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爲【明日方舟】暴雨、擁抱、趨溫的飛鳥與過期的薄荷糖 的後續,因爲上一篇收到了大家的喜愛與反饋,給了我莫大的動力,便有了這篇順理成章的延續。
說來慚愧,本想在5月13日就準時更新,但剛好趕上前往馬耳他的五日旅行,出發前的兵荒馬亂佔據了原本的碼字時間,只能先在這裏和大家說聲抱歉。
此刻,我正坐在一艘從瓦萊塔開往Gozo島的快艇上,用手機敲下這段前言。海面的顛簸超乎想象,周圍滿是暈船甚至嘔吐的乘客,萬幸我的抗暈屬性點得比較高,但腦子也已經快被海浪搖成了漿糊,思緒斷片,實在寫不出什麼漂亮的話了。
不過能在這個被海風包圍的時刻把這篇文帶給大家,也是一種相當奇妙的體驗。希望你們能喜歡這杯遲來的“特調”。一如既往地感謝各位的支持,喜歡的話請多多點贊充電~如果大家反響熱烈,我可能還會把腦海裏剩下的一點小靈感補全(先小小畫個餅,暫且不要報太大期望XD)。
依舊是音樂推薦,其實這纔是今天最頭疼的事情,因爲我想推薦的歌有版權保護沒辦法生成外鏈,哈哈了,找一首和文章氛圍契合的音樂太困難了,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我聽了快十年的小衆寶藏樂隊:
Pt.1.非既定航線與雙倍糖漿
我聽見牆上掛着的鐘表發出咔嚓的聲音,遠遠望去時針正好死死地咬合在了數字“1”上。
對於一艘永遠在荒野上移動的龐大鋼鐵鉅艦來說,時間的界限通常是模糊的。供暖爐不會因爲夜幕降臨而停止轟鳴,無影燈下也可能隨時有一場與死神的拉鋸戰。不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只要這艘名爲羅德島的艦母沒有發生爆炸,這裏的燈光就會永遠慘白,空氣循環系統也會永遠在運轉。
不過對於這間位於核心位置的辦公室而言,凌晨一點是一個不成文的約定,是一個跨越時間的分水嶺。
我放下手裏因爲長時間握持而微微發燙的碳素筆,靠進椅背裏。桌面上關於本季度外勤小隊物資損耗的財務報表只批改了一半,密密麻麻的赤字和曲線在視網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
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後,大腦自動觸發了強制休眠的保護機制,那些原本邏輯嚴密的戰術推演和人事調配,此刻在腦海裏全攪成了一鍋味道奇怪的粥。
我的目光越過桌面上堆疊的文件,落在了右手邊的一個物件上。一臺外殼掉漆看起來不怎麼美觀的老式手搖收音機。
不過它早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在這裏只是作爲一塊足夠沉重的金屬鎮紙,壓着幾份不怎麼緊急的簡報。但只要我的視線掃過它那面早就黯淡的指示燈,鼻腔裏總會隱隱泛起一股揮之不去的氣息。
我沒有再去碰那份沒看完的報表,而是從凹陷的座椅中掙脫起身子,從椅背上扯下那件寬大的防風外套,我隨意地把它披在肩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裏是一片屬於深夜的空曠,爲了節省能源,冷白色的照明燈牌已經被自動系統調暗了兩個色度,光線打在金屬牆壁上,漫反射出一種同我一樣疲倦的冷調。
我儘可能地躲在攝像頭的視野盲區,順着走廊向生活區的方向走去。
在這個時間點離開辦公室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如果被同屬夜貓子的凱爾希或者剛從醫療室出來的華法琳撞見,免不了一頓相當嚴厲的說教。作爲羅德島的指揮官,半夜三更像個賊一樣在艦船裏遊蕩,多少顯得有些滑稽。
距離休息區還有半個艙段的距離時,周圍的空氣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種充滿消毒水和人工清新劑的冷硬氣味逐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味,咖啡豆被研磨後留下的微苦餘香還有酒精揮發的奇妙味道。
我停在了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門前,對於大多數在羅德島內活動的幹員們來說,這個地方再熟悉不過——羅德島的內部水吧。
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總之一旦有工作的空隙這裏總是人聲鼎沸,幹員們三五成羣地聚在圓桌旁,交流着外勤的見聞,或者只是單純地爲了消耗掉可露希爾引進的那些新奇飲料。
但現在營業時間早就結束了。
推開門,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吧檯那邊的製冰機大概剛剛停止運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點沉悶的餘震,沒有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也沒有輕快的背景音樂。水吧裏只留了一圈環繞着半圓形吧檯的底燈,那種暖黃色的光源在漆黑的室內顯得有些勢單力薄,不過終究圈出了一塊溫暖的陣地。
我沒有急着走過去,而是站在門口的陰影裏,看着吧檯後方的那個身影。
拉菲艾拉。
她本來應該在幾個小時前就結束了水吧調酒的兼職工作,回到幹員宿舍那張柔軟的牀上。但此刻,她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今天換掉了那身幹練的幹員制服,米白色的居家針織衫鬆垮地罩在身上,讓那原本就單薄的肩膀顯得愈發沒有重量。毛衣的尺寸顯然大了不止一號,袖口垂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手掌。幾截從袖口裏漏出來的蒼白指尖,正捏着一塊布料,緩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蹭着手裏的一隻高腳玻璃杯。
杯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乾淨透亮的光澤,顯然早就已經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了。但她依然在重複着這個動作。我看到她的眼神並沒有聚焦在手裏的杯子上,而是虛無地落在吧檯對面的空氣裏,幾撮短髮隨着她手部微小的動作,在頭頂輕輕晃動。
我邁開腿,從陰影中走出來,在吧檯正中央的一張高腳椅上坐下。
大概是動作帶起的風擾動了水吧裏靜止的空氣,我看到拉菲艾拉擦杯子的手停頓了一下,但她並沒有像受驚的小貓那樣猛地抬起頭,而是依照她那獨有的慢半拍節奏,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
那雙黑色的眼瞳在對上我的視線時,沒有因爲深夜被人撞見而產生任何的慌亂,反倒能從中看到一絲喜悅的笑意。
“......博士,你來啦?”她的聲音軟糯,帶着些許深夜特有的慵懶,尾音拖得有些長,在安靜的水吧裏輕飄飄地落下。
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裏,這種凌晨時間的相遇已經發生過太多次,多到它已經變成了一項無需任何言語去確認的常規日程。
我將披在肩上的那件防風外套拿了下來,沒有將它掛在旁邊的衣帽架上,而是將其疊好搭在了我身旁那張空着的吧檯椅的椅背上。
