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在一小时前就响过了，天已经黑了大半。
“这个点出来的，净是些留堂的衰仔。”老张一边清点着刚来的货，一边跟旁边叹茶的棋友聊天。
小卖部的灯开得很亮，白光从柜台里泼出来，能把往来行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垂头丧气的孩子们每每经过此处，总是下意识地压低身子，加快脚步，生怕被别人看清自己的狼狈相。
“现在的孩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呐。”老吴摇摇头，顺带吐出嘴里的茶叶碎。
“可不是嘛，上周中午，有个打球打得浑身臭汗的小鬼来我这里喝冰红茶，钱都没带够！最后还是我大度，给了他一个分12期还款的机会。”老张拉开抽屉，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让老吴看里面散落的硬币。
“这数量不对啊？”
“九出十三归嘛。”
俩老头相视而笑。
“你看。”老吴收起了笑，朝外面努了努嘴，“来了个典型。”
一个男孩走了进来，穿着被汗水染得黑黄的校服，背着个肩带破烂的书包，脚上的那一双鞋更是彰显其十足的贫穷底色。
“还真是，”老张压低声音，“这种就是兜比脸干净，还偏要进来转两圈。”
男孩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大大方方地来到柜台前，要了一瓶冰红茶，两袋魔法士。
“等一下，我要查一下你的征信。”老张熟练地用扫描仪扫了男孩的脸，不一会，男孩在周边小卖部的欠款情况就都一目了然。
“没有欠款记录，嗯，是第一次来小卖部消费吧，攒了几个月的钱呀？”老张皮笑肉不笑，伸手就要去拿常温的1升装热带水果味冰红茶。
“老板你拿错了，我要冰柜中间层最里面的，原味，小瓶。”
“嘿！要求还不少，在家里也这么霸道吗。”老吴戏谑道。
男孩不为所动，坚定地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一仰头，半瓶茶就下了肚。爽喝过这一口后，男孩打了个响嗝。
老张和老吴私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有嫌弃、有鄙夷，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人的优越感。
老吴端起茶杯，轻轻一嘬，用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的音量问老张：
“你在发（第四声）国留学的孙子是不是在暑假时招待你去高档餐厅吃过饭？”
“对对对！”老张眉飞色舞地回答。
“那可是一家凡士林五星级餐厅，就在那个埃菲尔铜塔下面。你知道上流人士怎么喝冰红茶吗？服务员会恭敬地把茶倒进瓶盖，然后我们再用虎口把瓶盖送到嘴边，用嘴唇一点点沾着品。这样喝，优雅又美味！”
男孩只是笑笑，又伸手去够魔法士。简单地在柜台上摔了摔，然后拆开包装袋一点点吃。
老张呵呵一笑，又问老吴：
“你那个在米国打健身比赛的儿子最近咋样了？”
老吴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自豪地说：
“他的肌肉是越来越大块了，光是手臂就快有那小鬼的头那么大。吃起饭来那更是一个豪爽，要我说，吃东西都慢慢悠悠的孩子以后都难成大事。”老吴看着男孩，一个劲地摇头。
男孩不语，只是自顾自地填饱肚子。老张见他如此沉默，便断定他一个唯唯诺诺的穷鬼。老张自信地从男孩手里夺过剩下的干脆面，让男孩先结账。
“等两天再结账吧，我现在没有零钱。”男孩平静地说。
老张笑得更加狰狞了。
“零钱？一瓶冰红茶加一包干脆面可不是什么人都消费得起的！你要是想吃霸王餐，那就别怪我把这事告诉你们校长，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不过我为人大度，可以给你办理十八期贷…”
一声闷响打断了老张，那是男孩从兜里拿出了什么，然后一巴掌拍到了柜台上。男孩手下压着一片薄纸片，但露出的一抹红色却让俩老头的笑容凝固了。
老张颤颤巍巍地将纸币托起，先是不停地摩梭，又难以置信的对着灯光看。老张验过很多钞票，但是百元真钞，他还是第一次见。耀眼的灯光让老张感到一阵晕眩，像是一条被骟过的老狗，老张无力地靠在后面的货架上。
老吴故作轻松地吹了声难听的口哨，自言自语道：
“质疑一个不可貌相的好孩子，这么没有眼力见，难怪你儿子不愿意带你定居发国呢。老张啊老张，你就是这样子把身边的贵人给都得罪了个遍！看看他那豪迈的喝茶方式，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学呀。”
老吴想试着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却被茶叶渣呛到了。几声咳嗽过后，他还是做作地长叹一声。
“这么喝，够爽！”
“看够了吗？找零吧。”男孩没有理会老吴的表演。
小卖部里一片寂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响声和灯管偶尔的闪烁，能让人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老张重新审视着男孩，衣服还是那么脏，鞋子也依旧这么破，但在那百元大钞的映衬下，一切都变得似乎有些不同了。看那洞察一切的眼神，听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学生的风范。能养出这么朴素的孩子，想必他的家长也有非同凡响的价值观。
擦过头上的汗，老张又数了一遍店里的钱，不够找的。于是他将脸上的褶子重新排列组合出一个温馨的笑，把百元大钞又还给了男孩。
“今天就先这样吧，好孩子。这顿算伯伯请你吃的，以后常来啊。”
“面对无礼的我也不发火，真是宅心仁厚的好孩子，以后一定是杰出的大人物啊。”目送男孩远去的背影，老张只感到一阵轻松。
“他还剩了半瓶冰红茶在这呢，要不咱们试试他那种喝法？”老吴提议道。
“你疯了吗？就算是半瓶冰红茶，也抵得上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万一他只是把这瓶冰红茶寄存在我这，下次还要喝呢？”老张将瓶口擦干净，又郑重地把瓶子放进了冰柜。
自那以后，男孩没再光顾，老张则经常添油加醋地跟顾客说起这张百元大钞的故事。一群贷款合资买了一包卫龙的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励志要好好读书，在未来成为一个能一次畅饮半瓶冰红茶的成功人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同样一瓶饮料，在被认定为“付不起”的时候，它是一道门槛，只有在被认定为“喝得起”的时候，它才是一种享受。门槛与享受之间隔着的，并不是梦想、努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张实实在在，却又薄如蝉翼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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