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筆觸遺忘臉龐：阿茲海默症畫家的自畫像

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或許不是生與死，而是當我凝視着鏡子裏的自己，卻再也畫不出這張陪伴了我一生的臉。

如果說 The Caretaker 的《Everywhere at the End of Time》讓我們「聽見」了記憶的崩塌，那麼烏特莫倫則是讓我們「看見」了大腦萎縮時的無聲剝奪。如果說音樂的崩塌是失去節奏與旋律，那麼在視覺藝術裏，大腦的毀滅就是失去「空間」與「形體」。美國藝術家威廉·烏特莫倫（William Utermohlen）在 1995 年確診阿茲海默症後，做了一個殘酷的決定——他要用畫筆，記錄下自己如何被疾病一點一滴地吞噬。

病理視角的剝奪：頂葉與空間知覺的死亡

掌管空間知覺的頂葉與大腦皮層

我們常以爲，阿茲海默症只是單純的「遺忘」，是海馬迴（負責記憶）的專利。但烏特莫倫的畫作，揭示了疾病對大腦「頂葉」（Parietal lobe）的無情摧毀。

頂葉，是我們大腦中負責處理「空間知覺」與「視覺-運動協調」的總指揮。當類澱粉蛋白斑塊蔓延到這裏時，患者不會忘記「我要畫一張臉」，但大腦卻會徹底忘記「臉的立體結構是什麼」、「五官在空間中該如何排列」。烏特莫倫的手指依然記得如何握筆，但大腦卻再也無法將三維的現實，翻譯成二維的畫布。

能夠讓阿茲海默型失智症痊癒的藥，至今還找不到。不過，能夠延緩病情的藥，應該是有了。那些藥既然能夠延緩病情，也是目前在治療上的唯一選擇，所以我們在醫院拿了藥，並且決定讓母親服用。在醫院判定母親確實得了失智症後，我在回家的車上思考着：我們還能做些什麼，雖然無法治癒，但我們應該還能做點什麼吧？

《你忘了一切，卻沒忘記我》

五年的視覺退化史：看見自己逐漸消失

威廉在1995年被確診爲阿茲海默症。隨着病情的惡化，他不得不入住長照機構接受專業的照護。在長照機構，威廉的藝術天賦得到了一位護理師的讚賞。護理師羅恩建議他嘗試給自己畫畫，以緩解認知障礙帶來的困擾。這個建議成爲他生命中的轉捩點，他欣然接受並開始專注於創作自畫像。

他在5年內畫了一系列自畫像，直到再也拼湊不出自己的臉。

1996 年（確診隔年）：恐懼的具象化

畫中的他依然有着立體的五官與明確的輪廓，但這幅畫充滿了極大的情緒張力。他的雙手緊緊抓着桌子邊緣，眼神中充滿了被宣判死刑的恐懼與哀傷。此時的他大腦還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正在奮力抵抗着即將到來的黑暗。

1996 年：悲傷與恐懼的覺知

1997-1998 年：平面的迷宮

疾病開始攻擊頂葉。畫中的臉孔失去了透視與陰影，五官變得極度不對稱，鼻子、眼睛和嘴巴像是由不同的人拼湊而成的。畫布失去了深度，他彷彿被困在一個二維的平面空間裏，大腦的空間座標系統正在快速崩解。

1997 年：透視感逐漸扭曲

然而，也有一些作品運用了灰暗的色調和細碎的筆觸，表現出他在困境中的痛苦。他的容貌已經被病魔改變，眼神變得空洞，嘴脣扭曲着呈現出不可名狀的痛苦。

平面的迷宮

1999 年：解體的邊緣

臉龐已經退化成幾個色塊的塗抹與堆疊。他的眼睛變成兩個沒有靈魂的黑洞，耳朵和嘴巴的位置錯亂。這時的他，視覺上的空間知覺已經崩潰，他眼中的世界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形體。

1999年自畫像

1999年，威廉對自己的記憶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他用大片的顏色填充畫面，沒有明確的形狀或邊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臉了。

2000 年：虛無與幽靈

2000 年：化爲一抹幽靈

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張自畫像。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膚色。畫布上只剩下一個如同骷髏般的白色輪廓，像是一抹即將消散的幽靈。他甚至無法將顏料準確地塗在畫布中央。在這張畫完成不久後，他便徹底失去了作畫的能力。

最後的自畫像：化爲虛無的輪廓

這是他最後一幅自畫像，也是最令人心碎的一幅。威廉幾乎徹底忘記了自己的容貌，甚至忘記了如何握筆。

然而，他仍然堅持着畫自畫像的習慣。他用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圓形，五官已經不可辨別。這個圓形可能是他對自己頭部的模糊印象，也可能是他對自己靈魂的最後寄託。威廉最終被阿茲海默症打倒了，他的自畫像也以這份不可名狀的頭骨圖結束。

如果用徐志摩那種對於消逝的敏銳筆觸來凝視這幅畫，這便是一抹「悄悄的」幽靈。

畫布上的顏料幾乎被颳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蒼白的、邊緣極度模糊，彷彿正在被背景的灰暗黑暗一點一滴吞噬的頭部輪廓。它沒有五官，卻有着最震耳欲聾的沉默；第一眼看過去，它像是一具冰冷的骷髏，但如果你放慢呼吸去感受，它其實更像是一個正在等待羽化、退回生命最初狀態的「蛹」。

他已經徹底忘記了「我是誰」，忘記了「臉的形狀」，但他那殘破不堪的神經元深處，還死死守着一個微弱的直覺——「我必須畫畫」。

就算全世界都瓦解了，就算連自己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他依然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在畫布正中央塗上了一抹白色。那不是虛無，那是他證明他曾存在於世界的一種表達方式。

尾聲：從他的畫作，看見外公的視角

Artist With Alzheimer's Drew Self Portraits For 5 Years

張曼娟曾寫過：「那些我們以爲永遠不會變的東西，其實每一刻都在偷偷地變。」

烏特莫倫用他一生最後的筆觸，向我們展現了阿茲海默症患者眼中的世界是如何逐漸崩塌的。當陪伴在外公身旁時，或許也能從這些畫布上的變形中找到共鳴。外公看着我的時候，他的大腦或許也正經歷着空間與認知的斑駁；他可能無法準確地辨識出眼前空間的深度，或將我的五官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完美對齊。

在那個逐漸被疾病「扁平化」的世界裏，一切都在褪色、變形，甚至化爲一道模糊的輪廓。但就像烏特莫倫在 2000 年那張即使沒有五官、卻依然努力在畫布上留下一個「頭部輪廓」的最後掙扎一樣——即使大腦的硬體正在碎裂，患者靈魂深處那份「想抓住些什麼」的渴望，卻始終存在。

記憶會褪色，形體會消亡，但陪伴在他身邊時的溫度，以及那份屬於家人的氣息，將是他那個逐漸模糊的視角里，最鮮明、也最安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