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複雜的城市公共交通?關於我在東京品川站迷路的故事

電車剛剛駛離羽田空港時,我座位周圍還挺寬敞,目光所及也都是像我這樣攜帶行李箱的遊客或者出差的商務人士。

隨着電車向市中心挺進,上車乘客數量增加,旁邊也變得擁擠起來。很多人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種去市區通勤的社畜,臉上寫着“被迫營業”,胸口貼着“生無可戀”。

好在我所在的那節車廂裏,大部分乘客還有座位,無須站着。

但爲了不妨礙別人,我也學着周圍霓虹人的模樣,把原本橫放的行李箱豎過來,夾在雙腿間以免滑動,等到有人要經過時再擺個角度讓出路,並把背後的揹包取下來平放在膝蓋上。

就像俗語說的那樣,在東京,就要像東京人一樣行事。

友情提示:本文沒什麼照片,畢竟老狄我是正人君子,是布達佩斯之虎,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東京電車の狼。

東京的電車真的有那麼安靜嗎?

先上結論,非常安靜。

“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這種小學生作文裏用爛的模板我就不再援引了,畢竟手頭就有更好的例子。

不像國內地鐵和公交車上常見的外放和大聲接打電話現象,我所在的車廂裏沒有任何人外放視頻,也沒有大聲說話,甚至連小聲嘀咕的都沒有,以至於我從膝蓋上的揹包拉開拉鍊並取出橫濱旅行的小冊子時都是小心翼翼的,以免破壞這份氛圍。

當我翻動導覽冊時,也要各位小心,因爲頁面摩擦的莎莎聲在車廂裏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大清晨,東京的電車靜悄悄,靜悄悄的。

究其原因,一方面確實是人們素質比較高,大家都很自律,破壞規矩會被視爲不合羣。連不會讀空氣的身爲外邦人的我都讀出了車廂裏的空氣:在這兒,你不能夠發出聲音。

另一方面,在這個時間點,很多人都利用通勤時間補覺,閉目養神,因此大家都很默契,不去打擾他人休息。與人方便,就是予己方便。

共同營造安靜的車廂氛圍,這點確實值得肯定和學習。但是,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哇,霓虹金好棒啊,斯國以”,而是感到很壓抑,甚至有些不舒服。

具體來說,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感,就像考研複試前在等候室裏翻資料,身邊都是一個個身懷絕技的競爭者不懷好意地看着你,而下一個就輪到你進去面對一衆老師的那種感覺。

更準確地說,就像上課時老師拋出了一個你不會的問題,教室裏頓時陷入死寂,連平時再喧鬧的氣氛組成員此時也自覺地閉上了嘴,沒有任何人敢抬頭與老師對視的那種感覺。就是這麼安靜,這麼壓抑。

於是我草草看完小冊子,便又把目光投向對面的玻璃,想看看窗外的東京市區風景。不過那一側並沒有值得稱道的街景,還容易和霓虹大叔大爺對上目光,陷入一種“你爲什麼要盯着我看”的尷尬境地。

我身後的街景倒是有些亮點,在煙雨中,無論是高樓大廈還是低矮的居民樓都被披上了一層淺灰色濾鏡,有種平成時期的感覺。很多廣告牌也以簡單的色彩和線條的形式呈現,不像國內的那樣五光十色。

也可能只有東京南邊郊區是如此樸素,畢竟秋葉原、澀谷和新宿這幾個地方的廣告也是花裏胡哨的。不管怎麼樣,從羽田到品川站這段路,窗外的一抹灰色構成了我對東京的最初印象。

但是身後的景色也不容多看。畢竟頻繁的扭頭也好,轉身也好,很難不讓坐在我左邊和我緊貼的日本姐姐產生多餘的想法。扭頭就難免讓我的目光掃過她,這比盯着對面的歐吉桑更尷尬。

總之,我暫停了讓我看起來遊客既視感太強的東張西望行爲,又從揹包裏拿出其他旅遊小冊子看,看累了就把拉鍊合上,看看地圖上顯示坐到哪一站了,再抬頭看看顯示屏,對照一下,隨後把頭擱在行李箱拉桿上,或者嫌太硬就埋到揹包鬆軟的靠背上,加入閉目養神大軍的霓虹金行列。

東京的電車上真的有人看書嗎?

