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so的召泯,浪蕩的克洛諾斯式幸福

本期參考:

  • 《浪遊》——洛夫·帕茨

  • 《倦怠社會》——韓炳哲

  • 《真正的歸宿》——安妮·埃爾諾

  • 《新異化的誕生》——哈特穆特·羅薩

  • 《躺不平的千禧一代》——安妮·海倫·彼得森

Soso在房間裏待不下去了。

它聽見了來自胃中深處的感召。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某種尚未成形的慾望,在身體內部緩慢地摩擦;而後,它逐漸變得清晰而飽脹,繼而又轉爲匱乏。終於,它意識到自己需要離開房間,去尋找一些能夠填補空缺的東西。那是一個意向——浪蕩的幸福。

Soso不認爲幸福是一件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至少,不應該像世人那樣認真。

它時常懷疑,人對於幸福的理解,或許從一開始便存在某種偏差。人們總試圖從生活中取得一些東西,再以佔有的時間和程度衡量它們的價值。彷彿只要某種事物能夠被長久地留在身邊,便足以證明自己曾經幸福。人們不僅希望獲得快樂,還希望快樂能夠得到證明,能夠被重複,能夠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重新取用。

想着想着,Soso穿過吊燈壞了一半的走廊,昏黃的光線在臺風留下的水跡中搖晃。胃裏的召喚逐漸轉化爲飢渴,只把Soso往有人的地方引去,連夾雜着雨花的風兒都在向它招手。

咖啡店門口,剛剛還在玩手指相撲的男女已經各自拿起了手機。屏幕的反光映在他們臉上,先前短暫的嬉鬧彷彿沒有發生過。在他們身側,一位年邁的婦人抱着玫瑰,拄着柺杖。花瓣散落在腳邊,與塵土混在一起,偶爾被風捲起,又落回原處。

Soso坐在店外的椅子上,點了一份最便宜的咖啡和司康。

它看着那對男女,又看了看婦人懷裏的玫瑰。人們似乎總在做着類似的事情,試圖用某種具體的事物,爲不斷流逝的生活留下證據。彷彿不曾留下任何可以辨認的痕跡,此生便不再真正屬於自己。一場遊戲、一段關係、一束花,或者一張能夠反覆翻看的照片,爲它們附加喜怒憂思悲恐驚,藉此成爲某種證明。

它們看起來如此微不足道,卻又被賦予了相當沉重的意義。看着司康的碎屑被風從桌面捲走,Soso忽然想到,人們究竟是在抓住什麼,又究竟能夠抓住多久?

它想起了克洛諾斯。

在古老的希臘神話中,宙斯之父、第二代神王克洛諾斯因爲恐懼子女將會取代自己,便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吞入腹中。它試圖通過吞噬未來來保存現在,以爲只要沒有繼承者出現,自己的統治與幸福便能夠永遠延續。

然而,這種保存本身就意味着一種破壞。爲了不被取代,它不得不持續吞噬那些本應延續自己的生命。它越是希望維持自身的存在,就越是需要摧毀自身的未來。

Soso覺得,這個故事與人們理解幸福的方式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隱祕的聯繫。

時間並不需要像克洛諾斯那樣,出於恐懼而吞噬什麼。它甚至不需要擁有任何目的。年輕會變成衰老,親密會變成疏遠,曾經確信的事物也會在某個無法察覺的時刻失去原來的形狀。時間只需繼續向前,便足以使一切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人們當然不願意接受這一點。於是,他們開始保存與記錄。拍攝照片、設立紀念日、交換誓言,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裏通過反覆講述過去來使某些時刻脫離尋常的時間,成爲一種不容易被磨滅的存在。彷彿只要不斷回望,某個人便不會真正遠去;只要某段關係仍然擁有紀念日,它便還沒有徹底結束。

可照片保存了拍攝者當時的眼神嗎?誓言約束了一個人在多年以後不會成爲另一個人嗎?記憶甚至會在反覆回望中改變,直到人們開始懷疑,自己懷念的究竟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還是後來不斷修飾出來的過去。

人們想要保存幸福,卻常常在保存的過程中,將幸福變成了另一種期盼。曾經發生過的快樂不再只是快樂,而成爲某種需要在未來得到延續的承諾。過去的幸福逐漸獲得了對現在的支配權,人們開始要求生活繼續提供與過去相似的感受,只有這樣,才能證明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Soso覺得,這或許纔是克洛諾斯最有趣的地方。

它吞噬自己的孩子,是爲了阻止未來改變現在;而人們試圖保存幸福,似乎也是爲了阻止未來改變過去。前者通過吞噬來維持自身的統治,後者通過記憶來維持自我認同。兩者都不願意接受事物按照自身的方式繼續變化。

只不過,人們通常將這種行爲稱爲珍惜。

Soso不認爲珍惜本身有什麼問題。它只是會有些懷疑,當珍惜逐漸變成一種佔有,當人們開始要求某種快樂必須持續、某段關係必須完整、某個時刻必須擁有特殊的意義時,他們究竟是在愛惜那些事物,還是在試圖將它們吞入自己的生活,使它們永遠停留在自己能夠理解和控制的形狀裏。

