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不可说的,应当沉默——维特根斯坦

前言:几千年来,哲学家们吵得不可开交。 大家都在探讨:世界的本源是什么?什么是绝对的道德?什么是人生的意义?

为了这些宏大的命题,许多哲学家动辄就写几百万字的著作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传统哲学家们在各种高深莫测的概念里杀得血流成河。

直到20世纪初,一个奥地利的天才拿着薄薄的一本(只有七十多页)小册子走进英国剑桥大学。

他看着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哲学泰斗,轻蔑地扔下一句话: “你们讨论的这些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你们之所以吵了几千年没个结果,纯粹是因为你们犯了语法错误。”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位被称为“哲学王国最后的牛仔”的哲学家。

维特根斯坦

一、高富帅与跑偏的天才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离经叛道

维特根斯坦出生于奥地利的维也纳,他的家族当时被称为“奥匈的罗斯柴尔德”,说他是全欧洲最富有的富二代一点都不为过。

他家里的常客是勃拉姆斯、马勒这种级别的顶级音乐家。但他对钱毫无兴趣,父亲死后,他把继承到的足以买下半个维也纳的巨额遗产,全部像扔垃圾一样分给了哥哥姐姐和一些穷困的艺术家(比如诗人里尔克),自己兜里一分不剩。

他爸爸卡尔·维特根斯坦,欧洲最富有的人之一。

与很多文科出身的哲学家不同,维特根斯坦是个绝对的硬核理工男

他10岁时就能用木头和金属线自己造出一台缝纫机,后来更是跑到德国和英国曼彻斯特去学航空机械工程。

正是在研究飞行器螺旋桨和极其严密的机械原理时,他对数学的底层逻辑着了魔,这才半路出家跑去剑桥,找到了当时的逻辑学泰斗罗素。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惠威尔庭院

从曼彻斯特转学到剑桥,这是维特根斯坦一生的重要转折点。他的研究方向从工程技术转向了哲学,但这也让他的哲学思想里充满着理工科的严谨浪漫。

二、战壕里的《逻辑哲学论》:给世界画一张精确的工程图纸

一战爆发后,维特根斯坦作为志愿兵上了前线。在战壕的炮火中,甚至后来在意大利的战俘营里,他的帆布包里一直装着一叠手稿。这就是后来震撼整个思想界的《逻辑哲学论》

维特根斯坦在一战时的军队身份证明

在这本书里,他的野心极大:他要给人类的语言划定一条绝对清晰的边界。这本书开篇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推翻了亚里士多德以来的传统常识:

“世界是事实(Tatsachen)的总和,而非事物(Dinge)的总和。”

这句话极其关键。什么是“事物”?桌子、椅子、苹果,这叫事物

传统哲学认为世界是由这些一个个物件拼凑起来的。

但身为工程师的维特根斯坦说:错!一堆乱放的砖头不叫房子,只有按照特定逻辑结构咬合在一起,才叫房子。世界不是由“苹果”组成的,而是由“苹果在桌子上”这个“事实(逻辑结构)”组成的。

基于这个底层逻辑,他提出了著名的“图像论”

他试图把复杂的现实世界,简化为形式化的逻辑世界。

他认为,语言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描绘”这些物理世界中的事实。

一句话,就像是一张极其严谨的机械工程图纸。如果图纸上画了一个齿轮,现实中就必须有一个实体零件和它对应;如果在现实中找不到对应的零件,这张图纸就是废纸,这句话就是废话。

英文第一版封面,1922年

三、沉默的深意: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既然语言的唯一功能是描绘现实世界的物理实体,那么那些不能被物理证实的东西呢?

当传统哲学家大谈特谈“人生的终极价值”、“什么是绝对的善”、“上帝的本质”时,维特根斯坦指出:这些词汇在现实的三维物理空间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对应的零件!

用程序员的行话讲这就叫:NullPointerException(空指针异常)。

java

人类的语言系统,原本是为了描述“树木、水源、危险”这些生存事实而进化出来的,它根本就没有处理“形而上学”的硬件能力。

过去的哲学家们就像是陷入了自己编造的语言迷宫里,用一堆毫无现实对应的抽象词汇,在做着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

所以,他写下了那句千古绝唱:

“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必须保持沉默。”

在这里,很多人误以为维特根斯坦否定了道德和艺术。

恰恰相反! 他之所以让我们“保持沉默”,不是因为道德和信仰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太重要、太高级了,高级到我们这套笨拙的语言根本配不上它们。

维特根斯坦在私下的信件中说:“我这本书(逻辑哲学论)的重点其实是没有写出来的部分,即关于伦理的部分。”

一旦你试图用干瘪的逻辑语言去强行定义“美”或者“爱”,你就会把它们降级、扭曲。

对于这些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要去辩论,不要去定义,去生活,去感受,去在沉默中敬畏。

