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1816年的夏天，從未到來。
六月，美國新英格蘭的農田被大雪覆蓋，剛抽穗的玉米凍死在雪裏；七月，雲南在盛夏中飄起了雪；而歐洲大陸，愛爾蘭的雨連續下了八個星期，麥子爛在了地裏。
這一年，北半球大面積糧食絕收，饑荒蔓延，瘟疫緊隨其後。
人們把它叫做"無夏之年"（Year Without a Summer），亦或是"貧窮之年"。
而這一切的源頭，在一萬兩千公里外的印度尼西亞。1815年4月，一座沉睡已久的火山——坦博拉甦醒了。
圖 | 坦博拉火山破火山口邊緣俯瞰：1815年那場噴發削平了整座山頭，如今火山口邊緣下是荒蕪的坑底 © Adam Majendie / 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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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史以來最猛的火山噴發
1815年4月5日起，印尼松巴哇島上的坦博拉火山開始轟鳴；4月10日至11日，噴發達到高潮。
按火山爆發指數（VEI）衡量，這是一場7級噴發，人類有文字記錄以來最劇烈的一次，也是有文字記錄以來唯一一次VEI 7級噴發（現代儀器觀測時代從未發生過VEI 7）。
它與日本鬼界（約公元前4350年）、希臘聖托里尼（約公元前1610年）、中國長白山（約公元946年）並稱全新世僅有的四次VEI 7級噴發。
圖 | 1815年坦博拉噴發想象復原畫（Rob Wood繪製）：錐形火山口升起厚重煙柱，落日霞光染紅海面，棕櫚與帆船在末日般的景象中顯得渺小 © Rob Wood / Smithsonian Magazine
噴發持續數日，噴發柱連同海量氣體直衝平流層。
據記載，坦博拉周圍數百公里一度陷入黑暗。
僅直接死於噴發的就有約一萬一千人；算上隨後火山灰掩埋農田引發的饑荒與疫病，學者奧本海默（Oppenheimer, 2003）估計，這場噴發總共奪去了超過七萬一千人的生命——其中約四萬九千人，死在噴發之後漫長的飢餓裏。
它還把約六千萬噸硫送進了平流層（Oppenheimer, 2003舊估，約爲1991年皮納圖博噴發的六倍）。
2023年《火山學通報》的新研究（Pouget et al.）進一步對這個數字進行了修正：噴出的二氧化硫達147±17太克，約合七千四百萬噸硫，而這仍可能是被低估的下限。
圖 | 坦博拉山頂破火山口航拍（NASA-JSC影像）：1815年噴發後，原高約4300米的山體塌陷成直徑約6公里的巨坑，如今仍是寸草難生的荒蕪地貌 © NASA Earth Observatory
二、遮天蔽日
坦博拉噴上去的二氧化硫，在平流層裏和水汽結合，變成一層薄薄的硫酸鹽氣溶膠。
它像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懸浮在十幾公里的高空，隨着全球環流擴散到整個北半球，把本該照到地面的陽光，反射回太空。
效果立竿見影。
重建數據顯示，1816年北半球中高緯年均氣溫下降了約0.4至0.8℃；氣候模型模擬的全球地表降溫約爲1±0.1℃（Kandlbauer et al., 2013）。
而對北美和歐洲而言，降溫還要更猛得多。
1816年7月，是英國中央英格蘭氣溫序列（始於1659年）有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7月。
它也是過去六百年裏北半球最極端的夏季之一（Briffa et al., 1998指出，過去六百年單次最嚴重的短期降溫其實是1601年，1816年位列最極端夏季的前30名）。
直到大約十年後，全球氣溫才慢慢爬回噴發前的水平。
於是，1816年的天氣徹底倒反天罡。
圖 | 19世紀版畫：坦博拉噴發後的火山灰雲與驟雨籠罩海面，船隻航行其間——正是這些瀰漫全球的火山塵，遮住了1816年的太陽 © The Old Farmer's Almanac
北美：6月裏緬因積雪蓋地、新罕布什爾整日飛雪，7月間多地連續數夜結霜；本就長勢孱弱的玉米和豆類，最終在8月的大範圍晚霜裏被成片凍死，穀物價格應聲暴漲。
歐洲：夏天又冷又溼，愛爾蘭連下八週雨，土豆和小麥絕收。經濟史家約翰·波斯特在1977年的專著《西方世界最後一次大規模生存危機》裏，把這一年寫成了西方世界最後一次大範圍的生存危機。
此後三年，斑疹傷寒在歐洲蔓延：據Robock（2002），疫病從愛爾蘭傳到英格蘭和蘇格蘭，估計造成約6.5萬人死亡；另有基於瑞士檔案的推測認爲，僅愛爾蘭一地死亡就約達10萬。意大利、瑞士、奧地利等重災區，人口也明顯下降。
中國：雲南遭遇"嘉慶雲南大饑荒"。據楊煜達、滿志敏、鄭景雲（2005）的研究，1815至1817年這場持續三年的饑荒，是雲南前近代有記載以來波及範圍最廣、最嚴重的一次。同期地方誌裏，"田禾盡壞""冬大飢""民餓死者甚衆"的記載反覆出現。
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農曆六七月，長江中下游竟逢奇寒：
江西彭澤六月二十九日夜"九都、浩山見雪，木棉多凍傷"；安徽東流七月二日"雨雪，平地寸許"（嘉慶《東流縣誌》卷十五）。盛夏飄雪，平地積了一寸。
印度：驅動季風的不是火山灰本身，因爲粗粒火山灰幾周就沉降了，而是平流層裏那層硫酸鹽氣溶膠，它削弱了整個南亞夏季風環流。
1816年印度次大陸季風缺席、乾旱大盛，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旱情尤重，隨後又反常地暴雨成災。
圖 | 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衛星影像（Sentinel-2A，2016年3月18日）：世界最大的三角洲之一，河網如血脈般密佈，1817年"第一次全球霍亂大流行"正是從這裏爆發 © ESA / Copernicus Sentinel-2A
1817年前後，孟加拉爆發了後來被追認爲"第一次全球霍亂大流行"的疫情。
部分研究者（Pinke et al., 2019）提出假說：火山引發的"先旱後澇"水文變化可能助推了霍亂的暴發，但這一因果關聯目前仍是假說，遠未成學界共識。
圖 | 1817年霍亂傳播路線古地圖：自恆河河口傑索爾（Jessore）出發、沿貿易與軍事路線擴散、1831年抵達英國的印度霍亂傳播路線與進程，美國國立醫學圖書館館藏 © 美國國立醫學圖書館（NLM）
三、意料之外的影響
1816年6月，瑞士日內瓦湖畔。
因爲這沒完沒了的陰雨和低溫，十八歲的瑪麗·戈德溫、她的戀人珀西·雪萊、詩人拜倫、醫生波利多里、還有克萊爾·克萊蒙特——一行人被困在迪奧達蒂別墅裏，哪兒也去不了。