拉菲艾拉的視線順着我的動作,落在那件外套上,那件衣服穩穩地佔據了她正對面的位置,那雙總是帶着點迷茫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安定了下來。然後她放下了手裏那隻早就擦得鋥亮的玻璃杯。
在這個時間和地點,無論是提神的黑咖啡,還是助眠的熱牛奶,似乎都不太符合我們此刻的氛圍。她沒有開口詢問我的需求,只是直接轉過身,面對着後方那排擺滿了各種瓶罐的置物架。
因爲穿着那件過於寬鬆的毛衣,她抬起手臂拿東西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過長的袖子總是會滑落下來遮住手心,她不得不偶爾停下來,用另一隻手將袖口向上捲一捲,露出一小截手腕。
我單手撐着下巴,靠在吧檯上,安靜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玻璃罐,裏面裝着某種呈現出深琥珀色的粘稠液體。接着她轉過身,從吧檯下的冰桶裏夾出了幾塊冰,當冰塊落入調酒壺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隨後是某種液體被緩緩倒入量酒器時的細微聲響,她拿過一把長柄的湯匙,在玻璃杯裏緩慢攪動起來。金屬勺背貼着玻璃內壁劃過,發出悅耳的叮叮聲。
這些聲音在這間寂靜的屋子裏被無限地放大,它們不再是簡單的物理摩擦與碰撞,反倒更像是一場專門爲了安撫某種焦躁而進行的催眠儀式。
沒有花哨的搖酒動作,也沒有複雜的調配工藝,每一個步驟都進行得緩慢又清晰。
我原本緊繃的肩頸肌肉,在這些細碎的聲音中開始一點一點地放鬆,大腦裏時常存在的算計與焦慮,也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慢慢褪去,留下了一片難得的空白。
昏昏欲睡的幾分鐘後,拉菲艾拉轉過身,雙手捧着一隻造型圓潤的玻璃杯,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將杯子輕輕推到了我的手邊。
“博士,這是你的哦。”
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將雙手收了回去。她習慣性地把半張臉縮進了那件寬大毛衣的領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悄悄地看着我。
我察覺到她眼底的奇妙意味,有些心虛地低頭看向面前的這杯飲品。
杯子裏的液體並不是常見的咖啡或茶,而是一種類似於蜜桃與琥珀混合後異常漂亮的漸變色澤。在吧檯暖燈的照射下,液體內部流轉着微弱的光。液麪上漂浮着兩塊形狀分明是手工鑿出的冰,冰塊的邊緣已經被室溫微微融化,失去了原本鋒利的棱角,變得有些圓潤。
在杯子的邊緣,極其細心地點綴着一片薄荷葉,葉片邊緣甚至還掛着一滴微小的冷凝水珠。
我端起杯子,杯壁傳來的冰涼觸感讓我因爲熬夜而有些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半分。湊近杯口,首先佔據鼻腔的不是酒精揮發的氣味,而是一股濃郁的焦糖香。緊隨其後的,是薄荷葉散發出的那種毫無雜質的微涼。
我淺淺地喝了一口,液體剛一接觸到舌尖後我只有一個感受。
甜。一種毫無保留甚至有些超出常規味蕾承受閾值的甜,大量的糖漿在口腔裏直接炸開,濃稠的甜膩感瞬間填滿了所有的味覺縫隙。但就在這種甜味即將讓人感到喉嚨發齁的臨界點時,隱藏在液體深處的那種屬於薄荷的微涼,恰到好處地滲透了出來,它像是一陣穿堂風,將那股過分的甜膩感巧妙地壓制在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
這是一種有些矛盾的味道,我很難說他是某種美味。
可我的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遲緩後,突然捕捉到了某種極其熟悉的記憶碎片。
我想起了一些在黑暗和寒冷中融化的東西。想起了一點點糖果粉末擦過下脣的粗糙觸感,以及遲遲才散發出來的微弱涼意。
我抬起頭,看向站在吧檯對面的拉菲艾拉。
她依然維持着那個半張臉縮在領口裏的姿勢,但此刻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時那種遊離的鈍感。
我看到她的嘴角以細微地角度向上彎了彎,勾起了一個很小但確實存在的弧度。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帶着一種彷彿完成了某種重大使命般的隱祕雀躍。就連她頭頂那幾撮可愛的呆毛,似乎都因爲主人的心情而支棱了起來。
“是博士答應過我的哦。”
她看着我,用那種軟綿綿的語調,認真地陳述着。
“那天被困在艙室裏,博士答應過我的雙倍糖漿還有新鮮的薄荷。”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出那根藏在長袖子裏只露出一個指節的食指,隔着半個吧檯的距離,在空氣中點了點我杯子邊緣的那片薄荷葉。
“這今天下午在調香師小姐的溫室裏剛剪下來的。糖漿我也加了雙份哦。”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裏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期待。“博士覺得味道對嗎?”
我看着她這副認真的模樣,聽着她用相當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句充滿了某種執拗意味的話語,心裏那種因爲長時間加班而積攢的麻木感,突然就像是這杯飲料裏的冰塊一樣,被一種柔軟的情緒悄然化解了。
我原本以爲,有些在絕境中爲了互相安撫而隨口許下的承諾,會在回到安全明亮的現實世界後,隨着日常的忙碌被自然而然地遺忘。
但我低估了拉菲艾拉對於某些事物的執着。
我嚥下口腔裏那股濃郁的甜味,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味道很對。”
我沒有去糾正這杯飲料的甜度已經嚴重超標,也沒有去思考這是否符合醫療部的健康標準,心底異樣的情緒讓我忍不住感到尷尬,我思索片刻後,伸手撓了撓我的發癢臉頰,補充道:
“這大概是我喝過的最完美的一杯特調。”
聽到我的回答,拉菲艾拉並沒有像我預料中那樣露出羞澀的表情或者興奮的歡呼。她只是緩慢地呼出了一口氣,那雙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明顯地鬆弛了下來。
然後她將雙臂交叉疊放在吧檯上,接着把下巴墊在了手臂上,整個上半身都趴了下來,毛衣領口寬大,鎖骨的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過長的袖子堆疊在吧檯上,她就這麼偏着頭,用那雙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博士喜歡就好哦。”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被壓在手臂下,聽起來更加軟糯,像是一隻在陽光下曬足了暖意正準備打盹的貓。
我們就這樣隔着一張吧檯,在凌晨一點的昏黃底燈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一份爲明天準備的戰術簡報,鋪在吧檯上,藉着吧檯燈的光線慢慢地翻閱着。我時不時地瞥向拉菲艾拉的方向,她依然保持着那個趴着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着我面前的桌子,不過我想她可能並沒有看那份枯燥的文件,只是單純地把視線停留在那裏?
