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先生坐在歲月的陰影裏,慢條斯理地剝開那些古舊的韻腳,露出裏面還冒着熱氣的靈魂。這並不是一堂高深的文學課,而更像是一個雨後的深夜,有人提着一盞昏黃的燈,帶你去看那些藏在平仄裏的、從未冷卻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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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詞原文
筆者感悟
葉教授評講精選
《詩經·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其實那個人到底是誰,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清晨的河邊,那種被冷風吹得透心的清醒,和你始終不肯縮回的手。你在這頭,霧在那頭。你往前走一步,霧就退一步。這種愛,是你在每一個不可能重逢的瞬間,依然固執地相信,只要逆流而上,就能觸到那個影影綽綽的夢。
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止是佔有,更是這種發自內心的、不計結果的奔赴與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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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時間並不會讓人忘記,只會讓人變得擅長沉默。你在夢裏還是那個對着小窗梳妝的姑娘,而我卻已經成了滿臉風塵的老人。那種“相顧無言”,不是沒話可說,而是這十年的苦、十年的雪、十年的孤獨,實在是沒法用一兩句話講給你聽。只能讓它碎在眼淚裏,落在那個長滿短松的墳頭。
真正的深情,不是時時刻刻掛在嘴邊,而是你早已刻進了我的生命裏,不用刻意去想,卻從來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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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鵲橋仙·纖雲弄巧》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如果這輩子真的能遇到那個一眼萬年的人,那剩下的日子,不過是這場盛宴的餘韻。我們總在計較朝朝暮暮,其實在那個銀漢交匯的瞬間,時間就已經靜止了。你在這頭,我在那頭,只要心裏的那盞燈沒熄,這千山萬水的距離,也不過是讓下一次重逢變得更溫柔的註腳。
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朝夕相伴的廝守,而是精神上的永恆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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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有時候,思念並不是什麼驚濤駭浪。它只是在你打算上樓去吹吹風的時候,在你解開衣釦準備入睡的時候,像一縷煙一樣鑽了進來。你以爲把它從眉頭趕走了,它卻悄悄沉到了心底。這種感覺很輕,輕得像落花掉在水面上,卻讓你在每一個月圓的晚上,都覺得整座樓都空空蕩蕩。
這就是愛情裏最真實的樣子:你越想忘記,就越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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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
李商隱的愛,總是帶着一種自毀的寂靜。像春蠶一樣,一寸一寸吐出自己的心,把自己裹在透明的孤獨裏;像蠟燭一樣,在夜裏靜靜流淚,直到把自己燃成一抹灰。這種執着,其實是給自己下的判決:只要我還沒熄滅,我就要用這微弱的光,去照一照那個遠在蓬山的人。
這不是簡單的情話,是愛情裏最堅定的持守:我愛你,直到生命的盡頭,直到燃盡自己的最後一絲光熱,這份深情都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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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雨霖鈴·寒蟬悽切》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離別的時候,雨剛好停了,可心裏的雨纔剛剛開始。你走了,帶走了所有的聲音。從此以後的楊柳岸、曉風和殘月,都成了沒有觀衆的默劇。這種愛最磨人的地方在於,當你看到這世間最美的景色,第一個念頭依然是想拉住那個不在身邊的人。那一刻,風景越美,心就越荒。
愛情最磨人的,從來不是離別的那一刻,是離別之後,所有的良辰好景,都因爲沒有你,變得毫無意義;所有的心裏話,再也沒有可以訴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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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莊《思帝鄉·春日遊》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有時候,愛就是一瞬間的事。看到那個在杏花樹下走過的少年,心就這麼漏跳了一拍。這一跳,就把一輩子都許出去了。不去想什麼結果,也不管會不會被丟棄,在那一刻,哪怕是深淵,我也想跳下去看看。這種不計代價的奔赴,是這一生裏最乾淨、也最決絕的溫柔。
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是發自內心的奔赴,是哪怕預知了最壞的結局,依然願意爲了心動全力以赴的勇氣。
在葉先生的講述裏,那些泛黃的名字都活了過來。我們最終明白,愛從來不是爲了抵達,而是爲了在漫長的荒蕪裏,給自己留一個可以落淚的念想。合上書頁,窗外的風聲似乎變了,彷彿是千年前的那場相思,終於在今天,吹到了你的耳邊。
ps:按照我以往的經驗,這種題材和篇幅的文章流量大概率會褒姒了不過我還是想把這一篇寫出來。
總之,(下)可能就要在等一段時間了
祝大家生活愉快,萬事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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