圖 | 瑞士日內瓦湖畔科洛尼（Cologny）的迪奧達蒂別墅：1816年夏天，瑪麗·雪萊正是在這裏寫下《弗蘭肯斯坦》初稿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他們先是共讀了一部德國鬼故事集《Fantasmagoriana》。爲了打發時間，拜倫提議：每人寫一個鬼故事。
瑪麗後來在1831年版《弗蘭肯斯坦》序言裏回憶，她曾做過一個清醒的噩夢："我緊閉雙眼，卻看見了——一個修習瀆神之術的蒼白學生，跪在自己親手拼裝起來的那東西旁邊。"
這個夢，後來成長爲了1818年1月1日在倫敦匿名出版的三卷本小說《弗蘭肯斯坦》（Lackington公司印行，首印500冊）。
它通常被後世奉爲現代科幻文類的奠基之作，同時也是哥特小說的晚期代表作。
圖 | 《弗蘭肯斯坦；或，現代普羅米修斯》1818年初版第一卷扉頁：三卷本匿名出版，出版商爲倫敦Lackington公司，首印500冊 © Wikimedia Commons（佳士得拍賣掃描）
而就在次年，1817年6月12日，德國人卡爾·馮·德萊斯在曼海姆完成了他的"跑步機"（Laufmaschine，即無踏板自行車的雛形Draisine）的首次公開騎行。
圖 | 1891年石版畫：1817年6月，卡爾·馮·德萊斯騎着"跑步機"（Laufmaschine）——無踏板自行車的雛形——駛過曼海姆郊外 © picture alliance / akg-images
四、總結一下
坦博拉火山至今還在。1815年的噴發在它山頂留下了一個直徑約6公里、深約1100米的破火山口，火山口底部如今可見一片季節性淡水湖，旁邊還有近代熔岩丘和噴氣孔在活動。
圖 | 坦博拉峯頂破火山口與火山口湖：1815年噴發後，山頂塌陷成深約1100米的巨坑，如今坑底可見季節性湖泊與新生植被（ThomasH攝）© ThomasH / VolcanoDiscovery
今天的人類，可以提前監測火山活動，可以用衛星追蹤平流層氣溶膠，甚至有人在認真討論"人爲遮陽"的地球工程方案。但只要再來一次VEI 7級火山噴發，全球糧價依然會在一年內劇烈波動，而我們今天的全球供應鏈，比1816年更緊密，也更脆弱。
本期話題：如果再次類似"無夏之年"的全球氣候災變，最可能先擊垮哪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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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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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ouget M., et al. A reassessment of the sulfur, chlorine and fluorine atmospheric loading during the 1815 Tambora eruption. Bulletin of Volcanology, 2023, 85:66. DOI: 10.1007/s00445-023-01683-8
[3] Kandlbauer J., et al. Climate and carbon cycle response to the 1815 Tambora volcanic eruption. JGR: Atmospheres, 2013, 118. DOI: 10.1002/2013JD019767
[4] Raible C.C., et al. Tambora 1815 as a test case for high impact volcanic eruptions: Earth system effects. WIREs Climate Change, 2016, 7: 569–589. DOI: 10.1002/wcc.407
[5] Briffa K.R., et al. Influence of volcanic eruptions on Northern Hemisphere summer temperature over the past 600 years. Nature, 1998, 393: 450–454. DOI: 10.1038/30943
[6] Pinke Z., Pow S., Kern Z. Volcanic mega-eruptions may trigger major cholera outbreaks and epidemics: a hypothesis. Climate Research, 2019, 79: 151–162. DOI: 10.3354/cr01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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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ost J.D. The Last Great Subsistence Crisis in the Western World.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7.
[9] 楊煜達, 滿志敏, 鄭景雲. 嘉慶雲南大饑荒（1815—1817）與坦博拉火山噴發. 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 2005(1): 79–85. DOI: 10.3969/j.issn.0257-0289.2005.01.012
[10] 易丹. 1816，奇異之年. 商務印書館, 2023.
[11]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Global Volcanism Program: Tambora volcano. NASA Earth Observatory: Mount Tambora Volcano, Sumbawa Island, 2009.
[12] British Library. Frankenstein: graveyards, scientific experiments and bodysnatchers. Shelley-Godwin Archive: The Frankenstein Note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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