在这里,他们中的一些人却已经成为老师眼中难得的“好”学生。他们的成绩可能并不突出,只是愿意听课,愿意配合课堂秩序,愿意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

听课回来,听课的老师半是感慨地对我说,我的听课状态或许是整个教室里最投入的了,我的听课记录或许是所有学生的笔记里最全面的了,这让我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像一面镜子,不经意间照出了某种已经习以为常的状态。我没有说也并不是比这里的学生更加优秀,只是我曾经所处的教育环境,让这些习惯显得所谓“理所当然”。而当我进入另一个环境之后,才突然发现,原来那些曾经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不是在所有地方都能够自然发生。

这一切,很难用简单的“对”或“不对”来评判。它更像一个巨大的系统,在长期资源不均、社会期望复杂等多重压力下,所形成的一种稳态,这个系统筛选并接收了这些大多来自农村、在传统升学路径中未能脱颖而出的年轻人,承诺给予他们一技之长与一条出路。在我的想象中,中专似乎一直只是一个抽象的教育阶段,一个在传统升学评价体系中不够理想的选择。但当我真正站在校园里,看见那些陪着孩子报到的父母,看见他们问东问西、拖家带口地帮孩子整理东西时,我更具体地意识到对于这些家庭而言,这所学校或许并不是简单的所谓退而求其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忽视其中存在的问题:教育资源不均衡、不同家庭之间能够获得的信息差,以及学生未来选择空间的限制,它们仍然是真实存在的。但如果完全站在传统升学观念中,用“有没有考上更好的学校”作为标准去评价这些学生和家庭,也许也同样忽略了他们所处的具体环境。我不禁思考:在教育资源本身存在差异的情况下,对于一些农村家庭而言,能够考上这样一所中专,是否已经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我们总是习惯于将教育视为一座桥梁,承诺将人们从此岸的懵懂引向彼岸的丰盈。但对于眼前的他们而言,这座桥梁的设计似乎过于精准地瞄准了一个终点:即快速成为社会生产环节中一颗标准化的、可替代的螺丝钉。技能培训本身无可厚非,甚至是迫切需要的,但当教育逐渐被压缩为单纯的“就业前”,当一个年轻人的可能性越来越早地被限定在某几个方向之中,当对效率的追求压倒了对生命可能性的探寻,一种沉默的放弃便已发生。我们或许需要静下心来思考,教育是否还承担着,帮助一个人认识自己、发现自身更多可能性的责任?

我并非在苛责这所学校或这些老师。恰恰相反,我看到的是一种系统性的疲惫。他们在资源与期望的夹缝中,执行着艰难的托管任务——不仅要托管学生的青春时光,更要托管社会转型期所遗落的巨大焦虑。他们那套看似矛盾的管理方法,更像是这种托管任务下的迫不得已。问题不在于他们是否尽了职守,而在于我们是否将一个过于沉重的任务,过于简单地抛给了这个本已脆弱的环节?

这些擦肩而过的学生,穿梭于操场、食堂、教室与宿舍之间,他们有自己的日常,有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小世界。只是当我试图去想象他们几年后的样子时,却常常感到一种模糊与迷茫。他们对于几年后的未来:将去往何处、会从事什么——大多缺乏清晰的图景,一种如雾霭般的麻木,正在他们中间弥漫。我曾就此询问办公桌对面的科任老师,本以为作为长期接触学生的一线教师,他或许能够给出一个比起我的所谓“迷茫”来说,更加确定的判断,但让我意外的是,我们的对话最后呈现出的似乎也是一种相似的迷茫。我曾经接受过的教育叙事告诉我: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未来就会更加轻松。然而,当真正进入社会,或者像我一样开始站在讲台旁观察教育现场时,才逐渐发现现实远比课本中的描述复杂。于是,《道德与法治》课本中的理念、大学中师范生被教育的时候所强调的责任感,在巨大的现实引力面前,化作轻烟般飘散。那段时间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未来某一天我真正走上了教师岗位,我是否也会逐渐变成今天所看到的这样?我是否也会在一次次面对无效沟通之后降低期待?是否也会从最开始希望改变学生,到头来只希望班级能够平平稳稳不出岔子?