在這份難得的靜謐中,我能夠聽到水吧深處那個老舊冰櫃的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微弱運轉聲;紙張被翻頁時輕微的摩擦聲;我還聽到了面前這杯特調裏,那塊手工老冰在常溫液體的侵蝕下,內部結構產生斷裂,發出的那一聲細微的喀啦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築了我腦海中全部的畫面。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甜得發膩的液體。這一次它似乎並沒有第一口那麼具有衝擊力了。濃郁的糖漿味混合着薄荷的清涼,順着喉嚨一路滑下,在這個有些微涼的深夜裏,帶來了一種溫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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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2.融化的冰塊與慢半拍的心跳
水吧裏的那盞暖光燈將光暈嚴格限制在半圓形吧檯的上方,把周遭那一圈空蕩蕩的圓桌和高腳凳全都推擠到了模糊的暗處。
我慢慢嚥下口腔裏最後一點混合着薄荷清涼的糖漿餘味,顏色如同琥珀與蜜桃交織的特調被我重新放回木質檯面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悶響。杯壁外側因爲溫差而凝結的細密水珠,正順着玻璃優美的弧度緩慢向下滑落,最終在杯墊上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我將視線從玻璃杯上移開,強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投向鋪在面前的那份戰術簡報上。
這是一份由外勤幹員上報的維多利亞邊境某處廢棄礦場的偵察報告,據說在當地發現了暴動的感染者的活動,按理來說這件事情並不會和羅德島有分毫的牽扯,但某位在維多利亞的老熟人找上了門,合作也就順理成章的達成了。
紙面上印着錯綜複雜的等高線,各種障礙和佈置。如果是在白天明亮的辦公室裏,我的大腦會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般在五分鐘內推演出至少三種應對方案。
不過現在這臺高性能的計算機似乎是因爲某些干擾而出現了故障卡頓。
紙面上線條開始不受控制地遊移重組,像是在不斷爬行的螞蟻,我的視線停留在“座標C-114”這個詞組上已經有好幾分鐘了,但大腦卻拒絕做出任何有成效的響應。
干擾源就在我的正對面。
拉菲艾拉依然維持着將大半個身子趴在吧檯上的姿勢,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米白色針織毛衣像是一團柔軟的雲,將她原本有些單薄的骨架完全包裹了進去。她的一側臉頰枕在交疊的手臂上,黑白相間的短髮隨意地散落着,有幾縷髮絲甚至垂到了吧檯的木紋表面。
她睜着那雙紅色的眼睛,沒有一絲以往睏倦迷糊的模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看着我握着筆的右手,以及我面前的那份文件。
在羅德島,被幹員注視並不是一件稀罕事。阿米婭注視我時,目光總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擔憂;而凱爾希的注視,則往往伴隨着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
但拉菲艾拉的視線與她們都不同,她的目光裏沒有任何複雜的附加情緒,沒有探究和評判,甚至沒有正常人在觀察另一個人時被發現後出現的那種下意識的視線遊移。這有些像一種純粹得類似於某種小動物在觀察熱源時的安靜和專注。
不過對我來說這種安靜的注視並不會讓人感受到不適,反而像是一張無形又溫熱的毯子,一點點蓋在我的手上,讓我握筆的姿勢變得越來越僵硬。
“咔噠。喀啦——”
吧檯深處的某個角落,製冰機在一陣低頻的運轉後,發出了停止工作的輕微聲響,而緊接着又是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聲音很小,但在此時的水吧裏卻清晰可聞,我下意識地順着聲音低頭看去,正是我手邊那杯特調裏的冰塊。
原本晶瑩剔透,棱角分明的冰塊在常溫液體的浸泡下,內部結構終於無法維持原本的形態,一條細微的裂紋從冰塊的中心蔓延開來,折射出吧檯燈暖黃色的光暈。
我看着那條裂紋,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波瀾。我試圖打破這種漸漸變得令人遲鈍的空氣,於是將手裏的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用筆尖輕輕點了點簡報上的那張地形圖。
“維多利亞南部的荒地。”我主動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儘量不顯得突兀,“那裏的地質結構很脆,不適合重型裝甲推進。如果是由身手敏捷的近衛幹員們帶隊的話,這種地形應該很適合發揮機動性。”
我以爲她盯着我看,是對這份偵察報告有些好奇,畢竟在羅德島,即使是休息時間大家也習慣了用工作來填補對話的空白。
拉菲艾拉聽到我的聲音,長長的睫毛慢吞吞地眨動了兩下。
她並沒有順着我筆尖指引的方向去看那張複雜的地形圖。她的視線甚至沒有在紙面上做任何停留,依然固執地停留在我的手上。
“沒有在看那個哦。”她的聲音因爲枕着手臂的姿勢的緣故,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帶着點輕微的鼻音。
“那你在看什麼?”我放下筆,將手搭在文件邊緣,迎上她的目光。
拉菲艾拉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緩慢地將下巴從交疊的手臂上抬了起來,然後她伸出一隻手,過長的袖子依然遮擋着手背,只露出幾根白皙的手指,她沒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那杯放在我們中間的特調。
“在看冰塊。”
她慢吞吞地說着,那根露在袖口外面的食指,輕輕地貼在了玻璃杯的外壁上。
杯壁上凝結的冷凝水打溼了她的指尖,她並沒有收回手,而是順着玻璃杯圓潤的弧度,緩緩向下滑動指尖。一滴原本停留在杯壁上的水珠被她指尖的動作帶起,匯聚成一股細小的水流,沿着透明的玻璃滑落到底部的杯墊上。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我能看清她指腹上因爲常年握持那把巨大鐮刀而留下的一層薄薄的繭。那層繭此刻正貼着脆弱的玻璃,描摹着水珠的軌跡。
“冰塊裂開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很好聽。”她繼續說道,視線終於從杯子上移開,重新落回我的手上,“而且冰塊融化得很慢。”
我看着她指尖上沾染的晶瑩水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對於一個習慣了在追求效率追求結果的指揮官,花費時間去觀察一個冰塊的一生,哪怕只有幾分鐘甚至十幾分鍾,也算是一種奢望了。我要發表什麼感想嗎?還是說要說些安慰人的話?我並不清楚。可在拉菲艾拉的邏輯裏,這似乎是一件和呼吸一樣自然且重要的事情。
“是很好聽。”最後我還是順着她的話應了一聲,身體向後靠了靠,試圖讓自己從那種莫名的緊繃感中抽離出來。
然而她接下來的動作卻徹底打亂了我強撐着的理智。
拉菲艾拉貼着玻璃杯緩緩移動的食指停頓了一下,隨後她將那根沾着冷凝水的微涼手指和玻璃杯分離,但並沒有縮回毛衣的袖子裏。
她抬起眼瞼,在暖光燈下澄澈的黑色雙眸毫無避諱地看向我,她的手越過了杯子,越過了那份攤開的戰術簡報,跨越了我們之間那半張吧檯的距離,徑直伸向了我。
如果放在平時,對其他相對沒有那麼熟絡的人,我想我會以一個恰當的方法躲開這顯然即將發生的觸碰,但我沒有動。
就像是一個被療愈師催眠的病人,我眼睜睜地看着她的指尖一點點靠近。空氣裏那股屬於她的淡淡的洗髮水香氣,隨着她的靠近而變得越發清晰,逐漸壓過了水吧裏原本的咖啡、糖漿與酒精混合的味道。
最終,她那根還帶着玻璃杯外壁冷凝水溫度的食指,輕輕地觸碰到了我搭在桌面的右手手腕上。
“呃?”
