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作者：Ronron
吐蕃大軍，攻圍龜茲，天可汗領兵救援，一時撲滅，屍骸臭穢，非人所堪，遂築京觀，則沒餘燼。
808年，安西四鎮最後一處根據地，龜茲。城外，是滿天黃沙，和望不到盡頭的胡騎。
此時，距安史之亂已過去53年，從前威震西域的安西鐵軍早已白髮蒼蒼。
最後一任大都護郭昕，率領一羣鬚髮皆白的將士，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全軍壯烈殉國。
也許，安西那些赤膽孤忠的將士堅守西域42年的信念，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再看一眼長安。
這股殘軍，堅守的是大唐在西域最後的領土；這位老將軍，正是大唐“鐵血郡王”郭昕。
有詩讚曰：“過眼盡白髮，至死刀未乾。此行五十載，馬在人不還。萬里一孤鎮，西北望長安。”
事實上，郭昕確實是唐朝最後一位安西大都護，領四鎮節度使，率軍堅守安西龜茲、焉者、疏勒、于闐四國數十載——但上面關於西域都庭終局一戰的描述，並無具體的官方史料文字支撐，皆來自後世的藝術幻想，後面的這首小詩也是當代作者所創。
《戰意》中的白頭衛
這“無史可考”，卻也是對這支飛地孤軍結局的一種證明：自安史之亂（755年）以來，西域與中原之間逐漸雁斷魚沉。大唐王庭此時逐漸失去了安西北庭一帶的核心控制力，信息閉塞；情理上則對因內亂丟失國土報以一種羞於啓齒的態度，幾番和回鶻、吐蕃周旋，甚至一度將西域衆地的主權宣稱當作價碼放在議和的天平上。
但當時的邊疆百姓不會忘記生活的流離，郭昕所率“白頭軍”陷於元和三年（808年）前後的證據正是來自民間。
元和年間，唐詩人元稹、白居易倡導以寫實爲特徵的諫喻詩，二人各有一首名爲《縛戎人》的詩篇，揭露了當時大唐邊防軍的亂象，他們經常捕捉歸唐的飛地漢人，將其當做戎人戰俘向上報功。元稹創作於元和三年的詩中，更是記載了一段邊境“縛戎人”的故事：
少年隨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沒。
……
半夜城摧鵝雁鳴，妻啼子叫曾不歇。
陰森神廟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
……
五六十年消息絕，中間盟會又猖獗。
眼穿東日望堯雲，腸斷正朝梳漢發。
近年如此思漢者，半爲老病半埋骨。
常教孫子學鄉音，猶話平時好城闕。
……
緣邊飽喂十萬衆，何不齊驅一時發。
這位歷經萬苦逃回的老兵散勇講述了安西守軍在庫木吐拉千佛洞及渭幹河附近，遭受吐蕃軍半夜偷襲，以及從軍者多爲老弱的情況。
一時強盛無匹的大唐和安西軍何以至此？郭欣和“白頭軍”如何在西域堅守數十載？這期間發生了什麼？爲何唐庭在邊境屯兵十萬卻遲遲不肯予以支援？
這一切還得從安西都護府的建立說起。
唐太宗時期，戍衛距離中原最遠的屬地，草設的安西軍只有幾千駐兵，但都是軍中精英，個個勇武善戰，常以少取多，在與突厥、吐谷渾、吐蕃等勢力交戰的過程中，不斷擴張西域疆土。
貞觀二十二年（648年），時任安西都護郭孝恪擊敗龜茲國，把安西都護府遷至龜茲。唐高宗時期，安西都護府升級爲安西大都護府，下轄設立安西大都護一職，權力極大，行政和軍事職能集於一身。
巔峯時期有 “安西四鎮” 駐軍及屯田兵數萬人，與北庭都護府相互配合，形成了覆蓋天山南北的軍事防禦網絡。這一體系不僅抵禦了吐蕃、大食（阿拉伯帝國）等外部勢力的入侵，還阻止了草原遊牧部族對西域的襲擾，成爲拱衛河西走廊、關中腹地的戰略屏障。
以安西軍爲代表的西域諸鎮毫無疑問是都王牌之師，在軍事力量的戍衛下，唐王朝的影響力也借“絲路”延伸，達到了萬邦來朝的空前盛況。
盛唐時期的西域非但不窮，還在一代代唐人開墾後，成爲了納糧大戶，壟右和河西地區糧食產量曾一度達到了全國的三分之一，加上商賈來往不斷，成爲名副其實的亞洲中心。
《步輦圖》唐・閻立本
如非“意外”，西域定能長治久安……
