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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全部的身体构造组成中,胃是最少能够被与性联想到一起的。谈到生殖繁衍,它并不沾边;论及情欲纠缠,更在生理上就已然被隔绝开了。可是细想想,还有什么是能比胃带来的一切官能体验更接近性的呢?人们靠什么去形容这种强烈的欲求,从第一次体会到它陌生地在自身内部涌流?
用“饥饿”,用“焦渴”。
胃在情欲方面的地位就是这样:一个副脑,深埋在皮囊之下等待唤起的性器。一旦醒来,就会像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人的女人,有一天终于将经年使用的厨刀拿在手上割开丈夫的脖子时,感到亲切的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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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德鲁克的《旁观者》里,有一段关于奶奶的描写。爷爷有很多情妇,奶奶虽然伤心,但是知道爷爷一定会回家吃饭的,因为胃也是男人的性器官。那些女人掌握着一半,她的厨房里还有一半。她喂大的欲望,也只能由她来喂饱。
我把这段念给哥哥听。他正把切好的苹果推到我面前,盘子搁在茶几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厨房里传来一句:“所以师父做的饭,咱们记了这么久。”我咬着苹果,没有反驳。舌头和胃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脑子更长久。
这与李碧华写的卤鹅女陈柳卿有些类似。那个遭遇丈夫抛舍妻女、离开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人,靠一锅家传两代的陈年卤水撑起了一个家。卤鹅的名声实在太响亮,来采访的媒体络绎不绝,但她在镜头前仍然坚持要记者称自己“谢太”。“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她坚持保留自己的配偶身份,无数次对旁人强调两人并未离婚——他们确实没有离婚。
早在两人的感情走向消亡之前,谢太已先下手为强,剥夺了谢生与她作切割的权利:她杀死了自己出轨的丈夫,并将他融化进了卤水中,日日熬煮,熬得汤汁稠亮,面上铺浮缎子般的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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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汁熬制的关键在于,既要下重料,又要舍得丢弃。用于熬煮的材料左不过三天就捞出去丢弃,永恒的只有液体。谢生也是被丢弃的材料。尽管他曾说,陈柳卿是他手上的一只鹅,最后却被她当成鹅煮进了汤里。
卤水滋养肥鹅,鹅更新卤水,多么工整的互文。谢太确实不需要启用自己的原名,爱人仍然在喂饱自己。一个保存,一个饲喂,情欲和爱恨日夜在火狱里沸腾,如此二十年,互相很亲近。
读这个故事的那个下午,哥哥在厨房炖汤。砂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我放下书,趴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他正往汤里撒盐,肩胛骨在T恤下面动来动去,像两只安静的小动物。他头也没回:“饿了?”我说不是。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后来汤端上来,白萝卜炖排骨,喝得人从胃里暖到指尖。我想,谢太那锅卤水,大概也是这个温度。只是她锅里的东西,没人敢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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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就是情欲的最好隐喻。阿连德说,性是需要佐料的,一定要掺杂眼泪、欢笑、话语、承诺、妒忌、争吵、每一种恐惧……是枝裕和也深深明白这一点。他拍《小偷家族》,五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彼此捡到对方,在东京组成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爸爸妈妈小姨奶奶和孙子,像一窝生活在漂亮大理石砖背面的鼠妇,在暗地里结成有一点卑鄙、一点高尚的联盟。
人恐怕很难想象在这样复杂的家庭成员和逼仄的生活空间中想到性,尤其关系亲密的家人。电影里头“小姨”就曾经问过“爸爸”阿冶:你们不做那个的吗?阿冶笑着指了指胸口,说“我们靠的是这个”,又抬了抬下半身“不是这个”。
然而是枝裕和处理得非常精当,像一碗牛肉汤里和配套的腌萝卜条,空口吃着是一种风味,压在碗底浸汤又是一种。他安排了一场情欲戏。在一个雨天里,妻子信代和丈夫阿冶在屋里煮荞麦凉面吃,雷阵雨带来的闷热潮湿被浸过凉水的荞麦面消解了,沁凉和愉悦在室内荡开。两人坐在一起吃面,竟然是久违的独处时刻。他们笑着吃面,彼此对看,然后放下面碗,在雷声隆隆中交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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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学宿舍的被窝里,戴着耳机看完这段的。窗外的雨声和电影里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看完之后愣了很久,给哥哥发消息:“哥,咱们好久没一起吃凉面了。”他回了一个字:“好。”后来那个夏天,他做了一大盆凉面。黄瓜丝切得细细的,芝麻酱调得不稀不稠,面捞出来过两遍凉水,拌好了端上桌。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那种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共享的片刻,像是从日常生活里偷来的。