微小的涼意在接觸皮膚的瞬間炸開,她的指尖越過了襯衫的袖口,準確無誤地貼在了我手腕內側的皮膚上。那層薄薄的繭帶來了輕微的粗糙感,與手腕處柔軟敏感的肌膚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反差。
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在羅德島,醫療部的幹員在進行常規體檢時,也會用手指搭住我的脈搏。那是一種程序化的客觀接觸。
但拉菲艾拉的觸碰完全不同,她不是在測算我的心率,也不是在進行確認。她的指腹安靜地貼在那處皮膚上,沒有施加任何多餘的壓力,只是單純地停留在那裏,像是一片在風中飄落在水面上的樹葉。
手腕內側的脈搏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開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的頻率。
“撲通——撲通——”我聽到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愈發急促。
我試圖控制自己的呼吸,讓心跳平復下來,但在這種安靜、距離又近的注視下,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無功。
“……拉菲艾拉?”我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她沒有抬頭,她的視線完全集中在了她自己那根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上。吧檯燈的光線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水吧裏安靜得可怕,製冰機不再轟鳴,走廊上的通風管也停止了嘆息。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杯子裏那塊冰再次發出一聲細微的“喀啦”聲。 而在這聲冰裂的脆響中,拉菲艾拉終於開了口。
“剛纔沒有在看文件哦。”她慢吞吞地重複了之前的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看冰塊還有博士的手。”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指腹更加服帖地感受着我脈搏的跳動。那滴原本沾在她指尖上的冷凝水,已經完全被我們的皮膚吸收或是蒸發了。
“前段時間在底艙摸博士的手,好像比現在的冰塊還要涼。”
她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就這樣輕易打開了被鎖在不久前那個雷雨夜裏的記憶。黑暗的廢棄艙室,刺骨的寒冷,以及她把手塞進我防風外套口袋裏時,我們之間那種因爲寒冷而被迫拉近的毫無防備的體溫交換。
“但現在博士的手很暖和哦。”她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望穿過昏黃的光暈,直直地射進我的眼底,“博士的脈搏跳得有點快,但是手好暖和。”
她眯起眼睛,歪了歪頭,露出了一個純真又自然的笑容:“比冰塊暖和多了。”
沒有害羞和試探,也沒有成年人之間那種欲迎還拒的曖昧拉扯。她好像只是單純地發現了一個事實:那杯她親手調製的雙倍糖漿薄荷特飲,雖然是冰涼的,但對面這個男人的手腕,卻散發着溫暖的溫度。
拉菲艾拉的直白,像是一柄沒有開刃的鈍器,不輕不重地砸在了我本就羸弱的理智防線上最薄弱的一環。
我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開始隱隱發燙,作爲一名習慣了在會議桌上掌控全局的人,我自信可以在面對維多利亞貴族或者哥倫比亞政客時侃侃而談,滴水不漏。但面對這個用手指貼着我的脈搏慢吞吞地說着“你的手比冰塊暖和”的女孩時,我卻喪失了所有組織語言的能力。
拉菲艾拉顯然並不在意我是否回答,在得出了結論後,她並沒有立刻收回手。相反,她似乎非常享受這種肢體接觸觸碰的感覺。她將另外兩根手指也伸了過來,並排搭在我的手腕上,像是一個在感受琴絃震動的樂手。
過長的毛衣袖口滑落下來,柔軟的毛線邊緣輕輕掃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陣微癢的觸感。
我也沒有抽回手,呆滯了幾秒後,我反手翻轉了手腕。我的掌心向上,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然後輕輕地反握住了她那三根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我沒有用力抓緊,只是虛虛地將她的指節包裹在掌心裏。
她的手指有些涼但又相當柔軟,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種“不願放開”的彆扭和依賴。
拉菲艾拉的動作停滯了,她大概是沒有料到我會做出這樣的回應。那雙總是顯得有些迷茫的眼睛睜大了,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兩下。我能感受到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回縮手,但又被她自己制止了下來。
“因爲底艙太冷了......而這裏有暖氣,還有燈光。”我頓了頓,大拇指輕微地摩挲了一下她指尖上的皮膚,“還有你剛纔調的那杯飲料,熱量很高。”
這個蹩腳的解釋在安靜的水吧裏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但我需要用這些毫無營養的話語來掩飾自己此刻因爲這個有些越界的握手動作而產生的心虛。
拉菲艾拉沒有說話,她重新將下巴枕回了吧檯上,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再盯着我的手,而是垂下眼簾看着吧檯木紋上那道被水珠洇開的痕跡。
“嗯。”
她用一個輕輕的鼻音回應了我。
她的臉頰再次被毛衣柔軟的領子遮擋大半,我看不清她具體的表情。但大概是我的錯覺,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我好像看到了她露在領口外的一小片耳垂變得紅潤,這抹緋紅色在灰白相間的髮絲掩映下顯得格外生動。
水吧裏再次恢復了某種黏稠的靜謐,杯子裏的那塊老冰再次發出了一聲“喀啦”的脆響。
裂紋已經貫穿了冰塊的整體,它徹底斷裂成了兩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沉浮了一下,失去了原本堅固的形態。
我握着那幾根微涼的手指,感受着它們在我的掌心裏一點點變暖。原本那份攤開在桌面上的簡報,此刻已經被推到了一邊,上面的實線虛線和座標標記都徹底被我拋到了腦後。
我開始希望這塊冰可以不那麼快的融化,彷彿只要這塊冰不融化,我們就可以長久的在此刻溫存。我清楚這顆維繫着我們的脆弱泡沫會被宏大的敘事輕易碾碎,可至少我現在還在這顆泡沫裏,我面前的女孩也是,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握了握拉菲艾拉的手指,作爲回應她的手指也在我的掌心勾動。
就這樣,直到凌晨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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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3.突擊查崗與惡作劇般的十指相扣
掌心裏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完成置換。
水吧裏的供暖設備因爲時間的緣故早已停止工作,但這幾根被我握在手裏的微涼手指此刻已經徹底沾染上了我的體溫。拉菲艾拉沒有抽回手,我也同樣沒有鬆開。我們就這樣隔着半張木質吧檯,以一種僵硬又詭異地的姿勢維持平衡,一同停滯在這個昏黃的光暈裏。
雙倍糖漿的薄荷特調靜靜地放置在一旁,裏面的老冰大概已經徹底化成了一灘水。不管怎樣,失去了製冷的源頭後,玻璃杯外壁的水珠也停止了凝結。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令人心跳失速的黏稠,理智在腦海的最深處微弱地閃爍着紅燈,提醒我這種跨越邊界的肢體接觸,正在再次將目前的局面推向一個無法挽回的曖昧深淵。
只要稍微施加一點點外力,這個脆弱的平衡就會被打破,而這個外力,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也粗暴得多。
“嗒、嗒、嗒。”一陣富有節奏感的皮靴聲突兀地從水吧外那條安靜的走廊盡頭傳來。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拉菲艾拉?你還在裏面嗎?”
