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我,盒友们,老哥最近上班已经相当于短时失踪了,不明白国网怎么也会这么忙,估计会一直忙到七月份,所以说最近的更新可能都是我了,鸠占鹊巢!
上次有盒友对胃是性器官有异议,我这次有感而发又写了一篇,个人观点欢迎大家来讨论。
肚子饿的时候想爱人,爱着的时候又容易饿——这事说出来好像不太体面,但身体比心诚实多了。食物和爱欲之间有条秘密通道,通道的名字就叫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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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欲本身就是一种饥饿
之前读到尤瑟纳尔写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叫马尔科的英雄王,他的情妇端来一盘烩老了的小羊羔肉,他竟然为此暴跳如雷,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那个可怜的女人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明白的:哪怕她夜夜在床上把他捂得热乎乎的,这个男人的心也从来没有向她支付过哪怕一枚银币的爱。你看,嘴巴没吃痛快,心就跟着翻了脸,多么不讲理,又多么诚实。
人类对爱的那种焦渴,常常是先在身体里结成一滴诱人的糖,搁在火上慢慢烤,永远滋滋作响,永远馥郁芬芳。《诗经》里有一场狩猎我特别喜欢:“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麕就是獐子,死在野地里,用白茅草细细裹好——是新鲜猎获的,还带着体温呢。那个健壮的男人,汗水淋漓,气喘如牛,却记得要用茅草把食物料理得妥妥帖帖,再捧到那个也许就站在一旁、目睹了整场狩猎的女孩子面前。她的心跳大概比那头死去的獐子还要快吧。饥饿诱发饥饿,猎获引诱猎获,看到鲜美的食物而涌起勃发的爱欲,本来就是一件自由又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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獐子那么可爱,为什么要……
情欲本身就是一种饥饿。当爱变成纯然的感官体验,心和胃袋不知怎么就长成了一束,皮肤和舌苔连成一片——听起来好像是情感的某种退守,可它反而更绮丽、更天真了,像削足适履那个词本身一样,让人心尖又酸又软:渴望被爱的人把自己的脚踝削得鲜血淋漓,终于穿进了那双象征幸福的水晶鞋。我们也许很难拥有一份永远滚烫、永远活力四射的爱,但我们至少可以吃到它——让一种感官去接通另一种感官的缺损,像给自己输液一样,连绵不绝,昼夜不息。
食物里的爱欲,关窍在于拟态,不是当真。中国人觉得蛇啊、甲鱼、鳝鱼都能壮阳,其实都是顺着这个弯弯绕绕来的。它们昂扬的脑袋,被人悄悄看成了某种象征——既然这些生物那么好斗、绞缠起来没完没了,那它们的血肉配上药材用酒送服,想必也能让人兴奋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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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联想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壮阳”这道命题的功用性太强了,注定因为目光只盯着一个地方而变得乏味。有的是利用形态,比如象拔蚌;有的是相信刺激性气味能撩拨欲望,比如韭菜;还有的是同类型进补,古老秘术书上写,偏远年代的帝王偏居大陆内岸,寝帐里常年燃着的烛脂油膏,竟是从海豹的睾丸里提炼出来的,价逾千金——香料和巨大的动物性器,只为了把春宵的长度延长区区二刻。
但如果把对情欲的想象和春膳结合在一起,食物能给我们刺激的维度就一下子丰富起来了。就像阿连德说的:“食与色对消化器官或性器官的依赖,其实不如对大脑的依赖。”想象中那点幽微的闪念,会赋予食材无与伦比的魔力。鲁迅先生痛斥人们一见到短袖就想起白胳膊,所戳破的也就是这点永远也回避不了的春心。
我们观察食材的质地和形状,把情感悄悄注入感官里去探险——这时候情欲和想象就缠得更紧了。比如女人会把发酵膨胀的面团比作饱满的情欲,把手指陷进那团洁白的软烂,就好像让自己摔进了一潭只能不断下坠的关系。人应该承认自己是有跌堕的本能的,因为幽暗有时候也意味着真实、安全,还有踏踏实实的睡眠。同样是鳝鱼,可以被拆解成眼泪、湿滑的紧贴、奋力挣脱却越绞越紧的绞杀、恐惧、战栗……甚至是婚姻,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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鳝鱼会被水淹死——这个死法笨拙到有哲学意义。因为它没有鱼鳔,鱼鳃退化,没办法在水中正常呼吸,笨拙又稀有,就像爱情。带着这样的想象走进厨房,洗手做羹汤,并不需要采买什么珍稀的食材、使用什么神秘的秘术,只是依着自己的心意,往情人的口味上靠一靠,就已经足够调动情绪和所有感官了——这就是一道真正的春膳。
说到鳝鱼,它还有更奇妙的事:每一条鳝鱼在初次性成熟和产卵之前,都是雌性;产卵结束之后,就慢慢开始变,直到变成雄性。古人以为这种水生动物雌雄一体,向来把它看作阴阳调和的象征。
广东人认为黄鳝滋阴补阳,也正是因为这奇特的生命轨迹。鳝鱼骨头炸酥了吊汤,是上好的滋补汤底;鳝段用浓酱和洋葱在大火里干啫做煲,香气扑鼻又有干香,镬气十足,正配亚热带那种瘴气笼罩的湿热气候——熏风拂拂的夏夜,刚下过雨还潮漉漉的路面,灯火透过花窗玻璃影影绰绰地晃,虫鸣、白兰花香气、拖鞋勾在脚尖、汗水濡湿鬓发,红男绿女对面坐着,掰开一双木头筷子咬在齿间,面前的鳝鱼啫啫煲正滋滋地等着人下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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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初,远东的北国流传着一个民间传说:生活在鄂霍茨克海沿岸的楚科奇人,族里的女孩爱上了异族的高加索青年。这样的事既大胆又鲜有先例,她便邀他一起来到春天湿润绵软的河岸边,掘挖泥窟,捉出穴居其中的滑腻长鱼,烹调锅物。黄鳝煮的汤锅能激发情欲——两个人在万物生发的春日里,得到了一对情人能拥有的最自然的祝福,水乳交融。那锅汤也便流传下来,成了爱欲的魔膳。
人间多的是这样赤条条的绞缠呐!潮湿炎热的夏夜,鼻涕虫交缠在一起交配,头部悬垂着巨大的精囊。又有那样的传说:人与蛟缠绵,诞下蛇身人首的混血儿,天生带着跨物种的神力。青蛇绞住一个法力无边的和尚,求他给予作为女性的自己,一个男人能给的慈悲……
可是现在,当我们再在网络里键入这些关键字去检索,那些无比自然的东西好像在一点一点减少。不知道是后现代人类社会的焦虑倒逼了生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人们情欲勃发,但关于情欲的想象,虽然看起来光怪陆离,却好像开始变得紧窄了。
幽谷里采食花蜜的蛇,一旦失去了雨林阔叶的庇佑,只会从人迹可至的地方悄悄隐去,退守到更加功用性的角落里去,像完成了性转变的鳝鱼,从此不再身负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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