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英雄(Guitar Hero)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天生的英雄。

倘若有,那大抵是看客们眼里的幻影了。

我见过许多人,谈起吉他上的英雄,眼睛里便放出光来,嘴里喃喃地念着些:Slash在《November Rain》的独奏中屹立于教堂前,狂风(直升机bushi)卷起他及肩的黑发,那一曲悲怆而辉煌;

前列腺弹法

Jimi Hendrix在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用牙齿弹奏《The Star-Spangled Banner》,将国歌扭曲成反战的嘶吼,那是属于他们的叛逆;

对的,用牙齿演奏的就是他

Eric Clapton指间流淌的《Tears in Heaven》,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失子之痛,把悲伤凝结成永恒的诗篇;

Eric Clapton,很多人称呼他为吉他之神

B.B. King只需一个音符,你就能认出他那把名为"Lucille"的吉他,那沙哑而深情的嗓音与布鲁斯音符交织,诉说着半个世纪的沧桑。

布鲁斯之王BB.King

这些都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但终究离着我们究竟太远了。远得像是戏台上的故事,轰轰烈烈地演着,我们在台下看着,拍着手,散场后走在冷清的街上,才发现那热闹原是别人的。

这些传奇如星辰般璀璨,他们定义了吉他演奏的技艺巅峰,构筑了无数乐迷心中的神话。

然而,在那华丽之外,在每一个隔音不佳的出租屋、每一个四人八人大学宿舍里、每一个深夜仍亮着灯的琴房里,还有另一种吉他英雄的存在——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登上杂志封面,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万人呼喊,但他们同样在用六根弦,七根弦书写着自己的吉他史诗。

回想起自己获得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的情形。琴行那把Gibson沉得很,压在我九岁的肩头,像压着一座小小的山。我当时哪里知道,这沉,是要跟着我一辈子的。

琴行的老师傅半开玩笑的说:“child, be careful.”

我那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来,他说的哪里是琴呢。

后来在大学里,我竟也成了别人的"老师"。

乐队的主唱能弹得一手好琴。可在我眼里,她的指法总是不够干净,节奏里藏着犹疑。我常常板着脸,用我师傅教我的法子教她,顺便也夹带着自己情绪的私货。

她总是默默地听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有时我想,我那时的模样,大约是很可憎的。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第一次登上大舞台。后台的帐篷里,群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空气黏稠得像胶。她抱着自己的Fender,指尖不住地打颤,连琴颈都跟着微微震动。就连平时最温柔大大咧咧的鼓手也说不出话来。她们三个人像是秋末枝头上最后几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散了。

2019

我走过去,本想再说些技巧的要领,话到嘴边却成了:"弹错了也不要紧的。"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怕个屁啊怕..."我顿了顿,"就当这台上只有你一个人,享受音乐吧,哪怕错了也有我在。"

这话说得实在拙劣,我自己先红了耳根。她却突然笑了,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后来她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依然在抖,但琴声却异常清亮,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浴室里拍的,如何?

我那时所谓的"指导",不过是把从师傅那里承袭来的严苛,加倍倒给了旁人,满足了自己的私欲。殊不知每个吉他手都是不同的,不可能人人都能做的和你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是那颤抖的琴弦,我的战场是肩上和腰上那日渐沉重的旧伤。

吉他手的真相,大抵如此了。

我们都在六根弦的方寸之地,与懒惰的手指搏斗,与怯懦的内心周旋,与岁月的疼痛和解。

那些著名的吉他英雄教会我们如何演奏,而真正的英雄主义,却是在无人喝彩时依然选择练习,在手指磨出水泡后依然坚持按弦,在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中依然抱起吉他。

就像那个午后,我看见她蹲在排练室的角落,一遍遍练习那个我炫耀给她的技巧。阳光从琴房破旧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结着薄茧的指尖上。

英雄对于吉他手自己来说从来不在遥远的唱片封面上,而在曾经的每一个与琴弦较劲的清晨与深夜。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琴架上多出些闪着冷光的铁盒子们。红的、绿的、银的,一个个连着细长的线,像医院里那些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我把心爱的吉他接上去,那瞬间,琴弦的震颤便成了数字的洪流。

这实在是一种奇异的嫁接。木器的温热,混着金属的寒凉;指尖的血肉,通着芯片的脉动。

夜里调试音色时,幽蓝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得满屋像科幻片里的实验室。在电脑里编入Melodic dubstep风格的drop时,房间就像在星河间遨游的飞船。

我常在这时想起儿时琴房里苹果派的甜香,两种气息在记忆里厮杀,教人恍惚。

友人来访,听到我在传统Rock里加House,Future bass,便笑着皱起眉:"你要当叛忍了。"

我默然。确乎是叛忍,对那个曾经抱着Gibson的少女,对那个在琴音飞扬的琴行里流连的孩童。但转念一想,树要生长,便不能不脱去旧皮;河要前行,便不能不告别故道。

昨夜调试Serum插件时无意中调出一个极遥远的回声。那声音在房间里往复流转,竟像是当初第一次在唱片市场里听到的Bon Jovi。

所谓背叛,不过是成长的另一种说法。

在这六根弦上求索的人,终要经历这样的路程,从模仿别人的声音,到寻找自己的腔调;从恪守传统的教条,到拥抱变革的可能。那些效果器不是刑具,而是新的器官,让我们在数字的荒原上,依然能弹出血肉的温度。

就像种子破土时总要撕裂种皮,这疼痛,原是新生的代价。

每一个吉他手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自己成为英雄前的远征。

板子

游隼、泽鹰、红喉蜂鸟、燕鸥、库珀鹰、鸢、麻雀落地、风暴海燕、鹰

所以你若看见

在老旧小区楼道里,那个指法生涩却神情专注的年轻人;在隔音很差的公寓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爱的罗曼史》,一遍又一遍磕磕绊绊地重复着某个乐句;在昏暗的Livehouse后台,那个默默擦拭琴弦的乐手,额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请暂且驻足。

这些寻常景象里,藏着时代最真实的脉搏。没有闪光灯追逐他们,没有万众欢呼等候他们,但他们依然在六根弦的方寸天地间,进行着自己作为英雄的远征。

那些吉他手英灵殿上的众神,不过是路标,指引着我们寻找自己的方向。Slash的帽子再歪,Hendrix的火焰再烈,那终究是别人的江湖。每一次左手结茧又破茧的轮回,每一次右手在节奏与自由的边界试探,都是向平庸日常发起的暴动。

你看那琴弦震颤时,共鸣的不只是声音,更是一个灵魂苏醒的震颤。这震颤微弱如萤,却足以照亮属于自己的那片旷野。

深夜练习了吗

但那英雄之路远征的终点,不过是与最初的自己重逢。那个在琴行里吃力抱起Gibson的九岁孩童,那个曾经在圣诞演出中紧张得手指僵硬的少女,那个在效果器的蓝光里寻找新声的青年——原来都是同一位英雄。毕竟河流经过山川,总要带走些沙石,却依然奔流向海。

每个吉他手最终要寻找的,是那个曾经付出全部努力,在琴弦上烙下生命印记的自己。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只问执琴的双手可还温热,琴弦上的梦可还滚烫。

这世上本没有天生的吉他英雄。弹得久了,练得狠了,每一个咬牙坚持的自己,便成了自己的英雄。

吉他英雄们,给吉他电一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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