隨着疆域擴張，一方面，不同於唐初時期多對中原用兵，鞏固中的王朝長期對西域、吐蕃、高句麗等遠地用兵，府兵制度下農民的服役時間不斷延長；另一方面，唐高宗、武則天時期開始，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大量均田農民無地可耕。農民遠赴邊疆，卻沒了歸耕的依託，兵役成了沉重的負擔，大量府兵開始逃亡，均田制逐漸瓦解，府兵制逐漸被募兵制淘汰。
唐玄宗後期，朝**敗，沒有有效應對府兵制改革，致使擁有高度自治權的節度使擁兵自重，大量精銳兵力都在地方藩鎮手中，安祿山掌控的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兵力達 15 萬，而中央禁軍僅有 12 萬，戰力更是難以比較。
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
唐朝從西域大規模抽調安西、北庭兩鎮精銳向東入關平叛，形成“安西、北庭行營”，成爲軍隊行營的核心戰力，獨留殘部孤懸西域與吐蕃、吐谷渾、回鶻等長期周旋。
不論是被抽調入關的“安西、北庭行營”，還是留守安西、北庭的本部殘軍，他們絕對想不到，接下來的50年，是如何動盪的50年，他們會走上什麼樣完全不同的道路，又落入怎樣相似的悲慘結局。
“餘下數千將士身陷四十萬敵軍……”
不同於邊疆節度使可以廣泛募集漢兵，在羈縻治理體系下，安西四鎮高度依賴屯田兵、部族兵和中央調撥供給，西域被抽調兵員後，難以得到有效的兵員補充。
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吐蕃趁亂攻佔唐朝隴右道東部的威戎、神威等軍鎮，開始蠶食河西邊境。一直到公元765年安史之亂結束，吐蕃一直在頻繁趁虛襲擾河西甚至關內，逼近長安，侵佔了唐大片領地，所到之地，迫使唐民着胡服說胡語，還要棄耕從牧，昔日唐民皆心向中原故土——
按理說，大唐此時應該集中力量對抗吐蕃，但邊疆常備軍防體系遭受叛亂崩毀，河北、河南、淮西等內部藩鎮割據不斷，更是促使唐代宗對邊疆大將缺乏信任，中央皇權與軍閥勢力矛盾愈發白熱化。
河西諸地名
反叛名將郭子儀、李光弼明升暗降，被奪兵權，勇將來瑱竟因得罪了宦官被貶賜死。
寶應元年（762年），曾聯姻合縱回紇，同樣在安史之亂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僕固懷恩，以丈人的身份遊說犯邊的登裏可汗，立下砥柱之功，但同時遭到了猜忌詆譭。在奉命護送女婿和女兒（即是回紇的登裏可汗和光親可敦）回漠北的途中，被宦官監軍聯合將領辛雲京誣告其與回紇外通款曲。代宗召僕固懷恩入朝，但僕固進無勤王之名，又先後被辛雲京引兵來逼，郭子儀收編兵權，後無自證之明。
《免冑圖》北宋·李公麟
永泰元年（765年）九月，僕固懷恩終於靈州造反，引吐蕃、回紇、吐谷渾、党項、奴剌等部衆總共數十萬人叩關直逼長安，郭子儀率兵抵禦。朝廷遣據守涼州的十月河西節度使兼河已西副元帥楊志烈攻靈州，逼僕固懷恩回防。
在楊志烈攻打靈州的同時，吐蕃襲擊了空虛的涼州，致使楊志烈繼續向西固守甘州一線，此時甘州處在回紇、僕固懷恩、吐蕃勢力的包圍中，處境無比兇險。
同年十月楊志烈身死，後死訊傳入長安，震動朝野。楊志烈所領之職雖名爲河西節度使，但事實上卻是河西、北庭、安西的總管，涼州的淪陷更是直接切斷了河西走廊，更是切斷了河西、北庭、安西軍民與中原的聯繫。
整個西域正式成爲孤懸塞外的飛地。李唐朝廷無心也無力再收復西域。
安史之亂歷時八年，安西、北庭、河西主事官員迴歸中原，都護大權由地方節度使遙領，安西、北庭守軍只能依託屯田和部族聯盟自保。據P2942號的敦煌文書記載，763年以後的兩任安西都護、本地守將分別爲“朱都護”和“爾朱都護”，二者並無實名可考，在唐官方文書中，都是用朱某和爾朱某代稱，連是否爲同一個人，也不得而知——
大唐王庭早在安史之亂爆發的這一年，就已經在事實上失去了對西域一帶的控制力，中原亂局之後，對飛地的態度更是曖昧。
隨着西域斷絕，平叛名將、朔方節度大使、中書令、汾陽王郭子儀上表請奏朝廷遣長史出關，巡撫西域各地。左武衛將軍郭昕，正是使臣名單上的一員。
