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讲了一个很奇怪的数字现象：
为什么一打是12，一小时却是60，而现代公制又喜欢10？
帖子下面有朋友问了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一周”偏偏是7天？
中国古代有“七曜”——日、月、火、水、木、金、土。
欧洲的星期名称，也和太阳、月亮以及五颗行星有关。
而《圣经·创世记》里，又有上帝六日创造世界、第七日休息的故事。
这三个“7”，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原本就有关系？
答案是：
有关系，但不是简单的“谁抄了谁”。
今天我们使用的七日星期，其实是至少两条古老传统，在漫长历史中逐渐汇合的结果。（1）
第一条线：犹太人的“七日周期”
先说《圣经》。
《创世记》的创造叙事把世界的创造安排成一个七日结构：前六日创造，第七日停止工作并被赋予特殊意义。
后来在犹太传统中，这种节奏形成非常明确的：
工作六天 → 第七天安息
第七日就是 Sabbath / Shabbat（安息日）。
《出埃及记》等文本进一步把“六日工作、第七日休息”规定为宗教生活中的重要周期。（2）
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误解的地方：
《圣经》里的七日周，最初并不是“太阳日、月亮日、火星日……”这种体系。
犹太传统中的日子主要按照“第一日、第二日……”来计数，第七日则是安息日。
也就是说：
“七天一个循环”是一回事，
“七天分别属于七颗天体”又是另一回事。
学者研究罗马时期的七日周时，通常把它们视作两条不同的传统：
一条是圣经—安息日传统；
另一条是占星学中的“行星星期”。（1）
第二条线：古人抬头看到的“七颗星”
那么另一套“7”从哪里来？
这次答案在天空。
古代人观察夜空时，会发现绝大多数星星彼此的位置似乎基本不变。
但有几个明亮的天体却会在星空背景中“移动”。
按照古代的天文学观念，有七个最重要的“游动天体”：
太阳
月亮
火星
水星
木星
金星
土星
今天我们当然知道太阳和月亮并不是行星。
但在古代的天文学和占星术中，它们被和五颗肉眼可见的行星放在一起，组成了著名的七曜 / 七行星体系。
后来在希腊—罗马世界中，每一天被分配给其中一个天体。
于是出现了所谓：
planetary week——行星星期。
罗马史家卡西乌斯·狄奥在公元3世纪初写作时，就已经提到“把日子归属于七颗所谓行星”的做法，而且他说这种习惯在当时已经相当普遍。（3）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很多欧洲语言的星期名称看起来像一张太阳系名单。
比如拉丁传统中：
太阳 → Sunday对应的“太阳日”
月亮 → Monday对应的“月亮日”
火星 → Mars之日
水星 → Mercury之日
木星 → Jupiter之日
金星 → Venus之日
土星 → Saturn之日
其中英语最明显保留下来的就是：
Sunday = Sun + day
Monday = Moon + day
Saturday = Saturn + day
Tuesday、Wednesday、Thursday、Friday看起来不一样，是因为日耳曼语言后来用自己的神祇替换了部分罗马神名。
所以如果看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这层关系反而更加明显。
例如法语：
mardi ← Mars 火星
mercredi ← Mercury 水星
jeudi ← Jupiter 木星
vendredi ← Venus 金星
这不是后人故意拼出来的巧合。
它们真的是古代“七颗天体管理七天”的遗产。（1）
那为什么顺序偏偏是“日月火水木金土”？
这又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知识。
七颗天体如果按古人的宇宙模型排列，并不是：
太阳、月亮、火、水、木、金、土。
那么为什么星期最后会得到这个奇怪顺序？
一个古代流行的解释是所谓的行星时（planetary hours）。
古人按照他们想象中天体距离地球的次序，把七曜不断循环分配给一天的24个小时。
每一天第一个小时的主宰天体，就成为这一天的“日主”。
由于：
24 ÷ 7 = 3余3
每过24小时，下一天的日主就会向前跳三个位置。
最终就得到：
土 → 日 → 月 → 火 → 水 → 木 → 金 → 再回到土
也就是我们熟悉的七曜日序。
卡西乌斯·狄奥在《罗马史》中就记录过古人对这一顺序的解释。（3）
换句话说：
一星期七天很古老，连七天排列的顺序，也藏着一套古代占星数学。
那中国的“七曜”，也是自己发明的吗？
这里尤其值得讲清楚。
中国古人当然很早就认识：
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
所以“七曜”这些天体本身，对中国人并不陌生。
但是：
把七曜依次对应七天、形成循环的“七曜纪日法”，并不是中国传统历法本来就普遍使用的星期制度。
现有研究表明，行星七日周沿着中亚文化交流路线向东传播，粟特人和摩尼教传播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到唐代，中国已经出现明确的七曜纪日资料。（4）
敦煌文献中甚至还能看到这种体系留下的痕迹。
例如研究敦煌历书的学者发现，“蜜日”就是七曜日之一，与太阳之日、星期日有关。（5）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从欧洲往东看，
我们看到：
Sun → Sunday
而传到东亚以后，它可以变成：
太阳 → 日曜日
接着：
月亮 → 月曜日
火星 → 火曜日
水星 → 水曜日
木星 → 木曜日
金星 → 金曜日
土星 → 土曜日
所以日本今天使用的：
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
并不是与欧洲星期完全无关的另一套发明。
它们背后实际上保留了同一个古代“七曜星期”传统。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参考资料也把月火水木金土日与七曜、行星星期的传统联系起来。（6）
而中国今天使用的：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
反而是后来形成并普及的数字式叫法。
唐代虽然已经传入七曜纪日法，但它并没有像今天的星期制度这样立即成为整个社会日常生活的基本节奏。（4）（7）
所以，《圣经》、欧洲星期和中国七曜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就可以把开头的三个问题放到一起了。
《圣经》的七天创世
强化了犹太文化中“六日工作、第七日安息”的连续七日周期。
古代占星术的七曜
则把太阳、月亮和五颗行星分别分配给七天。
在罗马时代，这两套七日传统逐渐在同一个世界中并存、交汇；到公元4世纪，七日周期已经广泛存在于罗马帝国。（1）
随后，基督教继承了七日周，却把星期日——“主日”——放到了特殊的位置。
与此同时，行星星期的名称并没有消失。
它继续留在欧洲语言中，又通过中亚传播到了东方。
最后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结果：
今天一个英国人说：
Sunday
一个法国人说：
dimanche（法语这里后来改成了基督教“主日”的名称）
一个日本人说：
日曜日
一个中国人说：
星期日
他们口中的名称看起来完全不同，
背后却都能追溯到这场持续了两千多年的：
宗教、天文学、占星术和文化传播的大融合。
所以——
我们每周一早上痛苦地说：
“又到星期一了。”
其实这个“星期”，本身就是一件跨越欧亚大陆、流传两千多年的古老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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