答案也是有,而且還不少。首先就有一位法外狂徒狄仁傑在座位上看紙質版的旅行導覽冊,其次身邊也有不少人在看那種巴掌大小的紙質書。

其中有位看上去就是知識分子的戴眼鏡的日本大爺。我用餘光掃了眼,標題沒看清,內容是典型的豎體字排版,假名多於日文漢字。

小時候聽說歐美人喜歡在地鐵上看書,可我去歐洲交換時卻很少見到真的有人在看書。大部分乘客在刷手機,小部分無所事事或聊天,還有極小部分在當真正的法外狂徒。

尤其是米蘭地鐵,羣魔亂舞,有個老阿姨牽着她的大狗,從車廂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向兩邊乘客逐個發出乞討請求,還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別人的手機和錢包。

但在東京的公共交通上,確實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在看書。和在車廂裏保持安靜一樣,這也是好習慣,要表揚。

我是太史公那樣的正義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該表揚就不吝嗇。畢竟我自己也喜歡閱讀,之前在上海地鐵裏讀完了阿徹·瓊斯的《西方戰爭藝術》的好幾個章節。看起來,如果能適應這種“壓抑氛圍”,日本的交通工具氣氛還蠻適合我的。

再說點題外話吧。其實東京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也不總是這樣安靜和秩序井然。後來我有一個晚上從千代田區出發,坐“港未來線”去港區臺場,車廂裏就有兩個櫻花妹大聲聊天。

再後來我從秋葉原站去橫濱,電車剛打開門,另一側地上就是一灘嘔吐物,我的行李箱輪子差點刮到了。那一攤穢物就留在那邊,後續上車且差點踩到的乘客很少有相互提醒的,而且直到我在橫濱站下車都沒人清理。

同樣是在那一班次,還有個年輕的社畜模樣的人在列車啓動後忽然朝我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我的行李箱。我以爲他要搶奪,趕緊抱緊我的箱子,隨時準備發力回奪並死死盯着他。

他似乎重心不穩,摔在了地上,又抓住了我的行李箱,緩了一會才說了句“果咩”,然後坐到了我對面(就在那攤嘔吐物邊上),一言不發,不時倚靠在靠背上或者側臥,沒有更多的異常舉動。看來只是喝多了。

經過了這件事後,我給之前來過多次日本的隔壁室友發去了消息,作出了深刻的總結:他們(霓虹金)行爲舉止很有禮貌,也很自律,尤其是在電車上和地鐵裏,非常安靜。

但是,他們主要是在白天安靜,尤其是在清晨通勤的時候。而到了晚上,可能又會變一個人。

另外,中老年人的外在素養總體上比年輕人高,無論是閱讀習慣還是對大聲交談的剋制。此外,一旦喝了酒,平時再彬彬有禮的日本人性情也會有所變動。

再後來我回來時,又親眼看到兩個櫻花妹在羽田機場時還好好的,但到了浦東機場後又是大聲聊天,又是脫鞋襪後躺在公共長椅上(我也躺了,但是腿是沾地的,只是把外套當作被子,揹包當枕頭)。

於是我給自己的判斷模型又加了句話:霓虹金在自己國內很安靜,但是出去後可能又是另一幅模樣了。如果我早出生幾十年,可能就沒有《菊與刀》什麼事了。到時候我可以寫本《櫻與錨》。

追求角色扮演的沉浸感

旅遊和旅遊亦有巨大差別。我這裏指的是不是預算,而是方式和理念。

有的是特種兵式,以追求知名景點打卡數量爲主。有的是記錄式(或者說是追求外在認同式),以在漂亮地方攝影出片爲主。還有度假式,找個山間、鄉野、濱海、海島的度假村,在酒店一待一整天。

就我自己的話,還是綜合體驗式爲主。景點方面,人文大於景色,外交相對小衆的軍事和二次元。除了知名景點外,小衆的也不放過。

另外還有美食和特色項目,比如在埃及騎駱駝坐熱氣球,在匈牙利坐多瑙河遊船,在意大利體驗海軍開放日。

此外還有一些特殊理念,比如追求探險感和冒險感,一個具體例子就是大晚上在羅馬和巴黎等地閒逛,享受這種“我一個人包下整座沒有遊客和市民的歷史名城”的感覺,直到凌晨兩三點甚至四點纔回酒店。

這裏我要說的理念是追求角色扮演的代入感和沉浸感。比如在歐洲的時候,我就表現得和南歐人一樣開朗,主動和宿舍樓的同學找話題,閒聊。

實在找不到話題,就聊天氣,聊家鄉,聊食物,聊考試,聊很mean的老師,說話方式、腔調和語氣也變成了美劇裏的典型人物,帶着五分幽默感和三分誇張感。

但到了東京,我就立刻入鄉隨俗,和變了個人似的。社交有邊界感,通常不主動找人說話,從社牛變成社恐。真要說話,也把敬語加上,一口一個hai,soudesu,或者和對方不口頭交流但相互鞠躬。

處事時也處處給自己設規矩,車廂裏不飲食,連坐路邊椅子時也不把腿翹起來。

這倒不是因爲我容易受外界環境影響,容易從衆,而是我主動選擇的角色扮演,也就是把旅遊當成了RPG遊戲。在意大利時我是刺客兄弟會大師,在法國時我是法蘭西帝國士兵,在日本時就變成了日漫主角或者IJN的作戰參謀。

