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终于把女儿哄睡了。
轻手轻脚带上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蓝光一闪一闪。我握着PS5手柄,看着屏幕上《战神》的图标——这个游戏买了三个月,刚打到第一个BOSS。
按下开机键。进度条刚走到一半,卧室传来一声:“爸爸——”
手一抖,手柄差点掉地上。
轻手轻脚跑回去,女儿闭着眼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拍了她两分钟,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再回到客厅,我犹豫了一下,没敢坐下,就站在电视前,握着立着手柄。
屏幕亮了。奎托斯站在山巅,风雪扑面。
我刚往前走了两步,卧室又传来声音:“老公,孩子明天要带的彩泥买了没?”
我愣了愣,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关门的便利店,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
放下手柄。关了电视。明天还得早起。
这是我三十七岁的日常。
二十年前,我也是能在网吧通宵的人。那时候逃课去包夜,五块钱玩一宿,早上顶着熊猫眼翻墙回宿舍。攒三个月生活费买一张盗版盘,能翻来覆去玩二十遍。《仙剑》迷宫走不通,拿张纸画地图。《星际》输了不服气,能约着兄弟再战十局。
那时候想,等以后上班挣钱了,一定要配一台最好的电脑,买所有正版游戏,想玩多久玩多久。
现在我有了。4K显示器,PS5、Switch、Xbox齐了,Steam库里两百多个游戏。
可我没时间了。
朋友说最近《黑神话》特别火,问我玩了吗。我说买了。他说打到哪了。我说刚到第一个土地庙。他笑我,买了俩月了还在第一章?
我没解释。
他不知道,每天下班到家七点半,吃饭收拾完八点半,陪孩子玩到九点半,然后洗澡、讲故事、哄睡。一切顺利的话,十点半以后才属于自己。
但往往不顺利。孩子要喝水,要上厕所,要做噩梦,要找妈妈。等一切消停,已经快十二点。这时候打开游戏,刚进入状态,脑子就开始迷糊。反应跟不上,操作变形,一个杂兵能死三次。
困。累。明天还要上班。
于是关机。明天再说。
明天复明天。
上次跟发小喝酒,聊起这事。他说他也一样,新买的游戏打开不超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最后索性不开了,就看看直播,看别人玩就当自己玩了。
我苦笑。以前最看不起云玩家,现在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有时候周末下午,女儿被我妈接走,难得有两三个小时空档。我兴冲冲打开游戏,想着这回总能好好打了吧。结果坐在沙发上,手柄握着握着,眼皮开始打架。
醒来天黑了。游戏还停在那个界面,女儿已经回来,正在旁边看动画片。
她问:“爸爸你怎么睡着了?”
我说:“爸爸累了。”
她又问:“这个游戏好玩吗?你为什么不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上周女儿在幼儿园画了幅画,拿给我看。画上是一个小人,站在一个方块前面,旁边写着:爸爸在打游戏。
我问她为什么画这个。她说,因为爸爸最喜欢打游戏啊,我都没见过,但妈妈说你最喜欢。
我突然有点难过。
她没见过我打游戏,因为她出生以后,我就没怎么打过。在她印象里,爸爸的“最喜欢”,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传说。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回到二十年前,宿舍熄灯后,几个人挤在一台破电脑前,屏幕上《红警》的光标一闪一闪。我们争论着该造天启还是造基洛夫,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宿管听见。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天快亮了。今天周六,女儿七点会准时跳到我床上,喊我起来陪她去公园。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响了。发小发来消息:兄弟,晚上来打两把?
我回他:几点?
他说:十点以后,等娃睡了。
我说:行。
其实我们都知道,十点以后,困意袭来,大概率又是打两把就散。但这就像中年男人的某种仪式——我们还在努力,努力抓住青春的尾巴,哪怕只是一小截。
游戏还在,账号还在,只是打游戏的人,已经打不动了。
但也许有一天,等女儿长大,等她不再需要我哄睡,等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会重新坐回电视机前,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游戏。
那时候的BOSS,应该还在等我吧。
就像二十年前的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等着我回来。
中年男人的游戏人生,不是不爱了,只是没时间爱了。
但那份爱,还在库里存着。等哪天退休了,我一定能打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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