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是蚌的疾病

前天去做手工,老师坐在对面,教完该教的,我们闲闲地聊起天来。说起珍珠时,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晓得吧,”她说,“珍珠是蚌的病。”

我愣了一下。

是了,一粒沙子入体,蚌不舒服,又吐不出来,就只能一层一层地把它裹起来。就这样裹呀裹,最后成了珍珠。

蚌包容了它的锋利棱角,也赠予了它温润的光泽。

低头看,面前是一只活蚌,而我的任务就是撬蚌取珠。

深灰色的壳,闭得紧紧的。原来它一直在裹,从异物进来的那天起,就在裹挟。

我拿起来掂了掂,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样的珠。

蚌不说话,我便把刀探入那道细缝,在软肉间划开,感受刀刃破开纤维的阻力,仿佛能听见轻微的撕裂声。随后用力一撬,那柔软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肉便暴露在空气中。伸手进去,在那些褶皱里,在白色软膜下,寻觅那藏着的蚌珠。感受着它的大小、圆扁、形状,并将其抠出。

噢,这是颗粉紫色的珠子。

对着光看,表面有层淡淡的晕彩,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雾霭散尽后的晨曦。

我将其做成戒指,套在指间端详。

原来美是这样来的——从一场疼痛中长出来的。

那些疼过的、熬过的、磨过的,都变成了让人沉溺的光。

可我又想,那蚌呢?它疼了那么就,最后珠子被取走了,它自己呢?它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滩烂肉与一个空壳。

那我的疼呢?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却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时候。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睡觉都放在枕边,怕错过什么。写不完的汇报,填不完的表格,加不完的班。有一次从公司出来,在寒风中撒丫狂奔,只为赶上地铁末班车。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只祈祷能有一辆载我回家的车

好在赶上了

睡到半夜会惊醒,会为了一条未回的消息心跳加速,在输入框里不断斟酌词句——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合适?那个数据放的位置会不会让领导看得不舒服?

那些白天没空想、顾不上想的,到了夜里复盘时全冒出来,一个比一个大声。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又不敢断。

世上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朋友也给我看了她的考勤记录。早上八点多打卡上班,经常到第二天凌晨才下班。

“你看,月亮见过我所有的崩溃。”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我和她读的是同一个专业,住同一间寝室,同样的日子,我也经历过。不止月亮见过她的崩溃,我也见过。

又或者说,她也是我的月亮,也见过我的崩溃。那时我们互相打气,说熬过去就好了,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说等攒够经验和资历就好了。可是一个项目结束,还有下一个;一年过去还有下一年;而那些“就好了”的日子,却看不到头。

那些日子里,我也在裹。异物与不适进来了,我便一层层地裹,裹出加班费,裹出优秀的考评,裹出别人眼里的情绪稳定。他们取走我裹出来的东西——业绩、效率、那个永远在线、能抗压接活的好员工。然后说:你看,你发光了。

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我也没吭声。

后来,我割舍了那份工作,尽管高薪、体面。

朋友觉得我疯了。

不怕以后后悔?不怕以后在别人眼里,成了那个“有病”的人?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也怕。怕过很多次,现在也还怕。

而有些问题,如今没有答案,它们只是悬在那里尚未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天,从人事领过退工单,走出那栋楼。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之前一直沿着既定路线走,一下子停下来,发现四周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生活。

在与朋友闲聊时,我不再囿于工作,而是分享起我种的草莓。

是的,我种了草莓,两株。

从看到花苞便开始提前期待,看着它们从白色的小花,结成青涩的一颗颗,再看着红色一点点浸染透果实。

我还养了两尾锦鲤,红的白的,分外讨喜。

还有两只喜欢晒太阳的小乌龟。

后来,又多了一条泥鳅。

哦,那条泥鳅,原是买来做汤的。

对了,你们做过泥鳅豆腐汤吗?冷水里放入泥鳅和豆腐,慢慢加热。等泥鳅耐不住热,便会往豆腐里钻,最后闷死在里面。煮熟了撒点葱花和调味料,豆腐里扎着一条条泥鳅。

他们说这是汉宫藏娇,我看着分明就像温水煮青蛙。

从菜市场买回来倒进盆,那条泥鳅便扭动着跳了出来,在地上蹦跶。我蹲着看了半天,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于是我就把它养了起来,以为自己救下了它。

可这泥鳅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个坏习惯:时不时侧着身子漂在水面上。

起初我以为它死了,拿手指去拨,它一个激灵扭身便钻到水底。过一会儿再看,又漂上来了,一动不动。

装死的泥鳅

我不明白……它在试探什么?它在害怕什么?

朋友:你猜猜它为什么叫泥鳅?

蚌遇到不适,选择一层一层裹起来,最后成了珍珠。而泥鳅遇到不适,选择装死。

这些我好像都做过。

可无论是裹挟还是装死,那个疼,都还在。

而那些硌着生疼的东西,那些别人看不懂的日子,那些不知道对不对的选择——它们还在。没有变成光,没有变成答案。

昨晚又失眠了。

三点十七分....好吧,是今早。

莫名又想起取珠那天,撬开的蚌肉在空气里的样子。它没有眼睛,但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

它看见了什么?

它看见了一个人,为了取走它的疼,剖开了它的身体。

我有点不安,翻了个身。

是的,我是那个取珠的人,也是那个蚌,蚌病成珠。

那颗珠子现在怎么样了?它是否已经成了我身体里钙化的一部分,只是偶尔在夜里,会隐隐发痛,让我想起自己——或许真的生了一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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