伴隨着腳步聲的逼近,一個帶着點無奈又夾雜着幾分漫不經心的男聲穿透了玻璃門。
一個名字從我的腦海中閃現,埃內斯托。
只是在這個名字出現後的一瞬間,我原本因爲疲憊和曖昧而停擺的大腦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強行重啓了。
如果是在正常狀態下,大腦給出的最優解應該非常簡單:鬆開手,端起杯子,轉身面對大門。當埃內斯托推門進來時,用一種平淡而富有威嚴的語氣對他說:“晚上好,龍舌蘭幹員。我正在查閱明天的戰術簡報,剛好口渴,所以讓羽毛筆幹員幫忙調了一杯飲料。你剛執行完外勤回來?”
這套說辭完美無缺,無懈可擊——因爲這本來就是事實:身爲羅德島的指揮官,在自己所指揮的艦船的水吧裏喝杯飲料,簡直不能再合法合規了。
然而,在這個被昏黃燈光和薄荷糖漿包裹的凌晨一點,我的掌心正被這外來者的妹妹所侵佔着,這個如同高速運轉的計算機般的大腦,直接燒燬了主板,給出了一個荒謬愚蠢又匪夷所思的答案。
躲起來。
這大概算得上是一種做賊心虛的反應和處境,雖然我沒有去賭,但憑藉着埃內斯托曾經在多索雷斯的經歷,哪怕我和拉菲艾拉沒做任何奇怪的事情,可這個時間,這個氛圍,當然還有再一次的獨處,都足夠讓他品出來一些不對勁了。
而如果被埃內斯托似笑非笑的盯着,我真有些怕我會尷尬地做出些出格的事。
於是我猛地抽回了手,高腳椅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聲短促的悶響。拉菲艾拉被我突然的動作驚動,那雙黑色的眸子終於從慵懶中睜開,帶着一絲不解看向我。我根本來不及解釋心裏的矛盾,走廊上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門外,玻璃門把手發出了向下壓動的細微聲響。
就這樣,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了高腳椅,一頭扎進了吧檯內側那個平時用來堆放備用物料和廢棄紙箱的半人高木質底櫃裏。就在我將身體艱難地蜷縮進兩箱沒開封的香草糖漿中間時,水吧的門被推開了。
“我說,你該不會又把這地方當成你的第二宿舍了吧?”
埃內斯托的聲音在水吧空曠的空間裏迴盪起來。
我躲在底櫃裏,後背死死地貼着冰涼的木板,雙膝幾乎頂到了自己的下巴。周圍全都是陳年灰塵和濃烈得讓人想打噴嚏的焦糖味。直到這個時候,腦子裏這臺燒燬的戰術計算機才終於冒着黑煙,重新恢復了微弱的理智。
“等等。我在幹什麼?我爲什麼要躲?”
如果我不躲,這頂多就是一次稍微有些尷尬的深夜視察。憑藉我的身份和定力,完全可以三言兩語把局面敷衍過去,可現在情況發生了質的改變。
羅德島的最高指揮官像個見不得光的竊賊,蜷縮在散發着甜膩氣味的糖漿堆裏,如果此刻埃內斯托繞到吧檯後面,或者拉開這個櫃門;再如果我被他從這堆雜物裏拎出來……
那這就不是什麼尷尬不尷尬的問題了,這是一種跳進伊比利亞的大海里也洗不清的變態和猥瑣的行徑了。
冷汗溼透了我的襯衫後背,我捂住嘴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氣流聲,都會暴露我這個荒唐的藏身之處。
面對哥哥的突擊查崗,拉菲艾拉卻與我恰恰相反,表現出了讓我有些震驚的鎮定,或者說她那遲鈍的反射弧在這種時候反而變成了高明的僞裝。
“……沒有把這裏當宿舍啊。”她的聲音從我頭頂上方不遠處傳來,依然是那副慢吞吞又沒有情緒起伏的調子。
緊接着我的面前響起“呲啦”一聲,是她拉過了一把椅子,精準地擋在了我藏身的這個底櫃的櫃門前。不僅如此,我還聽到了一團布料被塞進角落的摩擦聲。那是我的防風外套。她在幾秒鐘之內,不僅幫我打好了掩護,還順便銷燬了可能暴露我存在的物證。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不帶有一絲拖沓,如果不是足夠了解拉菲艾拉的人大概都不會相信這是她所做的事情。
“沒當宿舍你怎麼還不回去睡覺,都這個時間了?”
埃內斯托的腳步聲近了,他顯然走到了吧檯前,也就是我剛纔坐過的那個位置附近。
“今天溫室的燈壞了,我去幫忙修了一下,花了一些時間所以下班就晚了。”拉菲艾拉撒起謊來連草稿都不打,語氣平穩得就像是在背誦一份食堂的菜單。
“行吧,工程部那幫傢伙也真是的,下班時間了還使喚你。”埃內斯托似乎並沒有懷疑,他嘆了口氣,隨即聲音裏多了一絲疑惑,“等等?”
我聽到他似乎是用手指敲了敲吧檯的桌面。
“你一個人在這裏,爲什麼要調兩杯飲料?而且這杯子裏是加了多少糖精啊,味道隔着老遠都能聞見。”
我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我的那杯特調,剛纔情急之下我根本沒來得及把它藏起來,或者倒掉。它就這樣大大咧咧地擺在桌面上,杯墊上的水漬大概都還是新鮮的。
櫃子裏如此逼仄,以至於我能聽到自己耳膜充血的震動聲。這是算是致命的錯誤了,我也知道埃內斯托這名前多索雷斯政客的敏銳直覺也不是擺設,如果他深究下去露餡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那是調廢的。”
頭頂上方拉菲艾拉的聲音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糖漿不小心倒多了,因爲很難喝所以就放在那裏了,還沒來得及倒掉。”
“你啊......”埃內斯托無奈地笑了一聲,語氣裏的那一絲疑慮似乎被打消了,“調酒這種事怎麼還能犯這種低級錯誤......算了,我也懶得說你。剛纔去交接任務,路過食堂,順手拿了點餅乾,放這了。”
“謝謝哥哥。”
“趕緊收拾收拾回去睡覺,明天要是因爲你這黑眼圈耽誤了工作,免不了又被他們訓斥一頓。我先回宿舍了,困死了。”
“嗯,晚安。”
聽到這裏,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鬆懈了一點。看來這場堪稱災難的查崗,在拉菲艾拉其完美的臨場發揮下,即將有驚無險地度過。我緩慢地呼出一口濁氣,稍微調整了一下發麻的雙腿,準備等埃內斯托的腳步聲遠去後,就立刻從這個該死的糖漿櫃裏爬出去。
可是吧檯外的走廊上,埃內斯托的腳步聲確實漸漸遠去了,但卻並沒有完全消失。他似乎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那個腳步聲又折返了回來。
“對了,拉菲艾拉。”
他在吧檯外重新站定,我再次屏住了呼吸,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剛纔忘了說。你最近是不是和博士走得有點太近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安靜的水吧裏炸開,也把躲在櫃子裏的我炸得有些頭暈目眩。頭頂上方沒有聲音,拉菲艾拉大概也保持了沉默。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交友自由。”埃內斯托的聲音收起了那種輕浮的語調,變得有些嚴肅,帶着一點屬於兄長的嚴厲,“博士是個優秀的指揮官,也是個相當不錯的人。但是你要清楚,在羅德島這種地方,他身上的擔子太重,周圍的目光也太多。你那種性子有時候可能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底櫃裏,我緊緊地咬着牙。
我心裏清楚埃內斯托的警告非常中肯,作爲一名曾經在政治漩渦裏摸爬滾打過的成年人,他看問題總是很透徹,這是他的優點。他或許並沒有發現我就躲在這裏,但他憑藉着這段時間的觀察,也的確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妹妹身上發生的變化,以及那種逐漸偏離了正常軌道的關注。
