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快车谋杀案》:当所有证词都恰好成立

曾经,对与错泾渭分明。如今,你们站在了中间。我无法裁决,只能由你们决定。

There was right. There was wrong. Now there is you. I cannot judge this. You must decide.

 

提到暴风雪、豪华列车与密闭空间,我们很难绕开《东方快车谋杀案》。一具尸体,十二道伤口,一车身份各异的旅客。门从里面锁着,铁轨埋进积雪,凶手就在几步之外。这样的开局足够经典,也足够诱人。

可阿加莎·克里斯蒂真正留下的谜,并没有停在“谁杀了他”。当线索全部归位,当每一句谎言都有了来处,另一个问题才从雪地里慢慢露出来:一个人查明真相以后,是否一定要把它说出口?

2017年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把这道问题拍得华丽,也拍得很重。肯尼思·布拉纳让波洛带着精心打理的胡须、近乎固执的秩序感和一点疲惫登上列车。起初,他只想安静地回伦敦。几个小时后,他要面对的却是一群有罪的人、一段失效的法律,以及一架再也无法保持平衡的天平。

作品概述与第一观感

《东方快车谋杀案》于2017年上映,由肯尼思·布拉纳执导并饰演赫尔克里·波洛,迈克尔·格林编剧,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1934年出版的同名小说。

故事发生在一趟驶往欧洲西部的东方快车上。列车被暴雪困在南斯拉夫山区,富商爱德华·雷切特死于自己的包厢,身上留有十二处深浅不一的刀伤。车窗敞开,房门反锁,走廊里似乎出现过一名穿制服的人。每件证物都指向某个乘客,又都恰好替另一个人开脱。

这是一部古典本格推理,也是一出披着悬疑外衣的伦理戏。它拥有雪原、蒸汽、深色木饰、考究服装和一整车明星演员,第一眼十分漂亮。约翰尼·德普、米歇尔·菲佛、朱迪·丹奇、佩内洛普·克鲁兹、威廉·达福、黛西·雷德利、奥利维娅·科尔曼等人依次出场,像一副被缓慢展开的旧时代人物牌。

它的节奏偏稳,推理过程也带着舞台剧气息。喜欢高频反转与追逐场面的观众,可能会觉得中段审讯略显拥挤。愿意看人物怎样藏起悲伤,也愿意在结局处多停留一会儿的人,会更容易接住它的余味。

我对它的第一印象是“整齐”。车厢整齐,餐具整齐,波洛的衣领与胡须也整齐。然后,一场谋杀把所有对称都推歪了一点。电影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便在追问这点歪斜究竟该由谁扶正。

先说这趟车:原著、导演与群像

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总能在有限空间里找到被忽略的缝隙。一座庄园、一艘游船、一列无法前进的火车,人物被关在同一个范围内,秘密也就失去了逃跑的地方。《东方快车谋杀案》尤其聪明,因为它把凶案现场变成了一座移动的法庭。

肯尼思·布拉纳很适合处理这种带有仪式感的故事。他长期浸润于莎士比亚戏剧,镜头里的人物习惯站在明确的位置,说带有重量的话,情绪也常常通过走位、停顿与凝视浮现。他塑造的波洛比原著更加外放,拥有惊人的行动力,也显露出更清楚的旧伤。这个版本的侦探会追人,会搏斗,会在雪地里愤怒地举枪。改编牺牲了一点纸面推理的冷静,换来了更直接的人物弧光。

编剧迈克尔·格林把结尾的压力更多放到波洛身上。案件依旧精巧,人物命运占据了更大的位置。波洛逐一拆穿证词时,观众获得的满足感很快会被另一种情绪盖住:每揭开一层谎言,便会看见一段没有愈合的伤口。

群星阵容给影片带来了天然吸引力,也构成了它最明显的门槛。角色很多,关系更密。米歇尔·菲佛饰演的哈伯德太太承担了主要情绪,她浮夸、健谈、热烈,仿佛随时准备把整节车厢变成自己的舞台。真相揭开后,那份张扬才显出用途,它替一位失去女儿与外孙女的母亲遮住了漫长悲痛。

