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的雨季總是來得漫長又黏膩。
老城區的“梨園”戲院，是整條街上唯一還亮着燈的地方。我是這裏的常客，或者說，是這裏唯一的常客。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潮溼的黴味混雜着脂粉氣撲面而來。觀衆席空蕩蕩的，只有我手裏那杯熱茶還冒着白氣。臺上正演着《霸王別姬》，鼓點密集，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敲碎。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唱腔婉轉淒厲，穿透了昏暗的燈光。洛茜一身紅衣，水袖翻飛。
她明明是個異族，頭頂那對狼耳在戲班裏本該顯得格格不入，可當她畫上油彩，穿上這身行頭，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那是野性與柔情的詭異融合，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狼，被迫學着人類的模樣哀悼。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隨着最後一句唱詞落下，洛茜手中的道具劍挽出一個悽美的劍花，劍尖直指心口。按照劇本，她該緩緩倒下。
可她沒有。
她突然停住了動作，在這死寂的戲院裏，她突然轉過身。
那是一個極快的回眸。
水袖滑落，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穿透了厚重的油彩，穿透了戲臺與觀衆席之間的距離，直直地釘在了我身上。
平日裏，她的眼神總是帶着狼族特有的警惕和冷漠，像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可此刻，那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眼角那顆淚痣，在昏黃的燈光下紅得刺眼，像是一滴未乾的血淚。
四目相對，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一眼，不像是在看臺下的觀衆，倒像是在看一個即將永別的故人。
“管理員”
她突然開口，沒有用戲腔，聲音清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愣住了，下意識站起身：“洛茜，怎麼了？戲還沒演完……”
洛茜沒有理會我的話。她提着那把斷劍，一步步走下戲臺。紅色的戲服拖在地上，像是一條流淌的血河。
她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塔衛二荒原的冷冽氣息。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唱不動了，”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你會記得今天這一眼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頭頂那對微微下垂的狼耳，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我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
“別胡說，”我乾澀地笑了笑，“這戲院雖然破，但只要你在，我就一直在。”
洛茜看着我，眼裏的光閃爍了一下。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力道卻大得驚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謝謝你。”她低聲呢喃，隨後鬆開了手，轉身背對着我，“雨要下大了，你早點回去吧。今晚的戲，到此爲止。”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上了戲臺，紅色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孤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舉起那把斷劍，對着空無一人的戲臺，再一次舞起了那支未完的劍。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個回眸，不是戲裏的虞姬在告別霸王。
而是洛茜，在向這個她永遠無法融入的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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