于是,关于“未来”的思考,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并非没有未来,他们的未来很可能是在某个车间、某条流水线上被清晰地勾勒出来。真正让我担忧的,并不是他们未来是否会进入某个工厂,或者从事某种工作,而是他们是否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这种过早的、缺乏弹性的“注定”,是否会悄无声息地熄灭他们内心本可以照亮更广阔世界的灯火?他们在课堂上的沉默,也许并不完全意味着懒惰或者不在乎。我个人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当一个人认为某些目标距离自己过于遥远,或者认为努力未必能够改变什么时,降低自己或者他人的期待似乎也是一种避免失望的方法,就像我在小时候为了避免成绩太差被家里人骂,会故意把自己的成绩说得比实际上更低:提前接受一个不好的结果,似乎就能够减少真正面对失败时的痛苦。

而当我们退回网络世界,一种失重般的割裂感便悄然浮现。在互联网的喧嚣中,尤其是在那些旨在消解严肃的亚文化圈层里,“中专”这个词汇被抽空了它原本沉重的现实分量,被锻造成一个轻巧的、用于戏谑的文化符号。“中专厕所地狱开局”、“厂妹厂弟”之类的梗像台风似的不断流传,它仿佛构建了一个无形的剧场,我们大多数人在台下,通过消费这个被简化的标签,获得一瞬间的归属感与放松。而在屏幕之外,那些真正生活在其中的学生却往往被隐藏了,他们不再是具体的人,而成为了一个个可以被讨论、被调侃、被消费的符号。当我看到这些内容时,我想到的不只是实习期间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那些学生,也想到过去的自己,在这次实习之前,我其实也是其中的一员。我看过关于中专的各种梗和地狱笑话,也曾在各种tv里留下过戏谑的嘲笑,当时的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恶意嘲笑某一个具体的人,更多时候我感觉,那些内容只是大解构时代下互联网环境中的一种娱乐方式,一种大家默认可以参与的调侃。

但真正进入中专校园,与这些学生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之后,我才逐渐意识到,现实中的他们,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群体,他们也会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在楼道里插科打诨,会在体育课偷偷去食堂加餐,会因为一些小事开心或者烦恼。他们和任何一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情绪和生活。只是当他们被压缩成一个网络标签之后,那些具体的东西似乎就消失了。

我个人认为,这种梗文化的流行是不能简单归咎于所谓个体的冷漠的,它更像是一种面对庞大社会议题时本能的心理代偿。实际上我自己也认为,讨论一个标签化的梗或地狱笑话远比直面一个个中专生为何会感到前途迷茫、为何会选择在课堂上睡觉或者玩手机要轻松得多,它允许我们站在岸上,讨论水中的漩涡有多么光怪陆离,却不必亲身感受水流的冰冷与湍急,更不必追问漩涡形成的深层原因。它在某种程度上,用娱乐的姿态消解了我们直面真实时的无力感。

但问题在于,当一个群体长期被固定在某种标签之中时,那些标签背后真实的人往往会被忽略。在办公室的空闲时间,我总是倾向于坐在监控屏前,凝视不同班级里那一张张具体的面孔。隔着屏幕,他们只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但当我真正知道他们来自哪里,知道他们每天经历怎样的校园生活之后,再回头看网络上的那些标签,我产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这些梗如同一层厚重的滤镜,过滤掉了现实的粗粝质感,将活生生的人生故事变成了抽象的符号。我们似乎躲在这层滤镜之后,得以心安理得,但或许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个标签之所以容易传播,正是因为它抽走了一个人的复杂性。它让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需要知道他的经历,不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只需要知道他属于某个群体。这样一来,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而符号是可以被轻易评价、轻易调侃的,但真实的人不是。教育的结构性难题、社会流动的隐性不公,都在这种集体的、心照不宣的简化中,被巧妙地搁置和回避了。而当这些复杂的问题被不断简化之后,我们似乎越来越容易讨论一个现象,却越来越少真正关注处在这个现象中的人。于是,学校有学校的困难,老师有老师的无奈,学生也有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当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状态时,问题似乎就变成了一种没人负责、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最终,我意识到我所在记录的是一种普遍的沉默。学生们在沉默中接受命运,老师们在沉默中维持运转,而我们在互联网的喧嚣中,沉默地消费着这一切。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震耳欲聋。

我写下的文字,终究无力提供任何现成的答案。它至多只能算作一段从庞大机器某个边缘角落传来的、微弱的声音。它想提示的是: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或许不仅在于它能造就多少精英,更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最普通的、沉默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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