他是在敲打她,同時也是在保護她。
“纔沒有麻煩。”過了很久,拉菲艾拉的聲音纔再次響起。依然是慢吞吞的,但卻帶着一種罕見的執拗,“博士纔不會覺得麻煩。”
“你這丫頭怎麼就說不通呢……”埃內斯托似乎有些頭疼,雖然我看不見他的神態和動作,但他大概是在用手指揉搓太陽穴呢吧。
可就在這個時候,本該是和我暫時不相干的兄妹間的交涉進行時。我所在的這個着灰塵和糖漿味的底櫃旁,藉着從上方灑下的暖光,我看到一隻手,順着吧檯內側的邊緣,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那隻手像是一條在深海里探索的柔軟水母,靈巧地跨過了底櫃和臺桌的界限,探進了我所處的狹小空間裏,這是拉菲艾拉的手。
她竟然在上面敷衍着她哥哥的嚴肅說教時,把手伸到了下面來找我——我的大腦宕機了。
拉菲艾拉的手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着,它先是碰到了冰冷的糖漿玻璃瓶,然後又順着瓶身向旁邊試探,最終這隻柔軟又溫暖的手觸碰到了我的膝蓋。
我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可底櫃的空間太小了,我根本無處可退。
拉菲艾拉的手並沒有因爲我的退縮而放棄,它繼續順着我的膝蓋向下,動作輕柔,帶着一種安撫的意味,一點點地摸索着,最終找到了我因爲緊張而握成拳的右手。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手背,好像是有一道微弱卻不可忽視的電流直接擊穿了我的脊背。
在上面,埃內斯托還在繼續他的苦口婆心:“……總之,你平時注意點分寸。別總是大半夜的不睡覺在艦船裏瞎晃悠。行了,我真走了,你快點收拾好了回宿舍休息。”
而在下面,拉菲艾拉正耐心地掰開我因爲過度用力而發白的指節。她的動作輕柔,但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她完全不擔心這種“桌上談話,桌下暗度陳倉”的行爲如果被發現會引發怎樣毀滅性的後果。
我想她只是單純地覺得——我躲在下面,在這個黑暗的地方,一定會很緊張,一定會很不舒服,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安撫我。
當我的五根手指被完全舒展開後,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順着指縫滑了進來。
十指相扣。
她的手沒有我想象的那樣溫熱,依然有點涼,指腹上那一層薄繭,在與我的手指交纏時,再次觸碰刺激着我孱弱的神經。
於是我就這樣蜷縮在一堆糖漿瓶旁,聽着一板之隔的外面,龍舌蘭關於所謂保持距離的警告,在這個警告的同時,龍舌蘭的妹妹正躲在視線的死角里,攥着我的手,甚至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
強烈的反差和莫名飆升的腎上腺素帶來的興奮,以及手心裏傳來的那種毫無保留的依戀與安撫。
這三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我的腦海裏交織碰撞。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怪異的錯覺,彷彿整個水吧的空氣都被抽乾了,我只能依靠着從她手心裏傳遞過來的那點氧氣苟延殘喘。
“我知道了。”
拉菲艾拉的聲音再次從頭頂傳來,伴隨着這聲敷衍的回答,她交扣着我的那隻手在黑暗中調皮地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指關節。
“早點睡。”
埃內斯托最後叮囑了一句,這一次他的腳步聲終於沒有再折返。那富有節奏感的皮靴聲漸漸變小,直到徹底消失在走廊深處,水吧由此重新恢復了剛剛一直保有的死寂般的安靜。
我依然躲在櫃子裏。
“喀噠。”
水吧的玻璃門關上了,緊接着擋在底櫃前的那把椅子被挪開,刺眼的光線重新湧入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我眯起眼睛,花了大概兩秒鐘的時間才適應了光線的變化。
拉菲艾拉正蹲在櫃門外,光線從她身後打過來,就着她身上的毛衣給她的身體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輪廓。她歪着頭,那雙黑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我,像在看着一個剛剛從盒子裏鑽出來的奇怪玩具。
我狼狽地鬆開了交織在一起的手。
手心分離的瞬間,空氣帶走了一部分溫度,留下一種微妙的空虛感。
我雙手撐着冰涼的木板,艱難地將自己有些僵硬的身體從這個充滿了焦糖味的櫃子裏拔了出來,我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站直了身體。
剛纔在櫃子裏的摸爬滾打,讓我此刻的形象堪稱災難,襯衫的下襬皺巴巴地扯了出來,袖口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灰塵,我的頭髮上可能還沾着幾片剛纔掃到的廢紙屑。
我低頭拍打着身上的灰塵,甚至不敢去直視拉菲艾拉的眼睛。我努力在腦海裏搜尋着任何可以用來打破這份尷尬的措辭。
然而,拉菲艾拉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後伸出手幫我把肩膀上的一處灰塵拍掉,接着她的手向上移動,細心地將我頭髮上沾着的那一點紙屑摘了下來。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這一切後,她後退了半步,重新把手縮回了長長的袖子裏。
“博士出來得太早了,我還沒有摸夠。”她這纔開了口,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微弱的遺憾。
“啊,什麼?”我愣了一下,大腦還沒從剛纔的驚心動魄中完全回過神來。
拉菲艾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轉身走到吧檯的角落,從陰影裏撿起了那件剛纔被她塞進去的防風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將衣服遞到我面前。
“哥哥沒有發現博士哦。”她看着我,眼睛裏重新恢復了那種安靜的注視,“也沒有發現我們的祕密。”
我接過這件殘留着她氣息的外套,看着她那張噙着微笑的可愛的臉。
我突然意識到,在剛纔那場堪稱鬧劇的躲藏中,真正失去理智像個小丑一樣患得患失的人,其實只有我一個。
無論是用敷衍的謊言騙過埃內斯托,還是在黑暗的櫃子裏與我十指相扣的拉菲艾拉都表現得坦蕩。在她的世界裏,喜歡就是喜歡,想靠近就是想靠近,沒有任何需要掩飾的心機,也沒有任何需要權衡的利弊。
我想對於她來說,把我藏起來不是因爲心虛,只是單純地在執行一項“保護博士不被打擾”的護衛任務。而在這個任務的過程中順便牽一下手也是再自然不過的福利。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有些無奈地想笑。
因爲尷尬和緊張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在拉菲艾拉這種直接又毫無雜質的鈍感和純粹面前,被消解得無影無蹤。