朱迪·丹奇的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冷峻而克制;黛西·雷德利饰演的玛丽·德本汉姆始终绷紧神经;乔什·盖德饰演的麦奎因在慌乱里带着愧疚;威廉·达福饰演的哈德曼则把戒备藏进沉默。部分人物只得到几次短暂盘问,脸孔与名字很容易混在一起。好在电影没有要求观众立刻爱上每个人。它先让这些人成为嫌疑人,随后才让他们重新成为受害者的亲友。

十二道刀伤,和一桩没有结束的旧案

雷切特从登车开始便让人不安。他有钱,粗暴,身边带着枪,也清楚有人想要他的命。他向波洛提出保护请求,波洛拒绝了。那双擅长辨认谎言的眼睛已经看出,这个人的财富与体面来路不净。

次日清晨,雷切特死在包厢里。

波洛从一张烧焦的纸条上认出了“阿姆斯特朗”这个名字。死者的真实身份随之浮现:雷切特原名卡萨帝,曾绑架三岁的黛西·阿姆斯特朗。他收下赎金,仍旧杀害了孩子。黛西的母亲索尼娅当时怀有身孕,悲痛令她早产离世;父亲约翰·阿姆斯特朗随后自尽;女仆苏珊娜遭到错误指控,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孩子的死亡像石头落进水里,涟漪穿过家庭、朋友、仆人、同僚,许多年也没有散去。卡萨帝依靠金钱与关系逃脱审判,换了姓名,继续坐在铺着白桌布的餐车里吃饭。法律结了案,活着的人还困在案发那一天。

车上的谎言由此有了共同方向。

玛丽曾是黛西的家庭教师;皮拉尔照料过她;阿巴思诺特医生与阿姆斯特朗上校有旧日情谊;麦奎因的父亲曾参与案件,并因卡萨帝逃脱承受了沉重打击;施密特、马奎斯、马斯特曼、米歇尔等人也都沿着各自的关系回到那个家庭。安德烈尼伯爵夫人与索尼娅血脉相连,哈伯德太太则是黛西的外祖母、著名演员琳达·雅顿。

所谓陌生旅客,只是一场排练多年的伪装。所谓偶然受困,也给这场集体审判罩上了命运的颜色。他们相互作证,相互遮掩,准备两套彼此冲突的线索,让刀伤有深有浅,让时间变得模糊。十二个人,各自落下一刀。没有谁能把全部罪责推给另一个人,也没有谁独自占有复仇带来的安慰。

波洛最终给出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里,一名陌生人趁列车停靠时潜入车厢,杀死雷切特后逃进风雪。第二种解释里,车上的人共同策划并完成了谋杀。逻辑已经抵达终点,选择才刚刚开始。

法律迟到以后

卡萨帝曾被司法放过。这是整场复仇得以获得同情的前提,也是故事最危险的诱惑。

我们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没有悔意,也知道黛西再也不会回家。于是,当十二把刀依次落下,观众很容易在心里轻声说一句:他活该。

 

可“活该”是一扇很窄的门。今天走过这扇门的人罪证确凿,明天呢?谁来决定一个人已经失去继续活着的资格?谁来保证悲伤没有认错对象,愤怒没有多走一步?如果痛苦可以直接授予审判权,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法官,所有人也可能成为被告。

影片没有替私人复仇写下通行证。它只把法律的缺口摆到我们面前。当制度没能保护无辜者,规则仍值得坚持吗?答案也许依旧是“值得”,可这两个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常常比想象中更冷。

波洛真正审问的人

波洛相信世界有秩序。鸡蛋的大小应该一致,领带应该端正,善与恶也该站在天平两端。他依靠这种信念解决案件,也依靠它安放自己。

东方快车偏偏给了他一桩无法整齐归档的谋杀。死者是一名逃脱惩罚的恶人,凶手是一群被同一场悲剧改变人生的人。他们有预谋地杀了人,也曾经被法律遗弃。事实很清楚,判断却越来越模糊。

所以,波洛在雪地里审问着众人,也在审问自己。一个侦探该忠于真相,还是该顾及真相落地时会砸中谁?他能否允许一生信奉的秩序出现一次例外?这一次例外,会不会从此留在秩序内部,像玻璃上的裂纹那样无法擦去?

