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信男”鼻祖範德彪,終究在20年後翻身成了新一代人的精神圖騰

怪物馬戲團 | 文

德彪將立於大地之上。

1992年,邁克爾傑克遜在《Dangerous》巡演中的一站裏,以前所未有的驚人姿態登場。只見他突然從舞臺上的洞裏大跳躍出,然後屹立不動,就這麼巍然站了近乎2分鐘。

現場人羣歡呼雀躍,徹底陷入瘋狂,多名觀衆因過於激動而缺氧暈倒,被擔架抬走。攝影師記錄下了這一幕,MJ的身軀如神祇般在傾瀉的光雨中挺立,他的墨鏡承受着所有的崇拜與尖叫。當時人們認爲,這是再也無法重現的瞬間。

因爲在當時,還沒有鬼畜區和生成式AI。

在2026年,大量模仿這一片段的AI鬼畜湧現。MJ被替換成了各種耳熟能詳的人物,從孫悟空,到霍金、元首、黃仁勳……它現在是B站最火的鬼畜,許多作品的播放量都突破了五百萬。

這些鬼畜中,被替換的不僅有MJ,還有臺下觀衆。如果臺上是黃仁勳,那臺下就會有尖叫的蘇媽;如果臺上是悟空,那臺下就會有尖叫的唐僧和暈倒被抬走的白骨精。

以MJ生前喜歡喜劇電影和惡作劇的態度,他如果還在世,沒準也會喜歡這些視頻的。

而在所有被惡搞的人中,有一位是一定會出現,且毫不違和的,並且他一樣有着戴墨鏡的習慣,那就是:範 德 彪。

因爲範德彪,是中國時尚界、文藝界、鬼畜界、裝逼界、男子漢界,以及荷爾蒙界的耀眼之星。具體怎麼耀眼你別問,總之他口碑還是可以的,你就慢慢把他當男神處,處,處不好你自己找原因。

之前總開玩笑說《東百往事》是宇宙中心,然而他們也不過是對範德彪先生的拙劣模仿罷了。

德彪西的音樂,也很難配上德彪東北的衣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翻出範德彪的經典穿搭,感嘆時尚果然是個圈。最近Burberry的風衣隨秋意再次引發熱議,人們就發現原來二十多年前,那個叫範德彪的男人就已經在遼北大地上,將這種風格牢牢駕馭了。

沒有彪哥無法駕馭的風格,他能撐住風騷律師都不敢穿的黑白格西服,還能在人人都穿大花棉襖的時代,孤獨地用一件美式棒球服搭配FILA長袖。時間無法吹淡他的格調,就如同歲月難以抹去德彪。

所以誰是範德彪?他是2004年趙本山導演喜劇《馬大帥》的男二,由範偉扮演。《馬大帥》是一部東北鄉土風的生活喜劇,分三部90多集,不過只有第一部是經典,第二部略毀原著,第三部有所回升。

實際上在豆瓣,《馬大帥》是趙本山評分最高的影視作品(除了一部短片)。有一句著名影評:人類迄今爲止,只有兩部文藝作品說透了人對自身侷限性的焦慮以及對這種焦慮的突破。一部是《浮士德》,另一部就是《馬大帥》。

這是一部很奇特的劇,說它土吧,它確實土,處處都是東北當時的鄉土氣息,以至於會有粉絲討論,以前到底有多少南方人看過這劇。

可同時,它又有種另類的潮。劇的發生地開原只是個小城,卻出現了包括開原廣末涼子、開原桂綸鎂,以及開原鄧紫棋、東北伊藤步等一系列讓人惦記的女角色。

此外,它還有世界的範德彪。

《馬大帥》大致說的,是馬大帥把女兒許給了村長兒子,導致女兒逃婚,跑去投奔老舅範德彪。於是馬大帥便進城尋女,想讓範德彪幫忙。結果這讓馬大帥和範德彪被捲入一系列蓋裏奇式的亂子,兩人還莫名其妙成了一場“三角戀”的主角。