郭子儀
郭昕作爲郭子儀親侄，仕往斷裂已久、信息交往不利的西域，明顯也不是接到什麼肥差。765年，郭子儀年已68歲，郭昕作爲子侄輩，多半已過而立不惑之年，此次一出，定是抱着某種決絕意志。他是否有想到，這一別，就是四十餘年，這一別，就再沒踏足過中原土地，這一別，就是與最後一面安西唐旗共沉於黃沙。
吐蕃在實現唐廷直轄本土與西陲飛地之間的斷裂切割以後，並沒有立即抓緊對西域的吞併，反而復揮師東進，加緊對中原進行局部進攻，同時與李唐王庭使節往來不輟，迫使唐朝重新劃分邊界，迫使李唐主動放棄主權，最終不戰而取西域諸地。因爲吐蕃對西域“威而不打、反覆離間”的戰略方針，此次唐王庭遣使西向宣詔的主要目的也是安撫民心，傳達在談判中絕不會以放棄西陲土地爲代價，堅定飛地將士守土抗蕃的決心。
一入西域，郭昕的名字便很久沒有出現在唐朝史冊中。
據地方文志記載，郭昕初赴安西，並非主管官員，而是先爲朱都護朝廷特派監軍，初領四鎮節度留後的名號。爾朱都護主政安西時期，唐與回紇聯兵共抗吐蕃的彭原之盟已經成型，北庭、安西節度使先後與回紇結盟，兩方共抗吐蕃。
回紇軍與王室
大曆十四年（公元779年），代宗薨，德宗即位。德宗因少時受回紇汗王羞辱，乃記恨於心，竟然大變祖制，大力推行仇紇親蕃的政策，置西域與盟中各地於危機，甚至對朝內抗蕃有功的將領們進行打擊，尤其對已死的安西宿將，安西、北庭行營節度使馬璘下令沒收、拆除其居京宅第。馬麟在西陲守軍和入關勤王的行營中享有極高的聲望。
也正是在這個階段，郭昕接管了安西的軍政大權。
因爲彼時郭昕部衆與朝廷聯繫薄弱，缺少物資補給，便自行發幣“大曆元寶”，以區別唐朝正式通行的“開元通寶”。後世考古，曾在龜茲出土的錢幣上發現了唐大曆十六年（781年）的特殊紀年，原是安西百姓此時並不知道他們的皇帝已經駕崩，便將年號一直沿用下來。此時朝中已改年號爲“建中”，大曆十六年實爲建中二年。
建中二年 (781)，吐蕃“定界雲州之西，請以賀蘭山爲界”，請與李唐王朝簽訂平等國談判：唐、蕃和解引起回紇的極大震動，更使二庭守軍焦灼不安。
同年，得知消息的回紇頓莫賀可汗急忙一改舊制，開放回鶻道，允許二庭守將借道繞行，與唐朝廷取得聯繫。飛地使者於是繞路自北庭庭州走伊吾，一路向北，經回鶻牙帳，再南下西受降城，入境中原。
圖爲舊回鶻道
使者抵京奏報阻隔後的二庭情況，引起了舉朝重視，迫於羣臣壓力，德宗終於發使齎詔，復走回鶻道，先後抵達北庭、安西，頒詔嘉獎飛地戰士，郭昕的名字時隔十數年，終於出現在官方文書上：
建中二年七月，加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北庭大都護，以四鎮節度留後郭昕爲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觀察使。
——《唐會要》
北庭四鎮，統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國朝已來，相奉率職。自關隴失守，東西阻絕，忠義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禮教，皆侯伯守將，交修共治之所致也。其將士敘官，可超七資。
——《唐會要》
北庭、安西自吐蕃陷河、隴，隔絕不通，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留後郭昕帥將士閉境拒守，數遣使奉表，皆不達，聲問絕者十餘年。至是，遣使間道歷諸胡自回紇中來，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北庭大都護，賜爵寧塞郡王；以昕爲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賜爵武威郡王；將士皆遷七資。
——《資治通鑑》
所有西域將士，原地連升七級，郭昕更是正式升領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觀察使，加爵武威郡王。
多麼感動！何等殊榮！但支援呢？
七資,可抵糧草?
