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靠什麼喫飯（五）：縣太爺的工資，付不起師爺的束脩

第四期收在糞桶邊。那一行不看功名，進門先掏錢買道。這一期換到衙門最裏頭的院子，坐着的全是讀書人——而且清一色，是沒考上功名的讀書人。

縣太爺自己辦不了的事

一個縣的正印官只有一位。科舉考出來的人讀的是經史，不諳律例；流官三年一任，到了任上是外鄉人，律例不熟，風俗也不熟。可一縣的訴訟、命案、錢糧、漕運，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於是到任頭一件事，就是自掏腰包請幾位幕友，俗稱師爺。研究清代地方政府的瞿同祖說得直白，高坐聽訟的雖是州縣官，在幕後提調處理的常是幕友，從集審到判決，都出自幕友之手。

師爺不住衙門外頭，就住在內院，與幕主朝夕相處。幕主尊他爲賓爲友，當面稱先生；師爺管幕主叫東翁。非官非吏，無品無位，不在編制，跟幕主連行政隸屬關係都沒有——但一縣的案子，先過他的手。

分工攤開來是一張名單。刑名管詞訟審轉，錢穀管賦稅錢糧，書啓代寫公文，另有徵比、掛號、賬房。刑名錢穀是大席，其餘是小席。一個州縣請幾位，少則兩三位，多則十來位；張研估算，全國州縣的幕友加起來上萬人。

刑名那一席最重。批閱呈詞、定審期、簽發傳票、擬判決意見、把徒刑以上的案子寫詳文上報，一條線全在他手上，脩金也最高。

進這一行，先讀三年書

學幕沒有學堂，全憑師徒相傳。入行的多是科舉失意或者家貧的讀書人，靠親友引薦拜師，搬進幕齋跟着老師起居作息，讀大清律例、刑案匯覽這一類書，衣食花銷由幕師負擔。學上三年，可以出師受聘。

紹興人在這一行裏佔了極多，紹興師爺成了一個專門的稱謂。當時有句話叫無幕不成衙——上自督撫，下至州縣，衙門裏都坐着幾位師爺。

束脩

師爺沒有俸祿，進項全靠幕主送的那份束脩。數是有的。

乾隆年間，州縣一級的刑名師爺，年脩金 260 兩上下，錢穀 220 兩。這在當時算得上豐厚——名幕汪輝祖回憶，他年輕入幕那會兒，歲修能到 260 兩已屬極豐；到乾隆五十年，同樣的席位漲到 800 兩成常態，他自己感慨，幕學幕品，均非昔比。

260 兩是個什麼概念。知縣的法定年俸是 45 兩——一個刑名師爺的束脩，等於 5.8 個縣太爺的法定工資。縣官付得起這筆賬，靠的不是俸祿，是養廉銀和陋規。折成米，乾隆中期一石米約 1.5 兩，260 兩合 173 石，夠十幾戶五口之家喫一年。第一期算過，更夫一年工食銀 6 兩，折 4 石米——刑名師爺的束脩，是更夫的 43 倍。

到晚清，價碼接着漲。張研的研究裏引了杜鳳治的日記，他的首席幕友兼刑錢兩席，每月 80 餘兩外加 10 兩伙食，一年超過千兩；後來調任小縣，按當地慣例減薪，也還有 800 兩。

規矩上，他不能回老家

這一行有一條格外扎眼的規矩，師爺不能在本省、本地當差。

雍正元年規定，官員不得在任職地聘用當地人作幕友，入幕滿五年還得換人。乾隆三十七年上諭再加一道，幕友不得在原籍五百里之內受聘。定得這樣密，理由也直白，幕友若用本地人，跟當地親故勾連起來，一縣之政就被人從內院把持了。

實際呢，這條規矩基本沒人執行。到乾隆四十幾年，上諭自己承認，要求年年上報幕友名單的文書從沒人交過，這道禁令等於廢了。汪輝祖是紹興人，新規頒佈後的十三年裏，一直就在原籍浙江作幕。還有研究提到，廣東的幕友約有一半是本省人。

所以不能回老家，是紙上的。能不能回，看主官的臉色。

這碗飯端不穩

師爺跟幕主之間，是一紙沒有期限的私人契約。主官不滿意，隨時送客；師爺自認壞了主官前程，該引咎辭職。官員三年一調，主官一走，師爺就下崗，下一處館在哪，常要靠同鄉同行引路。

汪輝祖在這行幹了三十多年，晚年自述，二十六年裏沒有一天閒着，先後侍奉過十四位主人。出路也有——他後來中了進士，做了知縣，這是極少數。多數人遊幕一輩子，少則三五年，多則三四十年。

最大的賬不在錢上。這一行什麼名分都沒有，可一縣的官司實際出自他手；辦好了是東翁的政聲，辦砸了自己捲鋪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