打引號,乃因爲範德彪是以爲自己是三角中的一角,他破天荒把兩情相悅演成了白色相簿。

劇中,範德彪本是娛樂城“維多利亞”的保安隊長,使得一手鷹爪功,帶四位小弟整日裝逼。雖然其實際戰力大致相當於不肝不氪的手遊賬號,但不妨礙在彪哥的想象裏,自己是一個更成熟穩重的李小龍。

彪哥講究的信條是:爺們,不服就幹。具體怎麼不服,怎麼幹,則體現爲當他換燈泡,看到包裝上寫着“不可食用”後,便不服而吞服,直到燈泡卡嘴裏無法報警也無法尖叫,成就經典吞燈泡段子。

彪哥有個小沙袋,放陽臺上,遇到什麼糟心事就過去捶兩拳。他總說自己身上左青龍右白虎,前骷髏後玄武,和馬大帥組成著名的範馬家族。卻又總因天涼不方便爲由,不外露霸氣紋身。

他說本市的幾場惡戰,都是他主打的,刻意淡化他其實是被打的一方。他也會身穿風衣臉頂墨鏡手戴勞保手套,舉起一根手指威脅說:我曾經,年少輕狂,打打殺殺,堪稱遼北第一區滴,著名狠人。如果你,懸崖勒馬,我保證你,回頭是岸。如果你執迷不悟,我必將讓你,苦海無邊。

彪哥不僅狠,且文武雙全。

範德彪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背誦古詩:牀前明月光——粒粒皆辛苦;舉頭望明月——更上一層樓。遣詞造句也頗具修養,不說侄女害羞,要說她是個矜(men)持的少女;彪哥也從不粗語威脅,而是告誡對方,也就是此時此刻他敢這麼和自己說話,要是去年,他那個診所,都得從遼北大地上消失。

有了戰鬥力和知識的武裝,彪哥便由內向外散發出一種巨星氣質,騎個倒騎驢(板車),都宛如皇帝微服私訪卻忘了自己在私訪,Ye來了那頂多只能給彪哥當個伴舞。

彪哥還極具創意,雖然他是個廚子(具體怎麼從保安隊長降爲廚子的,你別問),卻能發明豆角刺身等菜餚,耐心囑咐手下不要用火太猛,不然破壞豆角的營養價值(和毒素)。

普通人喫了豆角刺身只是中毒住院,彪哥喫了,卻能無縫銜接剛被毒死轉生的蘇格拉底。導致別人一提這事,彪哥就開始哲學思辨:什麼玩意兒多燉燉燉一會兒?時光能不能倒流,啊?我我問你時時時光能不能倒流?你時光能倒流別說燉餃子,豆,豆角子,你把我燉了也沒事兒啊!

所以沒人能在嘴仗中勝過彪哥,當你說他和某個他不感興趣的女人有夫妻相時,他會回嗆你和你爸,還還長得像呢,能能能結婚嗎?

可彪哥卻贏不了任何一場情戰。每個(長得好的)女人看彪哥一眼,彪哥都會以爲對方愛上了他。不過在彪哥的世界裏,他從不會愛上任何人,只是因爲太善良,太有擔當,導致當女人被他無藥可救地吸引時,他能以一個豁達的、引導者的身份,去助她們敞開心扉。

“你我呀,可都不是一個,好想好想談戀愛的,多情少年了。因爲這是一場沒有結果的,風花雪月。它肯定是無言的,的結結局啊。”

“允許你對我有一些誤解,但是我向你保證我這個人(蹙眉抬眼,眼含淚光),口碑還是很好的。嗯(認可自己,眨眼),反正你就慢慢跟我處,處不好,你自己找原因。”