國內旅行也是這樣,要給自己加點戲纔行。比如我從杭州去南昌玩,不是一個江浙滬小夥子去了江西省旅遊,而是一個吳越俠客/文人去了豫章郡遊山玩水,行俠仗義。主動把熟悉的環境給陌生化,進而享受這種陌生感的刺激,這也是旅遊的意義之一。

迷失在品川站

講了一通電車上的見聞,最後總歸要點個題,講講我在品川站迷路的事情。

日本東京的公共交通體系極其複雜,方式上有地鐵、電車、公交車,股權結構上有國有和私營,加上線路也有空間上的重合,閘機口和站臺也很多,班次還分普通、加急和特急,常規班次外還有特色線路,因此第一次去很容易迷路。

去之前,我以爲我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國內上海、杭州、北京、南京、蘇州、寧波、大連、青島,國外巴黎、馬賽、阿姆斯特朗、維也納、慕尼黑、布達佩斯、羅馬、米蘭,哪裏的地鐵我沒有坐過?

再說了,我還是骨灰級刺客信條玩家。在意大利的時候,威尼斯也好,羅馬也好,佛羅倫薩也好,哪怕不看地圖,我也能準確找到通往地標性建築的路線。

可是身爲兄弟會大師的老狄偏偏就在品川站換乘時翻車了。本來這個站點我就沒有聽說過,只是根據Google map的指引,先從羽田空港坐到這裏,再換JR還是什麼京急線去秋葉原。

但我當時想着省錢,並不想坐電車去秋葉原,而是想換地鐵過去,畢竟有72h通票。我本來以爲在品川站,電車和地鐵站臺是無縫銜接的,但是無論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標有“M”的地鐵換乘口。

後來我想,說不定品川站的地鐵站和電車站是分開的,要先從電車站的出口出去,再重新從地鐵站入口進去坐地鐵。但是沒想到,我連出口在哪裏也找不到。

歸根結底,一方面是換乘通道和站臺太多了。抬頭看指示牌,低頭看指引線,只見有JR,有京急,甚至還有直達橫須賀的JO線,還有很多我沒有聽說過的站臺線路。

以至於我當時甚至想過,要不別去秋葉原了,太麻煩了,乾脆直接去橫須賀玩七天好了。但秋葉原的青旅已經定下了,不能輕易修改。

因此,從數十條換乘通道中找到前往秋葉原的站臺,有點像大海撈針,需要一個個排除試錯。因爲人生地不熟,我既不知道品川站的站內地圖在哪裏,也因爲手機信號的原因,無法找到直接的換乘路徑和站臺位置,只能採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

另一個原因就是其時爲早上七點二十分,作爲交通樞紐的品川站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堪比國慶時的熱門景點。

因爲我前後左右全是人,尤其是對面常常有大團的通勤人羣,與我的方向相對。這些趕着上班的人們行走速度很快,還是輕裝上陣,而我卻拖了件大行李箱,哪怕我和迎面而來的對方都刻意躲閃避讓,還是有撞上乃至擠成一團的可能性。

因此我還不能自由地排除試錯,還得先順着人流走,等到人少了再貼着牆或者從稀疏的縫隙中見縫插針,逐個排除站臺位置。總之要多麻煩有多麻煩。

身爲兄弟會大師,竟然在東京迷路了,屬實有些丟人。也怪育碧坐刺客信條影只做了關西地區,沒有做江戶城。不過隱入人羣的技能倒是沒有丟下。

還有個好玩的事情。因爲人流量太多,所以我不能像往常那樣在身後“拖”着行李箱走,而要旋轉九十度,讓它緊緊貼着我的身體側面,手臂也貼着腰側,拉着它走,以免發生碰撞。

試錯的過程還伴隨着對品川站內部的探索。和上海的地鐵站一樣,這裏到處都是咖啡店,小喫店,商品店,還有連鎖餐廳,只是我無暇慢慢觀察,更別提坐下來喝一杯了。

折騰了好一陣子,穿行了數條通道,在多個自動扶梯上上下下,走過了多個換乘點,又過了一個閘機,我總算找到了去秋葉原的JR線站臺。

結果因爲趕時間+又遇上大團人羣,沒有看清1234這四個站臺的區別,方向又坐反了。眼看着我在地圖上離秋葉原越來越遠,我趕緊在最近的電車站下了車,又夾着行李走過兩段自動扶梯和一段天橋,終於步入正軌了。

因爲東京電車站和地鐵的扣費方式,疑似只計算進出閘機口的站臺數量之差,所以中途坐錯也沒有關係,不會多扣錢,只是耗費些時間。

另外JR線是環繞東京一整圈的,有點像上海地鐵4號線,哪怕坐錯方向,多坐一會兒還是能到達目的地,扣的錢也一樣,就是時間耗的更多。

這就是身爲刺客兄弟會大師的我,在東京品川站迷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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