影片让他把枪放到众人面前。若他们认为自己无罪,便可以杀死唯一会揭露真相的人。哈伯德太太拿起枪,扣下扳机,枪膛里没有子弹。她愿意承担后果,也早已失去继续逃避的力气。

这一刻,波洛看见的已超出一群精于伪装的罪犯。他看见十二个人仍然活在黛西死亡的阴影里。他们杀死卡萨帝,却没有离开那间儿童房。

十二个人组成的陪审团

十二道伤口显然带有陪审团的象征。正常的法庭里,陪审员听取证据,再决定被告是否有罪。列车上的十二个人同时担任证人、陪审员与行刑者,程序被悲伤压缩成一场深夜仪式。

共同犯罪让复仇获得了奇异的庄严,也带来更深的不安。一个人挥刀,我们可以追问他的冲动;十二个人同时参与,暴力便披上了共识的外衣。共识能够保护弱者,也能让越界显得理所当然。

他们每人只刺一刀,仿佛这样就能把罪分薄一点。可罪责不会因为人数增加而蒸发,悲痛也没有因此缩小。哈伯德太太坦白时,脸上几乎没有胜利。那场行动完成了计划,没有带来真正的结束。

“罪有应得”的陷阱

雷切特被塑造得令人厌恶。他傲慢、阴冷、毫无悔意,甚至把波洛的正直当成可以买下的服务。观众越厌恶他,故事提出的问题便越尖锐。

一个人罪大恶极,能否让杀他的过程自然获得正当性?结果上的痛快能否补齐程序上的缺口?当我们同情复仇者时,有没有在无意中接受一种危险的逻辑:只要目标足够坏,手段便可以少受一点审视?

 

电影没有给出舒适答案。卡萨帝的死亡很难令人惋惜,乘客的行为也很难令人完全安心。两种感受同时存在,恰好说明道德从来不像波洛的胡须那样对称。

一群人共有的伤口

阿姆斯特朗案摧毁的远远超过一个家庭。司机、保姆、教师、厨师、朋友、军中同袍,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位置失去了某些东西。有人失去亲人,有人失去名誉,有人看着父辈被愧疚压垮。

东方快车把这些散落的人重新聚在一起。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阶层与口音,平日里可能连同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伤痛给了他们共同语言,也把他们变成共犯。

这层群像令故事保留了温度。复仇没有被拍成一场爽快处刑,它更像一群人合力抬起一口多年未能下葬的棺木。他们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脚下仍拖着过去的重量。

雪、玻璃与一条狭窄走廊

2017版最直观的优势来自视听。东方快车内部铺着深红织物、金色饰边与深色木料,玻璃杯、银器和行李箱共同构成旧欧洲的精致。车厢外是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原,车厢内则挤满暖色灯光、秘密和彼此试探的目光。

这种冷暖对照十分准确。外面的雪让所有人停下,里面的温度却无法让任何人真正放松。列车像一条被冻住的时间线,所有乘客都被迫返回多年前的阿姆斯特朗案。

摄影常用对称构图安放波洛。他站在走廊中央,门在两侧依次排开,世界看上去井然有序。随着调查深入,镜头逐渐让人物遮挡彼此,让玻璃映出重叠面孔,也让狭窄空间显得越来越拥挤。秩序还在画框里,人的感情已经溢了出来。

案发现场的俯拍带着疏离感。观众从高处看见尸体、床铺与散落物件,像面对一张等待推演的棋盘。到了最终揭晓,众人坐在雪地长桌旁,画面隐约带有宗教绘画的仪式感。雷切特的死亡从犯罪问题走向了忏悔、审判与宽恕。

帕特里克·道尔的配乐没有急着制造惊吓。弦乐与钢琴把悬念压在较低的位置,随着证词和旧案逐渐叠加,旋律才慢慢加重。片尾由米歇尔·菲佛演唱的《Never Forget》把黛西留在故事最后。案件结束了,记忆仍在继续。

视听上的华丽也会带来距离。明星面孔、精致服装与宽阔雪景有时太夺目,痛苦像被陈列在一只漂亮橱窗里。偏爱原著细密线索的人,可能会怀念文字里更安静的盘问与更轻巧的收束。这是改编选择,也是一道清楚的口味分界线。

与同类作品放在一起看

 《十二怒汉》同样把十二个人放在审判位置上。那部电影让陪审员反复核对证据,努力避免无辜者因偏见而死;《东方快车谋杀案》让十二名受伤者越过程序,亲手处决一个曾逃脱法律的人。一边担忧法律杀错人,一边追问法律放过恶人以后该怎么办。两部作品隔着方向相反的铁轨,谈论着同一件事:审判一旦涉及生命,确信永远需要付出代价。