情聖彪哥,生活在她們都喜歡自己的幻覺中,卻沒生在一個二次元的時代,這是他最大的悲哀。

在5年前,範德彪最像的人,應該是堂吉訶德。而這5年裏,他最像的人可能是常熟阿諾。

範德彪總是用有學問的語言,暴露出沒有學問的事實,以及用威脅的語氣,透露出自己離捱打之差一口氣的真相。他一直對外宣稱自己29歲,偶爾還會在激動之下說錯成92。

他愛所有漂亮女人,但最愛的似乎還是自己,於是會把自拍照掛牀頭。後來他倒黴了,覺得家裏的關公像不靈,便把它拿下來,換成了自己那張牀頭的自拍。

範德彪啊,保佑自己這幫兄弟吧。

在中國藝術史上,似乎從未出現過範德彪這樣的人物,可他身上又帶着一個個身邊人的烙印。在他誇張的塑造中,人們看到了自己的經歷,於是粉絲在評論中說,一直以來,他們都把彪哥當成精神偶像,什麼時候落魄了,就看看彪哥,真比關公靈。

因爲彪哥雖坑,卻經常都是在坑自己。就像他在維多利亞當安保主管時,裝虎後總是獨自捱揍,絕不幹一點拖累弟兄的事。

劇情後期,彪哥被騙到破產還背了一身債,走向人生轉折點。爲了討債,他褪下潮服,去上海尋找騙子,又消沉落魄地無歸而返。可當他真偶遇騙子,發現其腿已經被打折,只能乞討爲生後,卻難以剋制地開始同情對方了。

因爲他終於看清了自己並不是幻想中的狠人大哥,只是個隨便就能被命運摧毀的普通底層人,他是脆弱的,同時也是善良的。

其實《馬大帥》是一部底色悲涼的劇,第一部還好,彪哥只是喫癟被騙,到第二部,他的經歷更是變得如同一場噩夢,從離婚到失業到患上精神病,完全成了爲虐而虐的犧牲品。所以有人說,《馬大帥》就是黑暗之魂,只有第一部和第三部是正作,中間那部則是異端。

到第三部,他兩度創業失敗,精神病復發,再度離婚,徹底被生活擊敗,差一點服藥自殺。不過最終在包餃子結局裏,彪哥還是被救下,成了一個普通人。

人類迄今爲止,只有兩部文藝作品說透了人對自身侷限性的焦慮以及對這種焦慮的突破。一部是《馬大帥1》,另一部就是《馬大帥3》。

在敵視出人頭地的中式環境裏,範德彪只能以一個小丑的姿態鶴立雞羣,他的前方註定荊棘密佈,結局註定墜向平凡。他普通卻自信,於是只能在一個“普信男”尚未出現的時代,戴上這頂帽子。他的自信就彷彿頭頂的那個假髮,當他被騙後轟然倒地,假髮卻被鐵絲掛着懸在空中,只剩下一顆讓人大笑的禿頭。

但這同一個人,又會爲親人背黑鍋,他的家收留過兄弟和親戚,收養過孤女。他遭遇的倒黴事,一半是因爲他在感情和工作上的自以爲是,另一半卻源自他善良的底色。

《馬大帥》這劇的內核到底是什麼呢?劇裏有段故事,是說馬大帥的相好(開原廣末涼子)住院了,他爲了賺錢,只能四處打零工。而其中一份工作,是裝成當地官員,陪一個退休幹部聊天,免得他閒不住總是指點江山。

後來,這個侃天侃地的幹部懷疑馬大帥的身份,便跟蹤他,結果在一天裏,看到貧窮的馬大帥帶着一羣認養的流浪兒,又是當街下跪哭喪賺錢,又是陪人打拳充當沙包,被揍得滿臉是血,只爲了愛人能活下去。

一天下來後,老幹部找到馬大帥,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真相。然後他懺悔道,自己最初對他指指點點,只是爲了滿足虛榮心,可當他看到馬大帥的生活後,心想假如把他換成自己,可能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了,所以他必須謝謝他。

