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小见大,折射时代的《柏林公寓》(I)

约4200字,剧透

对于不可捉摸、难以言说之物,人们总是有着奇妙的追索欲。

《蒹葭》里在彼的伊人形成的美感,多因爱而难求、追索不得。像一汪才气的墨池,老人深邃的眼,总引人深入挖掘,一探究竟。

我也偏爱这种泥泞般的漆黑与混乱,孤身行走在沼泽林地,任由身躯被层层叠叠、不可名状的迷雾包围,当我绞尽脑汁试图描述眼前的一切,这种思考让我满足。

如果岁月在物、人、乃至一方天地留下痕迹,它就有了历史的重量,变得多面而立体,难以捉摸。如同那带着独特质感的千禧年中式梦核,常使我的形容词失去效用,变成初学语的婴儿,只会笨拙地吐出一个个不成体统的名词罗列成句。

如今,《柏林公寓》以其明媚靓丽的卡通风格不拘一格的大片色块成功俘获了我的心,在第一人称所带来的目眩神迷之外,温馨而含蓄地展现了这间百年来变与不变的柏林公寓,背后藏着的种种故事。

2020-勤杂工与女儿,追思的起点

过去100年,时时陷于世界剧变之泥潭的柏林,也笼着一层时代的雾气,历史为其赋予了多样的底色,安排了足够的戏码。

演说的声浪从这里辐射向周遭,再被枪炮轰成瓦砾与残渣,条约将这里一分为二,先后筑起思想与现实的高墙。没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条理次序,一切皆是风卷残云。在大部分时间里,它是独裁者的传声筒,是政客们话题的核心,是胜者操弄的木偶,是意识形态较量的前线,却唯独不是柏林人的柏林。

如此厚重的历史图景,自然无法在一个偏小体量的游戏中一一展现,而选取合适的内容切片,以小见大,便是《柏林公寓》叙事的底层逻辑。

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位勤杂工父亲带着她的女儿,走进了这座被人遗忘的公寓。父亲忙着漆墙,使老旧的公寓改头换面,并嘱咐女儿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我们的视角跟随着女儿,在童真与好奇的驱动下,玩耍般地进行着父亲交代的任务。

撕下老旧生灰的墙贴,凿开泛着裂痕的瓷砖。那些被尘埃浸染的物件,无所遁形地显露出来。其中淡去的字迹、潜藏的暗纹,为物件的存在本身书写着荒诞新奇的故事感。

正如没有孩童能拒绝睡前读物,女儿的好奇心也被这些其貌不扬的物件挑动着,这是最本能的追索,她恳求父亲为自己讲述其中的故事。于是时代的切片,透过一个个物件,徐徐展开。

1989-园艺师,高墙阴影下的沉闷

当考利亚从梯子上摔下来的那一刻,他宁愿就这么坠落、躺平,最好做一个不醒的美梦。

起来,起来又做些什么呢,没有意义。

窗外的墙壁与哨塔让他感到压抑,同伴米尔科的离开又将他抛入孤独的祭坛,他对生活与未来感到迷茫,习惯了自言自语,对着植物和金鱼自嘲。

于是园艺师浇向植物的清水成了苦水,那只名叫埃里希的金鱼,也在考利亚的癔想中成了狂热的社会主义者。生活就在与金鱼拌嘴间如和尚撞钟般浑浑噩噩地度过。

此刻他躺着,但被吹开的窗户和涌进的大风让他无法就这么闭上眼睛,他企图让缸中的金鱼替他关上窗户,又后知后觉地想到金鱼哪有手和臂膀,于是吃力爬起。

无论何人,无论何时,人们总要在乌云周围寻索着浪漫的微光活下去。

——村上春树,《无比芜杂的心绪》

风不止带来了泥沙与尘土,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当生活失去色彩,一纸飞机也能成为最浪漫的邂逅。考利亚捋平折痕,惊喜地阅读着来自墙对面的人写下的善意与诚恳。