“是啊,他沒發現。”我終於放棄了那些不合時宜的僞裝,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將外套重新披在肩上,然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拉菲艾拉幹員,你的反偵察能力非常出色。”我用玩笑的口吻誇獎道。
聽到我的誇獎後她的眼睛好像明亮了一下。
“嗯。”她毫不謙虛地接受了讚美,然後轉身看向吧檯上那杯被冷落了許久的特調。
杯子裏的冰已經徹底化成了水,原本呈現出漸變色的漂亮液體,此時也因爲冰水的稀釋而變得渾濁。那片新鮮的薄荷葉因爲失去了冷氣的支撐,邊緣也開始發蔫了。
今夜這段略有缺憾的隱祕時光,終於走向了它的終點。
“冰化了啊。”我走到吧檯前,看着那圈洇開的水漬,忍不住嘆了口氣。
無論剛纔在櫃子裏經歷了怎樣的曖昧,現實的指針依然在無情地走動,羅德島的走廊外,天色大概已經開始泛起了藏青色。明天的太陽一旦升起,這間水吧就會重新被喧囂填滿,那些被掛在門外的身份和責任也會重新落在我們的肩上。
美好的事物總是像這塊冰一樣短暫又留不住。
我轉過身,準備向她道一句晚安,可拉菲艾拉並沒有去收拾那個杯子。
她始終站在距離我不到半步的地方。在這個微小的距離裏,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停下腳步,而是又向前邁了微小的一步。
她伸出手——那隻剛纔在黑暗中與我十指相扣的手,熟練又沒有任何猶豫地住了我披在肩上的外套的右側袖口。
然後她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我的胸口上。
隔着布料我能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以及她平穩的呼吸,還有那種熟悉的混合着薄荷與洗髮水香氣的味道。
她的聲音隔着布料悶悶地傳來,柔弱的鼻音惹人憐愛。“哪怕冰化了還是很甜。”她拽着我袖口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明天博士還會來喝嗎?”
我低下頭,心裏這種因爲時間流逝而產生的淡淡失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安心。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抬起那隻剛剛被她握着的手,落在她的短髮上,揉了揉她的髮絲,然後順手替她理平了那幾根一直倔強翹起的呆毛。
“會。”我輕聲說道。
“明天,我會給你帶新鮮的薄荷。還有……”我頓了頓,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無奈的弧度,“還有,麻煩你下次調酒的時候糖漿少放一倍,我真的不想被醫療部抓去抽血。”
聽到我的抱怨,她抵在我胸口的腦袋搖了搖,發出一聲類似抗議的鼻音,但她並沒有鬆開拽着我袖口的手。我們就這樣在這個昏黃的吧檯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走廊外傳來屬於晨勤幹員換班時的第一聲機械門鈴響。
“走吧,該送你回宿舍了。”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再不回去,明天埃內斯托大概會直接來我的辦公室來教訓我了。”
拉菲艾拉這才抬起頭,但那隻拽着我袖口的手卻沒有絲毫要鬆開的意思,就這麼拽着我的袖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走出了這扇玻璃門。
走廊上的冷白光依然刺眼。我們並肩走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影子在金屬牆壁上被拉得很長,偶爾隨着步伐的交錯而重疊在一起。
直到走到幹員宿舍區那個必須分別的岔路口時,那隻拽着我袖口的手,纔不舍地鬆開。
“晚安,拉菲艾拉。”我停下腳步。
“晚安博士,明天見哦。”她站在陰影裏,衝我慢慢地揮了揮手。
我轉身向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口袋裏曾被她緊緊握住的右手,此刻依然殘留着一絲屬於她的溫度。明天依然會有繁重的戰術推演,維多利亞的局勢依然會讓人頭疼,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只要那扇虛掩的玻璃門還在,吧檯後還有一杯加了雙倍糖漿的特調在等我。
那麼這個原本枯燥的凌晨時分其實也挺讓人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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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薄荷與掌心交融的體溫
當辦公室的排氣系統發出第一聲機器運轉的聲響時,我將視線從舷窗外收了回來。
荒野上的日出總是缺乏層次,沒有云霞的過渡,白慘慘又帶着紅邊的太陽就像是一枚被強行拋上天空的硬幣,將刺眼的光線毫無遮攔地砸在羅德島的複合裝甲板上。
掌心處的錯覺迫使我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事實上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早就在幾個小時前徹底消散了。昨夜那場在水吧底櫃裏發生的愚蠢躲藏,此刻回想起來依然帶着一種不真實的失重感。如果不是襯衫袖口處還殘留着因爲被用力拉拽而產生的褶皺,我甚至會懷疑那只是一場我因爲太過疲憊而產生的美夢。
辦公桌邊緣上的老舊收音機似乎在用某種沉默的姿態提醒我,有些越界的齒輪一旦開始咬合,就再也無法退回到原本的刻度了。
我站起身,將那份已經審閱完畢的維多利亞戰術簡報歸檔,今天白天的行程依然安排得密不透風。
上午九點,醫療部的例行會議。
凱爾希站在長桌的最前端,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源石病理分析報告,語氣平穩地佈置着下一階段的醫療計劃與隔離區規劃。會議室裏的空氣一如既往的嚴肅,每個人都在扮演着自己在這艘艦船上本該扮演的角色。
“……另外,關於多索雷斯當局移交的那批源石器械,貿易部需要儘快完成清點。”凱爾希的視線在會議桌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坐在長桌末端的一個人身上,“埃內斯托,你有從事這方面工作的經驗,這份交接清單由你負責跟進。”
“沒問題,凱爾希醫生,交給我吧。”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握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埃內斯托靠在椅背上,他總是那副遊刃有餘的姿態,他在終端上記錄着什麼,目光在回答完凱爾希的問題後自然地向我這邊滑了過來,眼睛裏帶着一點禮貌的笑意,衝我微微頷首。
我同樣以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職業微笑回應了他。在這個燈光明亮的會議室裏,我們是羅德島的指揮官與可靠的外勤幹員,沒有人能從我們無懈可擊的表情中察覺到,就在七八個小時前,在這個男人的眼皮底下,我曾蜷縮在一堆散發着焦糖味的雜物櫃裏,和他的妹妹十指相扣。
巨大的反差所操控着的割裂感,在我的心底劃開了一道奇異的口子,我很難講清楚自己的感覺,或許是有種惡作劇得逞的開心和僥倖?還是說是那種害怕被揭穿的膽怯?