這個感謝底層人的劇,是不會單純去嘲諷他們中的一員的。

範德彪是經典的,可同時他又有自身的侷限性,因爲他太鄉土了,按理來說,很難一路火到今天。在2019年,東百往事爆火與東北文藝復興前後,人們又把彪哥的事蹟挖出來鑑賞了一番,做了許多配蒸汽波和華北浪革音樂的視頻,不過那也只是小範圍的出圈——直到2023年。

因爲2023年,一部驚爲天人的電視劇上演了;《漫長的季節》。

要怎麼形容這劇的水準呢?換成彪哥,他也許會說,哪怕他看,看過毒師律師、火線、真探、越獄、黑道家族等諸多經典,《漫長的季節》在他心中,也是無無無可動搖的T0。

而這個劇的導演辛爽,就是《馬大帥》的死忠粉。所以在劇中,你能看到無數由《馬大帥》拆解而來的元素,無數對它的致敬。它有一樣的“維多利亞會所”,一樣的臺詞,還有一個新的“彪哥”,以及那個表演封神的男主——範德彪的塑造人,範偉。

範偉是個傳奇的演員,他是趙本山最好的兩個搭檔之一,塑造了《劉老根》裏的藥匣子。早年他都在小品舞臺表演,是春晚名人,但05年春晚表演上連着兩次失誤,對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間接促使他轉型成了熒幕演員。

實際上,範偉可能本就適合熒幕而非小品,因爲他的表演風格是內斂細膩的,是少數能真正撐住特寫鏡頭下情緒轉變的中國演員。他在採訪裏說過,自己其實不喜歡網友總說“演技炸裂”,因爲他心裏的好演技不是炸裂的,而是支撐和塑造感。

可演小品,就需要炸裂,好比舞臺劇的表演需要比電影更外放一樣。

你只有看過範偉的採訪,纔會意識到範德彪的表演有多離譜,因爲彪哥在範偉身上的痕跡基本爲0。範偉其實是個文化氣息濃郁的演員,說話字正腔圓有條有理,充滿高等教育的烙印,上一秒和你聊中國戲劇,下一秒開始聊伯格曼與費德里科・費里尼。

看着範偉,你絕對無法想到,這人就是範德彪。當時很多《馬大帥》的女演員都說,範偉其實非常害羞,她們逗他他會臉紅,可一旦入戲,那個遼北著名狠人情聖就降臨了。

因爲範偉對範德彪的理解是頂尖的,他說自己從沒把他當成傻子去演,而是一個內心依舊是孩子的人,精神世界是粉紅的,總把一切想得特別美好,雖然不斷被現實打臉,幻想卻不破滅。

而因爲他進城待久了,學會了太多虛榮的東西,變得愛吹牛和裝文化人,喜歡用龐大的幻想包裝自己。可本質上,他又只是一個底層小人物,這讓他身上有了一種矛盾性。

彪哥表面雖然咋咋呼呼,但心裏卻很苦,因爲他心裏其實什麼都明白,就是好面子,這使得他有委屈不說,死要面子活受罪。可他骨子裏是個善良的人,所以觀衆才笑得出來;如果範德彪是壞人,大家就笑不起來了。

恐怕真的沒人比範偉更懂範德彪的內核,實際上這個角色大部分就是由他即興塑造的。他爲範德彪設計了大量的小癖好,從吹牛上頭時口胡說漏嘴,到結巴的習慣,一切都是精密的設計,但在表演時,彪哥的魂魄卻行雲流水般奔湧而出。

寧靜曾在多年後接受採訪說,自己主動提出去《馬大帥》裏跑龍套,結果範偉和趙本山的演技差點把她嚇死,兩人張嘴就來不要臺詞,角色和演員沒一點相似,卻一秒入戲毫無表演痕跡。

當範德彪再次火起來後,範偉提到了當代年輕人對這角色的喜愛。他說自己非常佩服那些喜歡範德彪的年輕人,他們太內行了,因爲他發現他們是把《馬大帥》當成中國版的《城市之光》看的,他們並不是在簡單喜歡範德彪的咋咋呼呼,而是在喜歡喜劇人物背後的悲劇性,以及悲劇人物身上的荒誕感。