七資,可抵兵馬?
七資,七資.....七資在安西只能算是個短命的盼頭兒,挨不過幾時,就消散了,可有盼頭兒總比沒有好。
——《燕雲十六聲》郭昕文注
好在終於與中原取得了聯繫。郭昕遂將地方鑄幣改爲建中紀年，發行“建中通寶”。後期流通的銅幣質量明顯較早期下降了不少。
但德宗始終對吐蕃抱有某種莫名的幻想，一意孤行，依舊繼續親蕃政策，於建中四年 (783)和吐蕃歃血爲盟於清水西，盟文規定，靈、涇、隴、鳳四州及劍南西山，大渡河以西的被佔領土已全部承認歸吐蕃所有。
同年，屯於磧西涇原的原“安西、北庭行營”， 本就“無固定防區、無屯田根基”，一邊要對抗叛軍、外族，一邊還要忍受朝廷削藩急進、區別對待、親近吐蕃的動作，遂日久生變，起兵暴亂，直逼王庭。德宗出逃，竟遣祕書監崔漢衡使吐蕃請兵，許諾“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與之”。
唐德宗 李適
滿朝文武皆以反對意見，羣情激憤。
主將李懷光見蕃軍進駐邡南後，拒不發兵，結果吐蕃也不進軍，李懷光這個少年便追隨郭子儀平叛抗蕃的將軍，最終也因遭到構陷、觸怒朝廷，被逼造反……
吐蕃後續果然並不出力，輕鬆兵敗撤軍……
德宗以安西、北庭之地復請……
等到中原將領李晟平叛，三十年前入關的“安西、北庭行營”士卒們，在伏誅前扯旗，請求朝廷“力田積粟以攘吐蕃”……
吐蕃居然遣使求地，德宗居然真的“欲召兩鎮節度使郭昕、李元忠還朝，以其地與之”……
何其荒唐！
曾歷經數朝拒任宰相，時正隱居衡山的謀臣李泌進奏：
“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並兵東侵，奈何拱手與之！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爲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
衆議爲然，德宗自此作罷。
不知道是真的心中對西域衆將、百姓有愧，還是在和吐蕃談崩後的維穩補救，德宗在興元元年(784)，遣使出回鶻道，隱瞞了曾經頒佈割讓二庭的詔書，反而大力嘉獎守土之功，加郭昕爲安西四鎮節度使、李元忠爲北庭都護，各加左右僕射。
又是幾個虛名，無兵無糧，便算安撫完畢。
新疆尉犁克亞克庫都克烽燧遺址
自此唐與回紇之間的關係快速升溫。
平涼劫盟後，德宗終於全力支持抗蕃，依李泌諫言，聯合回紇、南詔、大食共同抗擊吐蕃，將戰線壓制在邊境以外。
德宗後期治理下的李唐轉向守勢，繼續鞏固皇權，重用宦官，復興古文運動。中原在歷經三十餘年的濤亂後，終於走上覆蘇之路——皆大歡喜。
誰還記得西陲衆將士們？
吐蕃開始緩和對中原本土的襲擾，逐漸解除了對唐的施壓離間政策，像未食飽的豺狼，將大股軍力壓上西域二府這對曾經絲綢之路上的明珠。
貞元五年（789），吐蕃大舉進攻北庭，回紇大相頡幹迦斯率援軍馳援，兩度戰敗；
貞元六年（790）秋，回紇軍弱撤退；北庭都護楊襲古率殘兵奔西州，葛邏祿叛唐聯合吐蕃，合攻庭州（北庭治所），北庭都護府主體陷落；
貞元七年（791），楊襲古欲聯合回紇復奪北庭，卻被回紇頡幹迦斯誘殺，北庭全境陷落。
隨着北庭陷落，回鶻道被切斷，安西四鎮成爲唐王朝在西域最後的飛地，中原聲斷，再無官方史料記載安西那最後必然的結局，只能繼續從地方文志中發現隻言片語。
