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我们》中的构成主义

红与黑,是燃烧与灰烬的颜色。白,是未落定的雪。

红色的楔子刺入白色的圆。那曾是革命的宣言,是几何学对旧世界的判决。

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楔子,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入白色的圆。这是埃尔·利西茨基的《用红色楔子打击白色》,构成主义最著名的视觉宣言。

相信每一个看过这次pv的玩家,都对活动独特的视觉风格产生过浓厚的兴趣,那些极具张力,粗犷又富有美感的几何线条,极富视觉冲击力的红黑白构图,包括剧情本身,统统都指向了——构成主义。

红色是鲜血、是旗帜、是革命;黑色是钢铁、是工厂、是大地;白色是纸张、是光、是未被书写的未来。

在俄语中,“构成主义”(Конструктивизм)的词根来自“construction”——建设。它不是批判,不是解构,而是建设。它相信人类可以通过理性的劳动,用自己的双手构建出一个新的世界。构成主义强调的是:世界不是天然如此的,它是被“构成”出来的。 艺术家的任务不是再现世界,而是参与世界的“构成”。

构成主义不是一种风格。至少,它从一开始就不屑于只做一种风格。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革命——不单是画布上的反抗,更是对“艺术为何存在”的僭越回答:艺术,应该为人民服务。

“艺术死了,艺术万岁”

让我们回到1915年。

弗拉基米尔·塔特林在他的工作室里,把一块铁皮、一根木条、一块玻璃和一根金属丝,用一种毫无美感的方式组装在一起。他没有雕刻,没有塑造,没有再现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构成”。这件作品被命名为《反浮雕》。

1915 年 反浮雕

这在当时几近亵渎。传统雕塑追求的是表达、厚重感,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种从石头中挣扎而出的生命,是极具张力的肌肉线条与人体美学。在这些雕塑中,雕塑家们使用的都是坚硬、冰冷的大理石。但是通过巧妙的技术,表现出了皮肤、肌肉和骨骼的质感与纹理。这些技巧高超的艺术家们能把大理石雕刻成任何一种材料——除了大理石

技法的发展积累了数个世纪,每一件艺术品背后都是不菲的开支。自然,能消受得起这些精美雕塑的人只能是贵族和大富商。

于是塔特林说:

不。我们的工人们,每天接触的那些钢铁、木块,这些工业材料本身就足够美。

它们可以直接作为审美的对象。

角反浮雕

为什么叫“反”?

因为它反对的是一切“再现”——画画不必像风景,雕塑不必像人。艺术应该像一把椅子、一栋房子、一张海报那样——有用

“过去,我们觉得“雕得像真的一样”的是好雕塑。但是,什么样的东西才会需要“像真的一样”呢?当我们需要吃一个苹果时,会去摘一个新鲜的苹果,还是会去吃大理石的“像真的一样”的苹果呢?

真实存在的东西是不需要复制的。只有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祇和想要名垂千古的贵族才会想要一个“像真的一样”的复制品。

过去的艺术家总是沉醉于把神话、宗教和王侯将相用大理石摹仿出来,再把这种对于权力的崇拜加之于大众。所以目不识丁的农民也知道要敬畏“文化”,即使他很可能根本不懂这些艺术品背后的典故。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同阶级在文化上的压迫。

但是现在我们不一样了。

我们定义美:那些劳动人民每天接触的、每天生产的事物,它们才是美的。

那么,我们的无产阶级们就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审美”而自卑;不会因为“粗俗”而受到理所应当的压迫:因为过去的“文明”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我们的工人应该有属于他们自己文化生活,而且它应该是和工人们的劳动相辅相成的。”

1917年的革命给了这种激进思想一个历史的舞台。崭新的苏维埃需要新的艺术:一种能教育群众、动员群众、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艺术。于是,构成主义艺术家们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

“让艺术走进工厂!”

