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AI文章

自黑盒寫作以來,我平生最大的創作障礙,幾乎全部來源於 AI 的高普及率與實用性。以前讀者批評我的文章,罵得很有水平,也很有節操,讓我痛改前非。

現如今的批評也很有殺傷力,但又有點哭笑不得,畢竟你不知道從哪改,也不曉得該如何和人家對線。

我的文章像是 AI 寫的,或出於某些錯字,或源於某些疊詞。

總之,這些歹毒但也許客觀的評判,其實是將原有的語言系統簡化了,是下意識地把 AI 放在鄙視鏈最底端,代指流水線、批量生產。對於創作者來說,這其實比 “寫得差” 更難受。因爲它基本上宣告了你之前奮筆疾書的幾個小時,是毫無意義的,你也沒辦法從中吸取什麼經驗。

很多人談 AI,害怕的是被它剝奪工作。我提起 AI,更多是無法超越它的羞愧。

在效率上,其實我與 AI 的差距並不大。靈感多的話,我可以一下午連寫兩篇評測。原創幾乎不是我最頭疼的事。

但在專業水平上,AI 比我強出幾個檔位。你可以從關鍵詞、目標讀者、紙媒平臺等多個信息餵養裏,孕育出一篇破綻百出的文章。隨後再進行更正,跑幾個模型,就會趨近於完美。

反倒是我這種,思路比較跳躍的,情感有些臃腫的,其實更像是 AI。

也就是說,只要操作工具的人有足夠的信息量與點子,他就能快速生成遊戲評測、雜談、新聞等等……

我沒有以前有用了,或者說我以前就沒什麼用,只是 AI 出現後把遮羞布扯掉了。

也就導致我寫文時會不由自主地思考怎麼和 AI 較量、避免變得和它一樣,甚至落入下風。

然而越是想走出陰影,就越是不堪重負。腦子就像灌了鉛一樣,成了負擔,拼命把我往裏吸。

精神的虛無比肉體的疲憊更可怕,我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鬥爭。在以前這對手是結構,是用詞。現在它是鏡子,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寫作這件事,過程是最幸福的,結果只是附加獎勵。每次寫評測,我就像是回到一幕幕幸福的瞬間,和角色、機制、創作者、玩家對話。

在這奇妙的心流裏,時間過得很快,與夢中世界一樣讓人依依不捨。寫作是我爲數不多能拿來炫耀一二的資本。即便它很脆弱,更多是學習別人的風格、摘抄金句。但那種忘乎所以的感覺;對故事的掌控感和過分的表達欲,讓我感覺自己正在被世界需要。

我爲什麼會希望被世界需要呢?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在社會里,長相出色的人會更受周圍的人歡迎;會解決問題的人能更受人喜歡;成績突出的人,會被認爲更有價值。

我寫作,是我在創造一個比別人更擅長的身份,進行持續的產出,來保證我不是多餘的,也不是任何人的累贅。

但事實是,這並不是我擅長的事,我只是比別人有更多的時間、更閒的功夫、更擺爛的心態,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勳章,更不是一個人成功的縮影。這不過是用來逃避現實、跟上時代的 “臉面”。

我姐曾說過,她很羨慕我能有這樣一個精神寄託,雖然我的生活常常形單影隻。

但我只是回答,如果我能有她身上的任何一個優點,可能我最終並不會愛上寫作。而她要攤上我的任何一個缺點,卻並不會對現狀有什麼實質影響。

人靠衣裝馬靠鞍。我是個喜歡玩遊戲的人,親戚評價普遍偏差。爲了讓氣氛不那麼尷尬,也爲了能有個 “不學無術” 的正當理由,我選擇了寫作,一個爲了自我矇騙的 “高尚情操”。

“AI” 讓我這類沒兩把刷子的作者,有後顧之憂了。我打心底害怕,它的發展會擊碎我爲數不多的安全感,讓一些本就劣質的技巧徹底喪失餘力。

但更令我感到絕望的,是我越來越不如它。我開始更頻繁地翻閱過去的文章,隨即發現越來越多的文字,像是 AI 生成。我的過去、情緒、經歷,那些點點滴滴,我說不出但能寫出來的句子,只是對未來科技的滑稽模仿。

要是我現在發佈那篇《野心與藝術並存的原子之心》,是否還能獲得同樣的反響?

要是我沒能趕上《黑神話:悟空》剛發售的熱潮,那篇有些自戀的語句,會不會在熱浪後淪爲 “故作高深” 的堆砌?

若冷靜地想一想,那種容不得半點挑戰、被隨便擊垮的作品和意識過剩的文風,又何嘗不是在客觀上催化、乃至助長這種風氣?

我努力換來的上升與尊嚴,那些死掉的人格,和諧的創作氛圍,都不過是油膩的回憶。

這並非是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在以前我很喜歡收集一些生僻詞,或是我乍一看覺得很有水平的語句。它們都在我的備忘錄裏,日積月累。我的成長几乎離不開這些文學、影視、評論。然而現在,當我再次審視自己,我會懷疑這些對日常的觀察,還有多少意義。

我在缺乏系統性培訓的前提下,提前學習着一些看似高深莫測的寫法。併爲了讓它不那麼急功近利,隱藏於各個段落之間。這不就是 AI 的學習過程嘛?

只是學到點皮毛,就開始實際運用。因此我想,大抵不是機器越來越聰明,而是我的 “聰明”,本來就是建立在時間尺度上。這個世界,愈發不需要我這類投機取巧的作者。

我越來越難以正視自己的產出,開始接受不爭的現實:在一個紙媒被淘汰的時代;一個不需要評測的產業;一個允許 AI、默認 AI 成果的趨勢,我只會變得越來越像 AI,除非我能不再那麼矯情,幻想着我必須被 “誰” 需要,可能在那一刻,我會活成一個比較差勁、但相對獨立的人類。

步入工作後,尤其是編輯崗,就不能離開對人工智能的利用。寫諮詢稿件時,你需要它幫你提升效率。寫鑑賞文章時,你也需要它幫你糾正措辭,甚至生成大綱,讓你填充。涉及到調研時,你還能在它的知識庫裏找樣本。

AI 時代亦真亦假,美女圖片、封面、流量小說,人們想要什麼就自己生成什麼。我寫的東西,除開 “賣感” 以外,沒有優勢。

“寫得像 AI”,是一種現代的評價體系。同樣是爲了降低讀者的閱讀成本、以防後來之人再次上當受騙,浪費時間。由於文字失去信服力,沒有活人的痕跡,就會被打上標籤。而批判一旦上升至這一層面,事情的細節便失去了原有的意義,至於作者寫作時所包含的種種巧思和沉淪,都讓他離 AI 更進一步。

因此我認爲這個時代,寫文章需要思考的,是怎麼證明自己是個活人。會犯錯、有情緒但也需有剋制的理性。

很早以前,我不再給遊戲打分,不再寫純粹的評測,就是因爲我的體驗並不能代表所有人。現在我可能需要跳出優績主義的困境,試着讓我的經歷,可以比 AI 傳達的更遠一些。

自己爲何存在,可能要用一生的時間去理解。而我希望,在我徹底成爲 AI 之前,可以先留一點樣本給它。這樣,也許我的內容會被頂替,但我能從中找到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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