有考究說，郭昕所部駐紮在安西軍核心據點龜茲，雖城防堅固，但791年便隨着北庭後隨即陷落，四鎮相繼被吐蕃攻佔，其中於闐可能堅守到了805年。
龜茲壁畫
另有考究，宋《冊府元龜》認爲在回鶻的幫助下，郭昕居然在792~795年，反攻回北庭，收回西、庭二州，多方圍繞安西的混戰一直到吐蕃和大唐重新建交。在前文，我們也有提到，根據元稹詩文，安西（龜茲）的陷落最晚可以到808年。
但不論是哪一種推論，我們都可以明確一件事：
面對吐蕃等外敵環伺，郭昕和安西軍民們呆在一起，獨自堅守安西到了最後一刻，面對大唐王朝將其當作政治籌碼，視如雞肋的事實，飛地軍民他們並非沒得選擇。
他們可以選擇投降，將土地獻上，將領自領外姓逍遙王，百姓不過穿胡服說胡語；他們可以選擇逃跑，借回鶻道，將領請回朝爲質，就算流放也不會比安西更糟了；再不濟早點當個割據勢力，像大家玩《十字軍之王》“溥天之下”DLC裏可以做的那樣，改換信仰，棄田從牧，左右逢源。
不過是土地，不過是換種生活方式，不過是子孫後代早上醒來，不再誦唸唐詩，東望長安，重要的日子照過，小命還在……
忠心大唐，真的比命還重要嗎？
忠心？
孤垂大漠四十載，滿軍少年盡白頭。
郭昕最後駐守的龜茲，跨越沙、瓜、肅、甘、涼，與長安地理直線距離三千里；若想從回鶻借道歸唐，則需橫越戈壁、荒漠、冰原、綠洲、城關，路途艱辛，又何止萬里之遙。
天高皇帝遠，這一茬茬從土裏長出又入土中的皇帝，對西域百姓來說又有何相干。他們忠的早就不是什麼狗屁皇帝。他們忠的是那個萬千黎民的國，忠的是耕前鋤後的家，忠的是一脈相承的民族文化。
於是，千年後的我們，面對這“青史寥寥幾筆，忠魂一縷千秋”的白頭將軍白頭軍，充滿了浪漫主義情愫，將那不曾爲人們親眼所見的身姿撰刻入大熒幕、小說、遊戲等藝術載體：
“頭兒，你說長安遠，還是太陽遠？”
“廢話，當然太陽遠。只聽過有人從長安來，沒聽過有人從太陽來”
“那爲什麼，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19年的《大唐漠北的最後一次轉賬》，就講述了這樣一段故事：倖存的唐軍士兵與意圖偷盜財貨的流民意外形成押解關係，兩人共同執行未完成的軍費護送任務。藉此視角再現孤軍堅守西域四十二年的奇蹟。
內無青壯傳人，外無支援，如何能長久？安西白頭軍又怎會不知。他們的堅守，從樸實的角度，完成了牽制吐蕃、爲中原漢地贏得緩衝的使命；從精神角度，延續了西北的漢文明火種，守住了“歷史法統”，鑄就了民族 “守土衛國、堅韌不拔”的精神圖騰。
安西軍何在？
公元848年，出身沙洲地方豪族的張議潮，於瓜沙一帶舉兵收復河西失地，旗號“歸義”。
河隴百姓羣起響應，從此開啓了近兩百年的堅守，直到大唐淪喪、五代十國中原破碎、大宋建立，他們依舊堅守河西，正是白頭軍播下的火種在延續。
往後的故事，早已超越一朝一代的疆界，歸唐，唐又何止那短短300年王朝。
長安不長安，吾鄉原無鄉。
長安更長安，吾鄉何無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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