它低頭看着桌面。

司康已經被喫掉大半,剩下的碎屑散落在盤子邊緣。它們失去了原來的形狀,也不再能夠被稱作一塊完整的食物。可它們畢竟曾經存在過,也曾經被某個飢餓的身體所需要。

Soso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遺憾的。

倘若某個午後確實令人愉快,那麼即使它只持續了十分鐘,也不應該因此變得不夠真實。倘若一段關係曾經帶來過真切的快樂,那麼即使它最終走向終結,那些快樂也不會因爲後來發生的事情而被取消。一件事物的價值,並不需要由它能夠存續多久來決定。

人們真正無法接受的,是幸福消失以後,自己再也無法以原來的方式回到那個時刻。那個曾經能夠擁有它的人,也已經在時間裏發生了變化。

他們懷念過去,卻往往忽略了一個事實,即使過去真的重新出現,自己也未必還是當時的自己,做出的選擇也未必一樣。

Soso忽然覺得,人們似乎一直在向時間索取一種它從未承諾過的東西。

他們希望時間帶來成長,卻不希望時間帶走青春;希望時間證明感情,卻不希望時間改變感情;希望生活不斷向前,卻又希望某些瞬間永遠停留。

克洛諾斯吞噬子女,是因爲害怕未來;人們保存幸福,則是因爲害怕過去消失。看起來,他們都在與時間進行一場沒有結果的巴巴博弈。

而這種談判似乎並不只發生在記憶之中。人們逐漸習慣於將生活中的事物納入某種可以管理的秩序。

關係需要確認、時間需要規劃、休息需要獲得合理性,甚至連快樂也開始需要某種交代。人們希望自己能夠持續地成長,持續地獲得滿足,持續地成爲一個更好的自己。生活彷彿變成了一項沒有明確終點的工程,每一種尚未實現的可能性都在提醒人們,我好像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完成……

Soso對此感到厭倦。

它並不理解,爲什麼一個人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正在好好生活。爲什麼休息不能只是休息,爲什麼快樂不能只是快樂,爲什麼人們總要從經歷中提取某種可以供未來使用的價值。

那些本來能夠自發發生的事情,逐漸變成了需要主動經營的項目。人們不僅要工作,還要管理自己的情緒;不僅要建立關係,還要維護關係;不僅要享受生活,還要確保自己充分地享受了生活。

到最後,連幸福也變成了績效的指標,可惜沒人會根據這點發工資。

Soso好像參與過這場談判?

它也曾經踐行早熟的實用主義,認真地期待過某些東西。希望一個足夠漫長的午後、希望一段不必反覆確認的關係、希望某種能夠使自己安定下來的生活。

它曾經以爲,只要再耐心一些,再認真一些,便能夠使某些事物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式持續下去。於是,它開始變本加厲地關注那些自己能夠掌控的事物,試圖通過更多的觀察、投入和確認,換取一種相對穩定的結果。

它曾經以爲,理解一個人便能夠減少關係中的不確定性,認真對待一件事情便能夠使它獲得更長久的價值。它甚至一度將這種努力視爲某種成熟,認爲自己正在學習避免庸常,學習如何承擔生活的本真。

後來它才發現,得到並不意味着擁有“我”,擁有也不意味着能夠維持“我”。更重要的是,當它開始執着於維持某種感覺時,那種感覺本身便已經發生了變化。

原本令人愉快的相處,逐漸變成了需要反覆確認的日常;原本令人期待的生活,也在一次次對未來的安排中失去了最初的吸引力。它曾經以爲,只要能夠抓住某種東西,便可以擺脫不安。可真正得到以後,它又開始擔心失去,某些曾經使它感到幸福的事物,後來竟變成了糾纏它的、刻骨的倦怠感。

晚上,Soso看見一件被颱風吹飛的萬聖節裝飾品,掛在遠處某棟建築的屋檐上。它已經失去了原本的位置,卻仍然維持着一個適合被懸掛的姿勢。風偶爾吹過,它便輕微地晃動,似乎隨時可能落下。

Soso看了它一會兒。

人似乎很難真正滿足於已經得到的東西。得到“我”之後,人便開始擔心失去。擁有“我”之後,人便開始考慮如何維持。原本令人愉快的事情,逐漸變成了一件需要不斷照看的物品。

人們開始計算付出,確認關係,預想離別,甚至在快樂發生的時候,就已經提前爲它的消失感到不安。幸福於是擁有了一種奇怪的反面,爲了不失去幸福,人們開始失去享受幸福的能力。

Soso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它開始懷疑,幸福是否從來都不應該是一種需要長期維護的狀態。倘若一個人必須爲了維持幸福而不斷犧牲其他可能性,那麼這種幸福究竟是在保護“我”,還是正在逐漸縮小“我”的生活?