影片的尾声我们知道,这一家人的真实身份终于交代了:信代实际上是不堪暴力、杀死丈夫后逃跑的逃犯,阿冶就是命案的帮凶。他们之间关系的发端就是“偷”来的。他们偷偷地在一起,偷偷在东京这块美丽高贵的大理石背后筑巢。也许正是吃凉面时那种久违的、和家人们隔开、单独偷偷在一起的氛围,重新提醒了这对亡命鸳鸯,“我们是偷吃的爱人”,才会那么笑着互相投去注视,然后躺在地板上彼此亲吻。
这场戏,在谜底未被揭晓之前去看,充满了一对中年婚育夫妇的窘迫可爱,还有一点甜美馥郁;结局后再回看,却氤氲着亡命大盗之间刻意掩藏后为数不多泄露的一点奔涌。情欲在是枝裕和镜头下,是湿漉漉的院子,彼此汗濡的头发短裤,光亮的地板,更是两碗偷来的荞麦面。过了凉水,沾着浓郁咸鲜的酱油,被吃得光净。
哥哥做的那盆凉面,也是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我洗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水龙头哗哗响,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关掉水,我问:“你刚才说什么?”他说:“没什么,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厨房里的灯太亮了,照得人眼睛有点酸。我说随便,他点点头,转身走了。碗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槽里,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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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更是用食物处理情欲的行家里手。他在《喜宴》里把一场假结婚看作“中国人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另一部作品《饮食男女》里又何尝没有这样的表达呢?郎雄饰演的父亲老朱是名厨师,丧妻后数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三个女儿,从年幼一直照拂至成年,把每一次家宴都做得尽善尽美如同盛大宴会,自己却逐渐失去了味觉,滑向孤独衰老。最后却石破天惊地在宴席上宣布,自己将与女儿的同学结婚,一同抚养对方在读小学的女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锦荣两母女挨饿”——连恋爱誓词里都不忘宣告食物的包揽。
那么,老朱他作出这个决定,究竟是责任使然,还是孤独作祟呢?可能都有,但也都不是。影片中有一场他同老朋友之间的谈话,只言片语中泄露了一丝:“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不想也难!忙活一辈子就为了这个?想来气人。好滋味,谁尝过了?”
好滋味,老朱尝过了吗?
他抄的补肾食谱恐怕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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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师父还在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炖一锅羊肉。汤色奶白,撒一把香菜,热气把厨房窗户糊住。哥哥坐在灶台边剥蒜,我站在旁边等着喝第一口汤。师父把碗递过来,说:“慢点,烫。”那种从胃里漫上来的暖意,和后来经历的任何一种情感都不同。它更原始,更不讲道理,像是身体自己在说话。
后来我和哥哥聊起这些,他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我们很少正经讨论什么,更多时候是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猫趴在暖气片上打盹。这些时刻,胃是安静的,因为它已经被喂饱了。
好滋味,谁尝过了?我想,老朱尝过,谢太尝过,信代和阿冶也尝过。而我和哥哥,大概也尝过。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刀子一样的滋味,而是更日常的、更安静的——比如一碗凉面,一锅炖汤,一盘切好的水果推到你面前。胃记着这些,就像它记着师父的那句“慢点,烫”。
胃真的是性器官。不是因为饥饿和焦渴,而是因为被喂饱之后的那种满足,和任何情欲过后的一样——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靠在椅子上,听厨房里还有没有剩下的一点动静。哥哥洗完碗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猫跳上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窗外的天快黑了,屋里的灯还亮着。
好滋味,大概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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