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耶尼亚的雾很大。
凉亭就在湖边,被雾气裹得只剩一个轮廓。褪色者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
“……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犹豫,像是说话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褪色者停下脚步。一个少女站在亭子里,穿一件深绿的旅行斗篷,金色发辫垂在肩前。她的手指正绞着斗篷的边,看到褪色者回过头,赶紧往前走了半步。
“我的项链被人抢走了。就在北边那座破屋。你能不能帮我拿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那条项链对我来说很重要。”
褪色者去了湖边那间破屋。一个男人蹲在灶前剥虾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辛辣的香料味。他听到来意,从怀里摸出项链,在手里掂了掂。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千卢恩,要就拿走。”
褪色者把钱拍在灶台上。
回到凉亭的时候,雾还没散。菈雅接过项链,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活着的蝴蝶。她低着头,把项链翻过来看了看坠子——没有损坏,链子也没有断。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谢谢。真的谢谢。”
她把项链戴回脖子上,仔细地正了正衣领,让坠子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是火山官邸的招募者,负责寻找有能力的褪色者。你能凭自己穿过古遗迹断崖的话,我就正式邀请你加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期待我们能再见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褪色者。她看的是湖。湖面上雾正在散,水光从灰白色的缝隙里漏出来。
褪色者在近黄金树的山丘又见到了她。
她从废墟里走出来,裙摆上沾着碎石灰,头上顶着一小片枯叶。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看到褪色者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请让我带你前往火山官邸。”
她伸出手。褪色者握住。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传送的光芒从她掌心里涌出来,裹住两个人的手腕,然后是手臂,肩膀,整个视野。她在光中低低地说了一句:“到家了。”
火山官邸很暗。
厚重的石墙隔断了外面的天光,走廊里常年点着壁炉,火焰的影子在墙壁上晃。空气中有硫磺味,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热烘烘的,还有另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是某种陈旧的、被反复涂抹过的血渍,已经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洗不掉了。
菈雅在客房里站着。还是那件绿斗篷,但换了一条干净的围裙。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了一小瓶花——火山官邸里没有花,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
“欢迎来到火山官邸。”她说,语气比在亭子里时正式了一些,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变。“能做你的招募者,我觉得很荣幸。”
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像是要给褪色者让出空间。
“……我果然没看错人。”
她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眨眼就不见了。
褪色者做完第一个委托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菈雅在转角处拦住了他。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害怕,是困惑。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
“你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墙壁在哭。”
她说,她从小就有这种时候。偶尔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小时候她以为大家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最近那些声音越来越频繁了。特别是爬行类——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手指摸向脖子上的项链——“就是蜥蜴之类的——它们的声音我听得特别清楚。好像在叫谁。”
壁炉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勉强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多心了。你当我没说过。”
褪色者再次经过走廊的时候,右手边第二间的门开着。
不是敞开的。是虚掩着,露出一道缝。壁炉的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橙线。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炉火的光。一个身影蜷在墙角——蛇的下半身,浅绿色的鳞片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绿斗篷还披在肩上,项链还挂在脖子里,坠子贴着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听到脚步声,身体猛地僵住。
有那么几秒钟,她一动都没有动。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到是他。
“……你看到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被撞破秘密后的恐惧,是另一种——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对方会伸出一只手还是推她一把。
“我是生自可怖仪式的孩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蛇尾在地板上蜷得很紧,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手指抓着斗篷的边缘,和第一次在亭子里时一样,绞得很紧。
褪色者站了一会儿。炉火在墙上晃。他把门推开,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不是贴着她坐的。隔了一臂的距离。
她愣住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炉火都快烧完了一根柴。
“……你不怕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声音不是抖的。是轻的。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终于落下来的叶子。她在这个房间里蜷了很久,等着被发现。她不知道被发现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后来她告诉褪色者她的真名。泽菈雅丝。母亲起的。
“母亲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小国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不知道我是谁。”
塔妮丝告诉过她一些事。那些事不是一次说完的,是很多年里一点一点漏出来的,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她不是从母亲腹中出生的。她是被发现的——在拉卡德的仪式残骸中,在蛇与火焰与某种她始终无法了解的东西之间。塔妮丝把她抱起来,给了她项链,给了她名字,给了她一个身份:招募者,侍女,女儿。
