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上幾乎每個人都聽過這樣一句叮囑:“相信第一直覺,沒把握就別改答案。”很多人走出考場後拍大腿後悔,也是因爲那一道題,本來選對了,手欠改成了錯的。這種經歷太深刻,以至於“改答案容易改錯”幾乎成了一種集體經驗。但如果把考場上那些被擦掉的痕跡一項一項統計出來,結論可能和大多數人的直覺完全相反。
重點來了→最早系統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美國心理學家 Benjamin、Cavell 和 Shallenberger 在 1984 年做的一項綜述。他們彙總了 20 項關於選擇題改答案的獨立研究,統計了所有被修改過的答案,結果是:從錯改成對的佔 57.8%,從對改成錯的佔 20.2%,從錯改成另一個錯的佔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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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每五次改答案裏,有將近三次是把錯的改對,只有一次是把對的改錯,剩下那次則是從一個錯誤跳到另一個錯誤。錯改對的比例差不多是對改錯的三倍。此後半個世紀裏,這個比例在不同人羣、不同科目、不同考試難度下被反覆驗證,結論出奇地穩定。
後續研究把這個結論推到了更嚴肅的考場上。一項針對高風險醫學執照考試的分析發現,被修改的答案中 55% 是錯改對,25% 是對改錯,20% 是錯改錯,平均每次第一次修改能淨賺約 1.1% 的分數。PMC 牙醫學院七個學期的追蹤數據更誇張。學生平均每人改了 26.55 道題,其中接近 65% 是錯改對,而對改錯的比例剛過 10%。Wiley Online Library一門普通化學課的期末考試裏,45% 的改動提了分,只有 16% 的改動降了分。
在所有真正影響了最終成績的改動裏,四分之三是往上走的。ACS Publications、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回顧了 33 項研究,得出一個相當乾脆的判斷:沒有一項研究發現改答案會讓人整體考得更差,錯改對的概率約爲對改錯的兩倍。
既然數據一邊倒地站在“該改”這一邊,爲什麼幾乎所有人都堅信“第一直覺最準”?心理學家 Kruger 等人在 2005 年那篇著名的《反事實思維與第一直覺謬誤》裏給出瞭解釋:這是一種記憶偏差。你把對的改成錯的那一刻,那種“我本來會做對,是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分” 的懊惱,會格外清晰地刻在腦子裏。而你把錯的改對了,往往只是鬆一口氣,轉頭就忘。至於那些你本來改錯了、又幸好沒改的情況,你根本不會經歷,自然也不會留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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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痛苦的記憶本來就比對收穫的記憶更深刻,這在行爲經濟學裏叫“損失厭惡”,丟掉十塊錢的痛,大約要撿到二十塊錢的快樂才能抵消。你腦子裏能調出的慘痛案例越多,就越覺得改答案十改九錯。一項針對大學教師的調查甚至發現,在那些會給學生考試建議的老師裏,有 63% 明確警告學生不要改答案,老師自己也被這個謬誤影響着。
那麼我們在考試時到底該不該改答案呢?
分析分析情況吧,第一,改答案本身在整張試卷裏佔比很低,通常只佔全部作答的 2% 到 9%,所以哪怕改一次平均賺一分,它對總分的貢獻也很有限,真正決定成績的還是你會不會做,而不是改不改。第二,好學生和差學生從改答案裏喫到的紅利並不一樣。多項研究都發現了同一個趨勢,成績排名靠前的學生,錯改對的比例顯著更高,對改錯的比例顯著更低。而排名靠後的學生,改動裏對改錯和錯改錯的佔比明顯上升,也就是說他們更容易被焦慮牽着鼻子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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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因爲好學生複查時,往往是真的發現了之前漏掉的條件、看反的提問或者算錯的一步,他們的修改是有依據的。而基礎薄弱的學生複查時更多是憑感覺來回橫跳,把兩個選項換成另兩個選項,本質上還是在猜。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觸發修改的原因,比要不要修改本身更重要。如果你只是盯着兩個選項發慌,因爲“感覺 B 比 A 順眼一點”就動手改,那這種修改幾乎和拋硬幣無異,甚至更糟,因爲它往往發生在你對這道題本來就沒把握的時候,而第一直覺在這種模糊情境下反而有微弱的統計優勢。
回到考場上那句最樸素的建議不要迷信第一直覺,也不要逢題就改。複查一道題時,如果你只是覺得兩個選項都像,那就別動。如果你重新讀完題幹、重新算了一遍、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關鍵詞或者之前算錯的一步,那就果斷改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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