画家应该成为工程师,雕塑家应该成为建筑工人,平面设计师应该成为宣传员。罗德琴科——那位创作了《纯红的色彩画》、宣告“绘画已死”的激进分子——后来跑去设计了工人俱乐部、家具、棋盘、海报,甚至为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诗集做排版。他骄傲地说:“我们是我们时代的第一批设计师。”

很明显的借鉴

构成主义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它的内部,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一边是以塔特林、罗德琴科为代表的生产主义者;另一边是以加博、佩夫斯纳兄弟为代表的纯粹主义者。

生产主义者说:艺术就是生产。艺术家应该像工人一样,在工厂里设计茶杯、衣服、住房、纪念碑。他们的终极梦想,是让艺术彻底消失于生活之中——你不再需要去美术馆,因为你住的房子、坐的椅子、看的广告,都是艺术。

纯粹主义者则说:我们认同构成主义的形式——几何、空间、动感——但我们拒绝成为政治的婢女。艺术仍然需要精神自由。加博在《现实主义宣言》中写道:“我们只追求那些对永恒空间之美的感知。”

这两条路在1930年代斯大林的高压之下,都被碾碎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那种歌颂领袖、描绘理想化工人生活的学院派画风——成为了唯一合法的艺术语言。构成主义被斥为“形式主义”、“资产阶级的遗毒”。许多艺术家流亡西方,留在家乡的则被迫沉默。

然而,构成主义死了吗?

构成主义作为一种艺术运动,最终没有建成它的理想国。塔特林的螺旋停留在图纸上,罗德琴科的工人俱乐部在历史中坍塌,加博与佩夫斯纳流亡西方。它的内部始终有一道裂缝:生产主义者要让艺术彻底消失于生活,纯粹主义者则坚持艺术的精神自由。这道裂缝在1930年代斯大林的高压下被碾碎——但在此之前,它已经证明了:任何“构成”都是不稳定的,都随时可能崩塌。

就像卡托加区。就像乌萨斯。

“‘举起红色的旗帜,照亮这片黑暗的大地’——推倒旧时代的神像,为乌萨斯的黎明开辟道路:‘伊戈尔,我将替你挥剑,正如千年前你做的那样!’……‘这是童年的终结,也是乌萨斯的新生。’”

她抬起手臂——为了那些囚禁在喉咙里的声音。坚不可摧的大理石底座崩裂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再次砸去——为了那些冻毙在寒夜的理想。蛛网般的裂纹爬满了帝国的基石,虚伪的威严开始哀鸣。

年轻的领袖走向了一千年前的巨人,夕阳为石头雕像戴上黄金冠冕——这位凝结着创造与苦难的历程的皇帝,正居高临下。

这是希望。

但希望的另一面是:旗帜举起来之后呢?

人们,我们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活动标题。

人们,我们——他的英文是people A people

乍一看,确实译的比较奇怪,为什么会有一个大写的A,为什么不翻译为people,we?

其实这个人造词本身就富有强烈的构成主义色彩,大写的A像一坐高山一样将两个people分隔开。

people A people

A是不定冠词—— 一个。每一个“people”都是一个具体的人。

乌克西克没有名字,她是一个“a people”。马特维沉默寡言,他是一个“a people”。“铅笔头”只想吃一顿不用罐头的饭,他是一个“a people”。格罗莫夫死了,巴普洛维奇死了,“小个子”死了,叶列梅死了,尼卡死了,马特维死了——他们每一个,都是一个“a people”。

那个火堆边的费佳,和皇座上的费奥多尔,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山峰,正是乌萨斯本身。

构成主义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那些红黑白的几何构图,不是它那些倾斜的、仿佛要刺穿天空的对角线。而是它相信:这些冰冷的几何形,最终是为了包裹每一个温热的人,每一名劳动者。

未完成的纪念碑

第三国际纪念塔

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塔》从未建成。

那座宏伟的钢铁螺旋,本应比埃菲尔铁塔还高,内部悬挂着三个缓慢旋转的玻璃体——立方体、金字塔、圆柱体——分别代表立法、行政,新闻机构。它是一个梦想,一个关于技术,革命和未来的乌托邦。

它最终只存在于图纸、模形和一代又一代艺术家的想象中。

但未建成,不代表不存在。

构成主义教给我们的,不是一种死板的艺术手段,而是一种态度:

世界不是天然如此的,它可以被“构成”。而“构成”的工具,就在我们手中——无论是画笔、言语,思想,还是我们对“人们”与“我们”之间那坐高山的每一次注视。

学生们从卡托加区走了出来。他们胸口的拳头徽章是用油彩画的,会褪色。他们中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还在争吵,有人分道扬镳。

故事的最后,安托沙一个人回到马特维的家门口。他放下讣告,转身离开。他说:“会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他和老师,把无缚者同盟的大家,都刻在属于烈士的石碑上。”

那个“有一天”还没有到来。就像塔特林的螺旋从未建成,就像乌萨斯的春天还远。

但“构成”从来不是一次完成的事件。它是一个过程,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冻土上的旗帜没有缝出来,但它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胸口燃烧。

而走过去的第一步,是把拳头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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