但塔妮丝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从那些残骸里爬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自己知道。她自己知道很久了。在夜深的时候,在壁炉边,在听到蜥蜴的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的时候。那些声音说的不是人话,但她听得懂。她只是不敢翻译给自己听。
褪色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石壁上有裂缝,很窄,侧身才能通过。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台阶上积着灰,墙壁上刻着他不认识的纹样。阶梯尽头是艾格蕾教堂的深处。祭坛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蛇的羊膜就放在正中——干涸的,半透明的,边缘已经泛黄。
他把羊膜带回去,交到她手里。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攥着。攥了很久。
“……原来我真的不是人。”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确认的事。她的手在抖,但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关节发白。
那天夜里,官邸的人都睡了。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听着墙壁深处传来的声音——蛇的声音,火焰的声音。它们以前也跟她说话,但她听不懂。现在她突然懂了。
它们在叫她的名字。泽菈雅丝。泽菈雅丝。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蛇。她从蛋中出生,从蛇的羊膜中爬出,从一场亵渎仪式的残骸中诞生。她不是被收养的,不是被诅咒的,她是被制造的。她的名字是小国王,但她没有王国。她有的只是这副身体,这些鳞片,这些声音。还有脖子上那条不值钱的项链。
褪色者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在艾格蕾教堂的一间小屋里。
房间比之前的更小,更暗。没有壁炉,只有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她缩在角落,膝盖抵着胸口,蛇尾盘在身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惊慌,不是躲闪。是平静。一种很深的、压住了所有东西的平静。
“请杀了我。”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她说她不想用这种身体活下去了。不想再听那些声音。不想再活在谎言和沉默之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褪色者,没有低头,没有移开。好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褪色者没有动。房间里很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等了很久。
“……如果你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她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出声。
褪色者回到官邸。塔妮丝在书房的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封信,写了很久只写了抬头几个字。褪色者把菈雅的话转述给她。她听着,没有打断,听完之后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沉默了很久。炉火的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她是个好孩子。”
她拉开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封信,一串旧钥匙,一个小瓶子。她把小瓶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褪色者面前。
“这是遗忘秘药。让她喝下去,她就能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哪里来,忘记那些让她痛苦的事。”
她顿了顿。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褪色者握着瓶子。凉的,很轻。隔着玻璃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晃动。他走回那间小屋。菈雅还在角落里,姿势没有变。他把瓶子放在她面前的桌边。瓶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看着那个瓶子。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消失了。
大蛇被击败之后,官邸开始崩裂。熔岩从地底涌上来,墙壁上裂开了大口子,走廊里的壁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所有人都走了。褪色者最后一次穿过走廊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在抖。他在门廊的角落停下。
角落里有一个东西。不是落下的,是放好的。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他打开。字迹不怎么工整,写得很用力,像是握笔的人还不太习惯用手指。有些笔画戳穿了纸,有些墨迹洇开了。
你是真心待我。明知道我是蛇,也没有轻蔑我,还帮我探明真相。
她写了很长的一段。写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她用的词是“生自可怖仪式的孩子”——和她第一次被发现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蜷在墙角说的,是她自己写下来的。她说她要继承母亲的壮志,出门旅行。她说她要去看看火山官邸外面的世界——那个她从亭子里看到过的湖,那些她只在招募路上匆匆经过的地方。
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得很轻,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谢谢你。再会了。
褪色者把信叠好,放进内侧的口袋里。走出官邸大门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火山灰卷成一团。身后的官邸在低沉的轰鸣中继续塌落。远处的利耶尼亚方向,雾还是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看了一会儿。
很久以后,交界地各处都有人见过一条蛇人少女。
她在小径上走,在废墟边歇脚,在湖边蹲下来,用尾巴尖轻轻拨弄水面。她穿着旅人衣裳,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裹。她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脖子上的项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坠子是旧的,被她擦得很亮。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在路边摊买水果的时候会仔细地数卢恩,一枚一枚放在老板手心里。她会笑着跟人说谢谢。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动。和很久以前她在亭子里接过项链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落叶捎来讯息:
在火山官邸的灰烬中,
有一封信至今没人扔掉。
信上写着谢谢,字迹很轻,
像是写的人怕压坏了纸。
写信的人是小蛇,招募者,侍女,女儿。
她曾经蜷在墙角等一个人害怕她。
那个人没有。
她曾经把一瓶药放在桌上,没有喝。
后来她走了,
在湖边蹲下来看自己的倒影,
然后继续往前走。
——海德堡残卷·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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