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8年，斯特拉堡舞蹈瘟疫爆發，人們無法停止跳舞

引言：公元1518年七月中旬，斯特拉斯堡的一條窄街上，一個女人開始跳舞。

沒有音樂，也沒有節慶，她晝夜不停，力竭便倒臥在地，甦醒後復又起身跳舞。

據當時的編年史記載，如是往復，持續了四到六日。

入八月，全城追隨其舞步者已達數百人；

至九月，這場席捲城池的狂熱舞蹈，驟然止息。

其起無兆，其終亦無明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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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特羅菲亞夫人

1518年，斯特拉斯堡還是神聖羅馬帝國治下的自由城，如今隸屬於法國。

正史並未記下這名女子的姓名，在後世的記載中，人們稱她爲特羅菲亞夫人（FrauTroffea）。

關於她，可確證的事實寥寥無幾：她於街頭起舞，無樂相伴，旁人再三勸阻，她始終沒有停下。

市議會派馬車將她送往三十英里外的薩韋爾訥，那裏建有聖維特聖所。

該聖所依託天然巖洞修建，15 世紀正式成爲阿爾薩斯地區的聖維特朝聖中心。中世紀民間普遍信仰聖維特是掌管神經、癲狂類病症的療愈聖徒，能解除舞蹈詛咒。

可她離開後，事態並未就此平息。

短短數日，城中又有三十餘人跳起了同樣的舞，街口、市集、深巷，處處都有癲狂的身影。

這場詭異的舞蹈事件後來被載入多部編年史。16世紀斯特拉斯堡編年史家丹尼爾・施佩克林（Daniel Specklin）將當時的零散記載彙編成冊，是如今研究這一事件最核心的史料依據。

事件爆發八年後，醫師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也在其著作中提及此事，他是目前可追溯的最早記錄該事件的學者之一。

可惜，沒有任何一份文獻完整記錄了事件的全過程。

具體的日期、人數與事發先後，都是後世研究者從不同文本中逐一比對、拼接還原而來的。

二、市議會的神操作

起舞者與日俱增，市議會隨即召來醫師。

醫師給出的診斷是血液過熱，依據當時盛行的體液學說，體內淤積的多餘熱量必須疏泄，因此開出的處方，便是讓他們繼續舞蹈，借舞動散除內熱。

市政當局當即着手落實：騰出了兩座行會大廳，又在馬市與谷市搭設木臺，僱來笛手、鼓手與嗩吶樂師奏樂。

他們還僱傭了職業舞者，專門攙扶體力不支的人繼續舞動。

一份16世紀的家族編年史記錄下了當時的擴散規模：

僅一個月內，城中便有四百餘人陷入這場狂舞。

8月2日，市議會改弦更張，下令禁止在公共場所舞蹈奏樂，唯有婚禮上的絃樂得以豁免。

這道禁令的原始文書，至今仍留存於市政檔案中。

但禁令並未起到遏制作用，當局隨即轉變思路，將這一事件交由教會處置。

三、他們進入了出神狀態

編年史對舞者的記載極爲具體：四肢抽搐，雙臂胡亂揮舞，眼神空洞。

有人跳到雙腳腫脹，血從鞋裏滲出來；有人數日不進飲食、不眠不休，瘦得脫形；也有人邊跳邊喊疼，向路人求救。

這些記錄都表明：他們並不想跳。

歷史學者約翰・沃勒（John Waller）長年研究這批檔案。他的判斷是，這些人處於一種解離性的出神狀態之中。

在這種狀態下，人對疼痛與疲勞的感知會被壓制，身體得以持續運轉很久。而這樣的出神不會憑空降臨，它需要當事人先相信自己可能被某種力量接管。

沃勒於2008年出版專著，將編年史與市政文書逐條對照。

當時的斯特拉斯堡人相信，聖維特便擁有這種力量。他是基督教殉道者，也是癲癇病人與舞者的主保聖人。傳說中，他會讓怠慢自己的人不停跳舞，直至倒下。

九月初，最嚴重的一批舞者被送往薩韋爾訥。

神父爲他們穿上畫有十字的紅鞋，灑聖水，在聖維特木雕像前焚香，誦唸拉丁文禱文。

儀式結束後，這場舞蹈瘟疫漸漸平息了下來。

四、成因

關於病因，流傳最廣的一種解釋是麥角中毒。

「麥角」是一種真菌，寄生於受潮的黑麥穗上，含有麥角胺一類的生物鹼。人誤食被污染的麪粉後，會出現抽搐與幻覺，嚴重時甚至引發壞疽。

中世紀把這種病叫作「聖安東尼之火」。

病人的四肢會因爲血管強烈收縮而發黑、壞死，這種損傷就是壞疽。

這一說法於20世紀70年代被重新提出，最初用於解釋1692年的塞勒姆女巫案，後被移植到這樁萊茵河畔的事件上。學界普遍認爲它站不住腳。

麥角中毒會收縮末梢血管，四肢供血不足的人，很難連續數日做出大幅度的舞蹈動作。

麥角生物鹼在不同人身上的反應差異極大，不可能令數百人做出幾乎一致的動作。

編年史詳細記錄了腳腫流血，卻隻字未提壞疽。

並且，有記載的舞蹈事件集中於萊茵河與摩澤爾河沿岸，這一帶氣候與作物各不相同，卻由水路彼此連通。

另有「黑麥草」中毒一說，同樣缺乏證據。

至於異端教派儀式性舞蹈的解釋，學界也一併否定了，畢竟根據記載，當事人明顯不願起舞，仍在向人求救。

五、羣體心因性疾病

沃勒的解釋是羣體心因性疾病（Mass Psychogenic Illness, MPI）。

所謂羣體心因性疾病，是指一羣人在沒有器質性病變的情況下，出現相似的軀體症狀，並通過目擊與期待在人羣中擴散。

區別於舊稱的羣體性癔症（Mass Hysteria ），羣體心因性疾病是現代心身醫學、精神病理學的標準學術術語。
而羣體性癔症是歷史遺留的傳統術語，源於歇斯底里（hysteria）的古典精神病學概念，早年帶有明顯的性別刻板印象與貶義色彩（詞源來自希臘語 “子宮”，曾被認爲是女性特有的情緒失控）。目前臨牀診斷已逐步棄用該表述，更多出現在通俗描述或早期文獻中。

它有一個特點：症狀以何種形態呈現，取決於這羣人認知中"生病"應有的樣子。研究者稱之爲文化腳本。

2002年，巴塞洛繆（RobertE.Bartholomew）與韋塞利（SimonWessely）在《英國精神病學雜誌》上綜述了這類事件。

他們指出，這類事件的表現形式極爲多變，會依循當地的文化腳本呈現。

在別的羣體中，同樣的壓力可能表現爲昏厥、抽搐，或是聞到一股並不存在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