直到會議結束時我都沒有弄清。
會議結束後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幹員們的陪同下直接返回辦公室或者去食堂,而是轉道走向了艦船頂層的溫室生態園。
推開溫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着泥土和植物根莖氣息的溼潤熱浪就撲面而來。這裏的環境與羅德島其他艙室那種由鋼鐵和複合材料構成的冰冷感截然不同,或許是自動噴淋系統剛剛完成了一次工作吧,寬大的植物葉片上掛滿了水珠,在頂部補光燈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我順着石板鋪就的小徑往裏走,在溫室最深處的一個培養槽旁找到了正在修剪枝葉的調香師萊娜。
“啊呀,中午好,博士。”萊娜轉過身,將手裏的園藝剪放在一旁,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怎麼來這裏了,是需要某種特定的安神薰香嗎?最近您失眠了?”
“薰香暫時不用了。”我走到培養槽前,看着那些長勢喜人的綠色植物,“我來找一點別的東西,溫室裏應該種了薄荷吧?”
“薄荷?”莉娜眨了眨眼,眼瞳裏閃過一絲疑惑,“有是有,不過那些通常是用來提取精油或者供給食堂做配菜的。您需要多少?如果是泡茶的話,我這裏有已經烘乾好的薄荷葉。”
“不需要烘乾的。”我回想起昨天夜裏那片掛着冷凝水的綠色葉片,“新鮮的最好。如果可以的話,不用剪下來,給我一小盆帶土的盆栽就行。”
萊娜沒有多問,她走到溫室角落的一個培育架前,挑選了一株長勢不錯的薄荷,裝在一個小巧的白瓷盆裏,遞給了我。
“只要保持充足的水分,它能長得很好。”萊娜微笑着說道,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雖然不知道您打算用它來做什麼,但新鮮植物的香氣,確實比死氣沉沉的文件更能讓人心情愉悅。”
“謝謝。”
我接過那個只有巴掌大小的白瓷盆,葉片摩擦間,我彷彿已經感受到它們散發出一股略顯凜冽的清涼氣味。
下午的時光再次被連軸轉的人事調度和物資覈算填滿,我將那盆薄荷放在了辦公室的窗邊,它的確和這個死氣沉沉的辦公室顯得格格不入,每次當我因爲工作的勞累而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時,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抹綠色上,出乎意料地這樣的確會讓我的狀態好轉許多。
時間在忙碌中總是流逝得很快,我每次抬頭望向那個座鐘,它的指針都會緩慢地逼近那個特定的在我心裏早已約定好的刻度。
十二點五十分,我停下了手裏的工作,沒有猶豫,直接拿起那件防風外套,端起了窗邊那盆小巧的薄荷,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夜間的走廊依然安靜,不過這次我沒有再刻意去走那條狹窄的輔路。我端着這盆綠色的喜人植株,步伐平穩地穿過生活區的主幹道。幾個負責夜間巡邏的幹員與我擦肩而過,他們只是停下腳步向我敬禮,並沒有人對我半夜端着一盆花閒逛的行爲提出質疑。
事實上只要我表現得足夠理直氣壯,那些原本奇怪的事情,就會被周圍的人自動合理化。
我到達了走廊的盡頭,水吧的玻璃門依然虛掩着,暖黃色的底燈透過磨砂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我推開門,拉菲艾拉就站在那裏。
她今天換了一件相對合身的淺灰色針織衫,過於寬大的居家毛衣消失了。她沒有在擦杯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吧檯後方的一張高腳凳上。
聽到推門聲後,她轉過頭,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間,她那雙原本有些失焦的黑色眸子就像是被重新接通了電源的指示燈,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從凳子上站起身,動作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
“博士。”她乖巧又悅耳的聲音穿過安靜的水吧,落入我的耳中。
我笑了笑,走到吧檯前,在昨晚那個固定的位置坐下。然後我將手裏那盆新鮮的薄荷,穩穩地放在了我們中間的木質檯面上。
拉菲艾拉的視線立刻被那抹綠色吸引了過去,她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隨後她伸出手,食指輕輕地碰了碰薄荷的葉子。
“博士沒有騙人。”她抬起頭,眼睛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揚,幾撮黑白相間的呆毛在頭頂歡快地跳動着,她一定是相當開心的,我的心也禁不住有些雀躍。“是很新鮮的薄荷。”
“嗯,是整盆端來的,這樣就不用擔心它會發蔫了,如果照顧得好的話,你每天都可以摘幾片新鮮的。”我將我的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她這副很容易滿足的模樣,總是會讓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拉菲艾拉只是趴在吧檯上,將下巴墊在手臂上,隔着那盆薄荷,安靜地看着我。
“博士今天沒有遲到哦。”她慢吞吞地說。
“今天沒有碰上埃內斯托查崗。”想起昨晚的狼狽,忍不住笑了一下,“而且我已經向自己請過假了。”
“那……”她偏了偏頭,那雙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流轉着微光,“博士今天要喝什麼?”
“還是昨天那種。”我看着她,提出了我唯一的修改意見:“不過糖漿還是減半吧,如果血糖過高被華法林和凱爾希發現恐怕我就要被她們教訓一頓了——正好明天還有體檢。”
聽到我的要求,拉菲艾拉皺了皺鼻子,能看得出來她對減少甜度這個提議並不怎麼贊同。不過她並沒有反駁,緩緩地站起身,拿起了調壺,我看着她熟練地夾取冰塊,傾倒液漿,那一聲聲清脆的玻璃與金屬的碰撞聲,再次在水吧裏構築起了一道完美的防線。
幾分鐘後,那杯呈現出淡淡琥珀色的特調被推到了我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從那盆薄荷上摘下了一片最新鮮的葉子點綴在杯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有了昨晚那種發齁的甜膩,焦糖味在口腔裏慢慢散開,伴隨着薄荷的清涼,口感相當舒適。
“很好喝。”我給出評價。
拉菲艾拉沒有回覆我,她重新趴回了吧檯上,也沒有再去盯着杯子裏的冰塊看。她只是伸出一隻手,越過吧檯的木紋;越過那盆薄荷......然後自然地將手背貼在了我放在桌面的右手手腕旁,彷彿她的手本就應該放在這裏。
她在執行一項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常規程序,熟練又坦蕩。
我翻轉手腕,將她的手指包裹進掌心裏。沒有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擾,也沒有令人窒息的糖漿櫃,我們就這樣在這個昏黃的吧檯前,握着彼此的手。我沒有去看戰術簡報,她也沒有再去研究冰塊的斷裂聲。
水吧裏安靜得能聽到製冰機壓縮機的嗡嗡聲,還有我們交錯的呼吸。這個習慣的養成可能會帶來可怕的後果,我心裏清楚,但卻並不打算去糾正它。我們需要這樣一個不被打擾的角落,需要這樣一杯不合規矩的特調,以及一份不需要用任何語言去權衡的純粹的依賴,我享受這樣的時間,我喜歡這個單純的女孩兒的依賴。
拉菲艾拉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愈發綿長,她的手在我的掌心裏顯然很放鬆,這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看着杯子裏那塊正在緩慢融化的手工冰球,即使它融化了也沒有關係。
因爲明天的這個時間,這扇門依然不會上鎖,面前的這盆薄荷也會在這個暖黃色的角落裏繼續生機勃勃地長下去。
(END
17/05/2026 小黑盒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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