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往事：美的收购德国KUKA机器人

2016年5月18日，美的集团宣布有意收购库卡，一个月后的6月中旬就提交了正式要约，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50亿欧元完成收购。

整个过程快到让德国政坛目瞪口呆。

......

掐指一算已经过去十年了啊，真快。2016年是特朗普第一次赢得大选，2016年也是英国成功公投脱欧，2016年也是AlphaGo击败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2016年也是科比在最后一场比赛上拿下60分然后退役。真快啊。

......

老规矩先介绍一下库卡，之前写京东收购德国的Mediamarkt有提到过：库卡1898年在奥格斯堡成立，是全球工业机器人领域的"四大家族"之一，另外三家是日本的发那科、安川，以及瑞士的ABB。

这四家加在一起，长期占据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55%到60%的份额，早在人形机器人概念火遍全球的今天，他们在领域早已深耕多年。库卡的核心产品是重型工业机械臂，汽车工厂里那些焊接车身、搬运零件的橙色大家伙，很多就是库卡的。

回到十年前，美的那时候还是一家中国家电巨头，虽然年营收是库卡12倍，但毕竟是做洗衣机空调出身，搞机器人只是所谓的多元化布局。很多德国人当时看这个组合，感觉是个笑话——一个卖冰箱的要买我们的工业机器人的标杆？

方洪波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公开亮相，保证这是一次"完全正常的收购"。当时他还不到50岁，看上去温和，不像一个在打商业闪电战的人。

但实际上，美的打的就是闪电战。

从宣布有意收购到完成，整个过程三个月不到。当时德国政府想阻挠，但找不到合法的工具。现行的《对外贸易法》在那个时候门槛太高，欧盟层面也没有统一的外资审查机制。更要命的是，德国和欧洲没有任何本土买家愿意出这个价，美的的报价比市价溢价37%，股东投票支持率超过94%。没有人能拦住这笔交易，只能眼睁睁看着。

收购之后，德国政府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多次修改《对外贸易法》，逐步降低外资审查门槛：现在只要欧盟以外的投资者想拿25%以上的股份，不管什么行业都要接受审查；AI和机器人这类"未来技术"的门槛是20%；水电能源电信这些关键基础设施是10%。

......

十年之后的今天，库卡的财务数字看起来还不错。

订单高达42亿欧元，创历史纪录。全球15000名员工，营收39亿欧元。在中国市场，库卡的市场份额从7%涨到10%，佛山工厂年产能超过15000台机器人，依托美的的关系打进了大量中国本土工业客户，尤其是汽车行业。全球工业机器人销量排名，库卡位列第二。

但同时，奥格斯堡总部正在大规模裁员，而且裁的比原计划多得多——从400个全职岗位扩大到560个。

核心原因是：钱是有了，但在哪里花、怎么花，决定权已经不在奥格斯堡了。德国本土运营成本高，竞争压力大，而大量的研发和生产投入正在向中国转移。据接近公司的人士透露，奥格斯堡虽然名义上还是总部，但实际的权力重心早就向中国偏移了。佛山有一个规模相当于奥格斯堡的第二总部，而且很多时候绕过德国管理层直接运营。

工会IG Metall在这种局面下做了能做的事：跟公司谈判，用降薪换来了一个承诺——2029年之前不进行"业务性裁员"（betriebsbedingte Kündigungen）。

这个结果很德国。工会还在，谈判还在，员工的一些基本权利还在。但代价是降薪。工人用今天的工资，换了明天不被直接扫地出门的保证。奥格斯堡的德国员工大多还在，但他们越来越清楚，自己正在为一家他们影响不了的公司打工。

......

现在最热门的概念除了AI除了储存，那就得是人形机器人了。特斯拉Optimus、波士顿动力、国内一大批公司都在跑步入场，市场宣传声音震天响。之前德国总理默茨还去杭州的宇树转了一圈，我看xhs上宇树老板王兴兴发的视频，说很荣幸接待默茨并给他讲解，下面一句评论让我记忆犹新：默茨之是一个几年后不会有人记得的名字，但王兴兴会永远载入史册。

sorry又跑题了，回到Kuka，他们对人形机器人的公开态度是保持距离。

库卡官方表示，人形机器人不是"短期产品目标"，在工业场景里，机器人的外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效率和成本的性价比，现有的工业机械臂完全可以覆盖大部分工厂需求，没必要非得做**的样子。

台面下库卡相关人士的说法更直接：那些人形机器人的推进者讲了很多投资人喜欢听的增长故事，但故事不等于产品。库卡在全球装了几万台工业机器人，经过了几十年的实际验证真实的竞争力。

但美的自己确实也在搞人形机器人，产品叫Miro U，研发团队在佛山和上海，不在奥格斯堡。库卡的德国工程师，基本被排除在这个项目之外。

也就是说，库卡对人形机器人"不参与竞争"的态度，很可能不完全是库卡自己的战略选择，而是被安排的。

奥格斯堡专注工业机械臂，佛山负责未来。

......

跨国商业问题不仅是商业问题，更是结构性政治问题。看荷兰安世半导体和闻泰科技就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当时2016年库卡案和2022年的汉堡港Cosco案，逻辑是一样的。

Cosco（中远海运）想入股汉堡港的集装箱码头，德国外交部和经济部（当时都是绿党）强烈反对，认为这涉及关键基础设施安全怎么能让外人来接手呢。结果总理朔尔茨一言堂，拍板让Cosco进来，只是把持股比例从25%压到24.9%，刚好卡在审查门槛下面。

我往汉堡市中心跑总是看到那个不大但很有辨识度的中远海运大楼。挖个坑，抽空下次聊聊cosco和汉堡港的爱恨情仇吧。

今天就聊到这，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