它又想起咖啡店門口的那對男女。

他們曾經玩過一個短暫而無聊的遊戲。手指相互抵住,稍微用力,便有人輸掉。遊戲結束以後,他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屏幕裏。那幾分鐘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未必會被他們記住。

但Soso覺得,這似乎已經足夠了。

那個遊戲不需要成爲某段關係的象徵,也不需要預示他們未來的生活。它不必被保存,不必被反覆講述,更不必接受時間的檢驗。

它發生過,僅此而已。

Soso開始對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產生興趣。它不想再將幸福理解爲某個最終抵達的地方,也不想將每一次愉悅都視作未來需要保存的紀念品。

它希望允許一些事情發生,然後允許它們離開。想喫東西的時候就去喫,想離開的時候就離開;偶爾對某個人產生好感,也不必立即考慮這種好感是否能夠通向某種更長久的關係。

它不想再急於爲每一種慾望尋找合理的歸宿,也不想爲每一次相遇預先安排一個足以被回憶的結局。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浪蕩。但Soso並不認爲浪蕩必然意味着放縱。

它更接近一種不願被固定的狀態,不急於佔有,不急於確認,不急於將某種正在發生的快樂轉化爲未來必須履行的承諾。

它可以在某個下午認真地愛上一座城市,也可以在第二天毫無留戀地離開,還以因爲一份食物而感到幸福,更可以在下一刻重新感到飢餓。它不需要從這些事情中提煉出某種穩定的人生意義,也不必將每一次經歷都轉化爲關於自身的證明。

在Soso看來,與其說這是對某種既定生活的拒絕,不如說它希望重新獲得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

它不想事先規定每一件事物應該如何回應自己,也不想將所有未知都視爲需要排除的風險。它希望能夠與某些事物發生聯繫,卻不必因此要求它們按照自己的期待繼續存在。某種快樂可以突然出現,也可以在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結束。它不必總是得到回應,也不必每一次都留下可以被辨認的結果。

倘若克洛諾斯試圖通過吞噬未來來保存自己,那麼Soso想要做的,或許恰恰相反。

它想讓未來繼續發生。

它不願意將今天的快樂吞進自己的腹中,使它成爲明天必須重複的東西,也不願意爲了證明某種感情的真實,而要求它永遠保持原來的模樣。它想讓相遇保留成爲離別的可能,讓快樂保留轉瞬即逝的權利,讓自己不必因爲曾經擁有某種生活,便永遠承擔維持它的責任。

它甚至覺得,飢餓也沒有什麼不好。

一個人總會再次感到飢餓,這意味着他並不需要永遠依賴上一頓食物來證明自己曾經得到過滿足。身體不會因爲曾經喫飽,就承諾以後不再需要食物。某種需求得到滿足,也不意味着它從此應該停止發生。

但Soso並沒有因此成爲一個自由的人。

它依然會衰老,依然會疲倦,依然會在某些無人知曉的夜晚渴望陪伴。它所謂的不在乎,也可能只是另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只是另一種將生活當做假想敵來避免庸常的作爲。

那些被它稱作浪蕩的行爲,未必都出於對世界的熱愛,也可能只是因爲它不再相信某些東西能夠長久,Soso就像恐懼婚姻一般恐懼永恆,所以提前放棄了與它們建立關係的可能。

它有時會懷疑,自己對自由的追求是否也包含着某種不願承認的恐懼。它不願意被關係束縛,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需要關係;它不願意對未來作出承諾,卻又時常對未來抱有期待。它試圖讓自己保持隨時離開的能力,彷彿只要不曾真正停留,便沒有什麼能夠傷害自己。

更麻煩的是,它對永恆的拒絕,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對永恆的執念。

倘若Soso開始要求自己永遠保持自由,永遠不被任何事物束縛,永遠能夠輕易地離開,那麼它與克洛諾斯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一個試圖吞噬未來,一個試圖吞噬所有可能使自己停留下來的東西。它們都在害怕某種無法控制的變化。前者希望一切按照自己的意願延續,後者則希望一切都不要發展到足以改變自己的程度。

它們看起來截然相反,卻都試圖將自身從不可預測的時間中保護起來。沒有什麼事情因爲Soso的思考而發生改變,胃裏的飢渴暫時得到了滿足,但它知道,過不了多久,自己還會再次感到召喚。

這並不意味着它真的獲得了自由。

Soso忽然想起那朵玫瑰。它不知道那位老婦人最後會把玫瑰送給誰,也不知道那朵花是否會被妥善保存。或許它會在某個夜晚枯萎,被放進垃圾桶,或者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失去最後一片花瓣。

Soso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值得惋惜的。

只是它偶爾也會想,如果有人願意把一朵花留給自己,它是否真的能夠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胃裏又傳來一陣輕微的空蕩。它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了一會兒,聽着那種熟悉的感覺逐漸變得清晰。

它想,或許自己並不是不願意停留,只是不知道停留之後,需要付出什麼。

它也並非真的不在意失去,只是寧願在失去發生之前,先把離開的可能性握在手裏。

窗外的風還沒有停。那些被吹離原位的裝飾物,大概仍掛在某處陌生的屋檐下。Soso不知道它們是否還會被人認領,也不打算尋找答案。

Soso終於站起身,準備再次出門。

胃裏的召喚仍然存在,而它依舊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飢渴,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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