他从未想到,令他不得不起身的,被吹开的窗户,就这样巧合地成了灰色生活的天窗,放任一缕阳光倾泻下来,冲刷了困扰自己已久的,精神的尘垢与锈迹。

自1961,那个名为反Faschismus、抵制西方意识形态入侵,实为围困国民的高墙拔地而起;塔楼、机枪与铁丝网森严罗布用以怖吓民众,苏联控制下的民主德国,就悄然透支了人心。一个国家要用困住自己的人民的方式来维系统治,失败便毫不掩饰地被历史写在了纸面上。

已有预兆的失败仍然是一场漫长的刹车,惯性仍使得苏联的巨轮保持着可怕的动力,蛮横而强力地拖拽着一群东欧小艇。何况那个曾稍有起色的社会主义东德,未尝不能继续走下去。在头破血流,终于无可救药之前,没人愿意宣判自己的死刑。

柏林墙被建起的1961,距离其被推倒的1990,实在太过漫长,足以让一代人从壮年走向暮年,也足以让梦想成为包袱、壮志成为负担。在管控严格的东德,禁区无处不在,欲施展拳脚,却发现沉重的铁链早已缠身。

考利亚便是被职业与追求束缚的傀儡,恰好在社会和时代的浪潮中,不幸地成为了那个被拍打上岸的搁浅者,再也游不回自己的海洋。

在人们眼中,马歇尔计划下的西德是蓬勃发展的。东德人便在西方包装的资本主义橱窗里,念起富足多样的生活和久未见面的亲朋,纷纷逃向西德。在戒严时期,他们许多死在了机枪之下,尸体摊挂在铁丝网上,作杀鸡儆猴之用,却无法磨灭人们与亲朋相聚的热情。

柏林墙倒塌

柏林能被墙生硬地物理割裂,但旗帜鲜明的意识形态却无法在精神上斩断两边的联系。物资悄然地从西德送往东德,在送与收的默契中传递温情,民众的目光翻越了水泥与钢筋,守望着变作异国的同乡。

1989的考利亚在贫瘠的精神土壤中吊着最后一口气,那来自西德的纸飞机,机缘巧合地赋予了他新生。由那开启的一小段用纸飞机传递关怀的浪漫,在那个身心困顿的年代,实在是一段佳话。

当人们聚焦于世界格局,底层世界物质与精神的困顿就连余光也未能涉及。所幸那个1989,距离柏林墙倒塌,只剩一年。此刻,正是最迷茫与困顿的黎明前夕。

1967-科幻作家,缠满绷带的羽翼

你看见一抹夜色,在皎月与繁星的光芒下晕染扩散,逐渐铺满视野的画布。路与墙、楼与塔皆被温柔地拥入怀抱,映出统一而协调、浅紫或淡蓝的色调,美得令人沉醉。

这凉如水的静谧的夜空,寄托着科幻小说家们关于太空的遐思与幻梦。独特的质感让人想起长曲《Suche and Liebe》前半的“Suche”部分,颤音琴与管风琴音色交织融合而成的那种迷幻空灵——那是一杯最适合这缱绻夜色的特调,你小口啜饮,不久便睡眼朦胧。

睡眼朦胧,转即为梦。梦里是什么?日思夜想的东西——

那是无数迷思幻想企图抱负杂糅后的产物,狼藉、混沌,但就在无数人的混沌之梦中,贯穿20世纪后半叶的脉络依然清晰。

阿瑟·克拉克著作同名电影《2001:太空漫游》

一条顺着冷战的链条,在航天热潮的簇拥下延伸开来。人们攀向包容一切的夜色和太空,高高托举着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在高天之上构建起另一个世界,那是能够逃避现实的乌托邦,也是借以桑槐讽刺的“理想国”。于是我们听到了实验而反叛的太空摇滚、泡菜摇滚,我们看到了幻想与反思的《2001太空漫游》、《飞向太空》。

前面提到的,来自Ash Ra Tempel(灰烬太阳神殿)的《Suche and Liebe》,就是带有浓厚太空漫游风格的一首长曲。

Ash Ra Tempel

梦境,梦想,承载希望和一切美好,如曼妙夜色、如绮丽太空,1967的这个故事是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但下面绑着一个名为现实的巨石。

铁幕降下分隔东西,只不过,立足于同一片废墟,必然共同地走在物质、精神世界重建乃至重构的道路上。迷茫、彷徨抑或是激进、武断,众生百态,如同一面面镜子,清晰地映射出那个时代的轮廓。