四、乡村教师的幻灭与“语言游戏”的觉醒

写完《逻辑哲学论》后,维特根斯坦觉得哲学这门手艺活已经干完了。于是他跑去奥地利的偏远乡村,当了整整6年的小学老师。

这6年对他极其关键。他原本希望能在平民社会中找到淳朴和善良,结果却大失所望。他看到了世俗的丑恶,加上他自己性格多疑、对学生要求极其严苛(甚至体罚),导致他在人际关系上处处碰壁。

战争的创伤和现实的骨感让他极度痛苦,甚至多次想过自杀。

但正是这段深陷泥沼的世俗经历,让他突然顿悟:日常生活的复杂程度,远比完美的逻辑公式要深邃得多。

维特根斯坦与学生的合照

逻辑并不能解决语言的结构;相反,是日常语言的运用,在决定逻辑的法则。

于是他重返剑桥,亲手砸碎了自己早年建立的完美体系。他发现语言根本不是死板的工程图纸,语言是一种鲜活的社会活动。他提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喻:

“把语言想象成机车驾驶舱里的手柄。一个手柄是用来连续拉动的;另一个是可以扳上扳下的开关……词语的职能就像这些手柄一样各不相同。”

想象你坐在挖掘机的驾驶舱里。所有的操作杆看着都差不多,但左边是控制动臂的,右边是控制履带的。它们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在这个庞大机械的操作系统(游戏规则)中,发挥着截然不同的“功能”。

由此,他提出了震撼学界的“语言游戏”(Sprachspiel / Language-game)理论。

他指出,词语根本没有固定的、绝对的本质含义。词语的意义,取决于它在特定游戏规则中的“用法”。

“对于大类的情形来说……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Use)。”

同样一句“这只股票真有价值”,在经济学教授的模型里、和在散户吹水的微信群里,它参与的“游戏规则”完全不同,含义就截然不同。你如果非要跨越不同的场景去争论它有没有绝对价值,那就是纯粹的精神内耗。

《哲学研究》初版(1953)封面

五、思想的河床与“家族相似”

苏格拉底以来的哲学家总喜欢问:“什么是美?”“什么是游戏?”他们坚信万事万物背后都有一个隐藏的“共同本质”。

对于这一点,他用“家族相似性(Family Resemblance)”来解释。

这其实来源于他自己那个庞大且关系复杂的家族。大家长得可能某部分像,但绝对找不到一个所有人都有的单一特征(就是能一眼让大家认出来你是这个家族的共有单一特征)。

大家族

人类绝大多数的概念(如正义、艺术、道德)都是如此,根本不存在一个绝对的、贯穿始终的定义。

与此同时,他还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概念:“思想的河床”

我们总喜欢问:知识的基础是什么?信念的基础又是什么?我们习惯于一层一层往下挖,总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维特根斯坦说:不要再挖了。任何可以作为基础的东西,是不需要其他东西来支撑的。

这就像是一条河流的河床,所有的思想之水都在这上面流过,河床提供了水流的基础,但河床本身就是坚硬的底线,不需要再去怀疑它下面是什么。

河床

一切的确定性,就存在于我们日用而不知的生活习惯之中。

六、给大脑除虫(Debug),然后好好生活

“哲学的目的是什么?——给捕蝇瓶里的苍蝇指明飞出去的路。”

维特根斯坦认为,其实,人类历史上90%的激烈争论,仅仅是“遵守规则的悖论”和“语言的误用”。 当你看透了语言的把戏,你就会从那些死胡同一样的哲学迷宫中走出来,回到粗糙但真实的日常生活中去。

维特根斯坦一再强调,哲学不是一套学说,而是一种活动,他是要把哲学看作活生生的实际生活本身。所以,他提出,研究哲学的目的就是要取消哲学,或者说,就是要我们认识到哲学的无用。用他自己的话说,“搞哲学就是为了能够不搞哲学”。

1951年,这位一辈子都在与逻辑搏斗、为哲学而生也为哲学而死的天才,因前列腺癌去世。在临终前,他留下了一句极其温柔的遗言: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这个“极好”,或许并不存在于他坎坷的世俗经验中,而是永远留存存在了他心目中那个纯粹、超验的哲学世界里。

位于剑桥阿森松教区墓地的维特根斯坦墓碑

结语:维特根斯坦用尽一生去划定语言的边界,不是为了禁止我们说话,而是为了告诉我们: 真正对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美、道德、信仰、爱),恰恰是那些无法用严密逻辑说清楚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我们不需要去争辩、去定义,我们只需要在生活中默默地去感受、去践行,并在语言的边界之外,保持一种敬畏的沉默。

主要参考文献:

  1. [奥]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贺绍甲译,商务印书馆。

  2. [奥]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陈嘉映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3. [英] 瑞·蒙克:《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王宇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强烈推荐这本传记,很好看)

  4. 中国社会科学网:《【专题】维特根斯坦及其在当代世界的回响》(2024)。

Ps: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尤其是分析哲学和日常语言学派的精髓)极其艰深,我自己也只是初学者。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只是为了分享我个人的一些体会,如有疏漏与谬误,还望各位盒友多多包涵!创作不易,感谢大家的点赞与充电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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