 《误杀》也把家庭保护与法律边界缠在一起。它的紧张感来自谎言能否瞒过调查,《东方快车谋杀案》的压力则落在谎言被看穿之后。前者让观众跟随布局者躲避追查,后者让观众跟随侦探走向一个自己未必愿意公布的答案。

 《七宗罪》里的凶手同样以审判者自居,他的道德宣言服务于控制欲与自我神化。东方快车上的人源于共同创伤,观众因此更容易靠近他们。两者放在一起,会发现“审判”这个词既能承载正义愿望,也能替暴力镀上一层庄严颜色。真正需要警惕的,常常就是那层颜色。

优点、门槛与适合的人

 这部电影最突出的优点,是古典氛围、明星群像与道德困境彼此托举。雪封列车提供了天然密室,华丽布景让观看过程足够愉悦,结局又在愉悦里留下了一根细刺。布拉纳版本的波洛更有情绪,也更容易让观众感受到那次选择对他造成的损伤。

它的门槛同样清楚。人物数量多,名字与关系密集,部分角色缺少展开空间。中段以连续访谈为主,节奏平缓;线索展示也没有原著那么从容。熟悉谜底的观众可能会把注意力转向演员和视听,初次接触故事的人则需要留心每个人与阿姆斯特朗家的联系。

我会把它推荐给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封闭空间推理、复古美术和群像表演的人,也推荐给愿意讨论“合法”与“正当”之间距离的人。若只想看一场干净利落的破案,它可能有些沉;若愿意陪波洛在天平前多站一会儿,这趟车值得登上去。

来自凌嗣的碎碎念

我常常觉得,比起大雨,雪更加适合埋住真相。

它落下来,把脚印、铁轨和远处的山一起盖白。昨日发生过什么,谁曾从这里经过,风再吹一阵,便很难看清。可《东方快车谋杀案》里的雪没有真正埋住任何东西。它只让列车停下,让那些赶路的人暂时无处可去。

有些伤也是这样。人以为时间已经把它覆盖,生活重新铺得平整,偶尔甚至能在上面走得很稳。直到某一天,列车停在荒野,旧名字被人重新念出,脚下那层白便忽然塌了。

黛西只有三岁。她在电影里几乎没有真正出现,却坐在每个人心里最显眼的位置。十二个人花了多年准备一场复仇,像是终于替她补上迟到的判决。刀落下去以后,他们仍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平静。

这大概是复仇最寂寞的地方。它可以终止一个人的呼吸,可以让失衡的天平短暂回到中央,却无法把时间送回那扇儿童房的门前。死去的人不会因此长大,活着的人也无法完整地回到从前。

可我们又很难轻易责怪他们。

站在故事之外,说规则必须得到维护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时刻,发生在规则曾经先一步辜负了你。你看着恶人换一个名字继续生活,看着亲友一个个倒下,还要相信那架天平终有一天会自己摆正。这份相信需要多大的力气?电影没有计算,也没有劝谁原谅。

波洛最后选择了沉默。那份沉默没有轻松,也没有胜利的颜色。他只是把真相留在自己身上,让列车上的人继续前行。有人会说他背叛了原则,有人会说他终于理解了怜悯。两种评价都说得通,也都没有办法替他承担那个夜晚。

我更愿意把那一刻看成一个人承认了自己的有限。

聪明可以找到所有线索,理性可以还原每一个步骤,法律也可以在纸上写清罪与罚。可当一个具体的人站在面前,眼里装着经年累月的悲伤,答案很少还能保持纸面上的锋利。我们需要原则,也需要知道原则落下去时,会碰疼谁。

这话听着有些软。可软弱与怜悯之间,本来就隔着一条很细的线。怜悯没有替谁宣布无罪,它只提醒我们,在给出判断以前,再看一眼那个具体的人。

东方快车最终驶出积雪,所有人都将回到各自的生活。波洛也接到新的案件,仿佛世界永远有下一桩谜题等他解开。可我想,那架天平从此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安稳。

也许成长并不总是找到更确定的答案。有时,它只是让我们学会带着迟疑继续生活。承认正义有边界,承认同情也有风险,承认自己站在任何一边,都可能错过另一边正在流泪的人。

列车会继续向前。雪化以后,铁轨仍旧通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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