硝烟尚未散去、残垣还未恢复,这时人们分心于恢复与重建,种种思想的暗流都静默地隐匿于海面之下,直到被战争冲破的、溃散的生活被重新拼装趋于完整,人们关于政治、艺术、文化的诉求与追寻便集中爆发出来。

西德六八运动(1968)

20世纪60-70年代正是这样一个剧烈震荡的节点:嬉皮士运动作为一种亚文化以近乎病态的个性张扬流行于60年代的美国青少年间,而后十余年狂野地席卷了欧洲;法国五月风暴声势浩大,红色的浪潮汹涌澎湃;布拉格之春给出了不同于僵化的苏联模式的全新可能,却因武力干涉而终为昙花一现。

投身社会运动,建起幻想空间,人们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以此实现理想、亦或者只是缓和、冲淡内心的愁绪。

这样的背景,这样的夜色,我们的科幻作家自然无法如读者玩家的我们,就这样慵懒地睡去。她的创作还未完成,此刻思绪涌如海潮,内心炽如火焰,深夜正是灵感蓦然闯入于脑中起舞之时,东德审查的红线,也总在不经意间就在曼妙多姿、忘乎所以的舞步里被跨过。

电话铃响了,很遗憾。不仅打断了思绪,电话那头带来的出版总局的要求,也令人抓狂。

“还有就是登录外星球的情节,我们觉得这可能有点太鲁莽了。”

“毕竟,宇航员对当地的政治立场一无所知。”

1950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成立,后通称“史塔西”(Stasi)。当时的人们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在未来几十年将为东德无数的文化从业者和社会活动者带来刻骨铭心的恐惧。

作为“党的剑与盾”、作为当时最有效率的情报和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如影随形,仿佛时时在耳畔发出恶魔般的低语:“WIR SIND ÜBERALL”(我们无处不在)

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

其官员和线人渗透了当时东德的社会各界,无孔不入,东德人时刻活在被思想监控的阴影之下,这加剧了东德内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许多人因此而缄默,抑或是将谨言慎行作为日后生活的信条。毕竟谁也不想因言语与行动的细枝末节而承受无妄之灾。

史塔西的存在,在防范西方意识形态入侵的同时,也对东德思想文化艺术的进步与发展造成巨大的打击。在各种因素纠缠的混沌中,其与东德人的西逃逐渐形成一种互为因果的死循环。

出版物处于思想纠察与控制的核心位置,在东德短暂的历史上,不乏因书籍著作而深陷囹圄的作者,游戏中所展现的一种结果,便是在出版总局一方不断要求下,书籍内容的面目全非,某种程度上虽是不想被追责的体现,但也已经足够善意。

当然,在游戏童话般色彩的包裹下,最尖锐的冲突也被磨得光滑圆润。你仍然有做出署以父亲这个权威作家的姓名来让表达的核心思想得以完整保留这个选择的权利,只不过凡事利弊权衡,当你选择这么做,也意味着这本书不再属于你——名义还是内容,你会如何抉择?

不要为迥异的生活所迷眼,穿透西德的红与绿、东德的白与黑,谈及冷战期间的两德居民,其心境的色彩,必然共同是惶然的、带着漂泊感的浅灰。《柏林公寓》童话般的五彩斑斓,就像柏林墙西侧的涂鸦、那般璀璨绚丽,也藏不住现实的阴影。

愁云荫蔽焦土、苦雨滞落烟霾,透过冰冷绵长的雨,人们看到一个清晰无比的世界。水滴在低洼处汇成浅池,倒映着内心,行人的步履踩出波纹,乍现光影斑驳。动态与常态,恍如国家与民族、世界与自我,旋即幻化为矛与盾。

西边的自嘲与乡愁泼洒出绮思与遐想的斑斓,溅在冰冷的砖石之上;东边的皓齿失去了温润的唇,只好在来自西伯利亚寒风里颤栗,最后纷纷被咬碎吞下。

柏林墙,一侧机枪铁网、一侧美酒香槟写下的讽刺,从来不能掩盖一般铅灰的愁绪。

……

1945及以前,碍于我所理解的核心,也碍于文章长度,关于1945/1933的想法,留到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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