“不要看這些年輕人嘻嘻哈哈的那種感覺,但是他們心裏有貨。”範偉曾說,然後複述了一句他特別喜歡的,他看到的年輕一代說的話,那就是:

人人都是範德彪,只是程度不一樣。

他口裏的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後來找他拍了《漫長的季節》。範偉在其中貢獻了天花板級的演技,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亞洲影視裏,有過這種被表演死死釘在椅子上無法動彈,頭皮發麻的感覺了。

《漫長的季節》大致是說,90年代末的東北工業小城樺林,出現了一樁惡性殺人案,最終嫌犯看似落網。而在接近20年後,物是人非,之前殺人案的真兇卻再度出現,使範偉扮演的王響開始了追兇之路,爲自己20年前失去的孩子復仇。

說是懸疑劇,實際上拍的是兩個時代,以及無數場人生的交錯與足跡。

這個劇的特色在於,它雖然時代背景看似“土”,是與《馬大帥》接壤的東西,表現方式卻異常高級先鋒。劇的攝影、構圖和色彩運用,能讓人想起韋斯安德森過去的水準。

東北二人轉和秧歌消失了,你聽到的是中國半地下搖滾樂隊的合集:蛙池、Life Awaits(沒錯,就是那個給明日方舟寫了一堆危機合約配樂的隊)、海朋森、超級市場,以及導演曾擔任吉他手的Joyside——在一個你絕對無法忘記的片段出現。

你甚至可以把《漫長的季節》,看成一個高級、新潮版的《馬大帥》。

整個劇可以讓你看到無數經典作品的影子:白夜行、殺人回憶、真探第一季……可它們終究只是影子,在根源,它依舊是那片廣闊蒼涼、冰冷又厚重的東北大地。

《漫長的季節》裏,有另一個已經成爲經典形象的彪哥,由秦昊神乎其技的表演塑造,他彷彿擁有範德彪那自大不靠譜的外在,善良天真的內心,以及一份同樣不斷受命運捶打的人生。在他如丑角般無畏的生命高潮,你會聽到Joyside唱起了彷彿同樣是獻給範德彪的詞:

一支天啓之歌正爲你奏響;

我看到你眼中的烈火;

像恆星般燃燒,將帶來新的黎明。

同時,你可以看到洗盡鉛華的範偉,讓範德彪身上的轉變再度重現。20年的歲月和苦難徹底改變了一個自大的,氣勢洶洶的父親,把他變得溫和慈祥,堅韌無畏。最後,就如同範德彪也歸於平凡一樣,劇裏爲他落幕的歌也唱出了這樣的詞:

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覆中追問;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纔是真。

你會看到帶着馬大帥影子的神探,頂着趙本山同款便祕臉,上演着他摯愛的錢德勒式硬漢派黑色小說劇本。你會看到範偉重現範德彪的魔性舞步,以及《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讓二追三唱法……

你會看到很多,很多範德彪的影子。因爲這部作品裏有一句辛爽震耳欲聾的沉默吶喊,那就是——範德彪,是中國文藝創作的先知和聖愚,而《馬大帥》裏藏着我們內心世界的深淵與平原。

在它背後,是一個個巨浪般衝突又交融的時代,以及一片獨一無二的土地。那裏是文藝的聚集地,它本身的文藝土壤,以及輝煌歲月的消逝,被濃郁的冰雪和落魄的蕭瑟覆蓋,迴響般佇立的舊時代的巨型工廠,如紀念碑般銘刻着一千萬道人生和細語。

一部馬大帥,半部電影史;世界電影史,半部馬大帥。

BB姬的巨大遺憾,就在於我們沒在23年時細寫《漫長的季節》。但人生就是如此,時光無法倒流,豆角無法復生。

我們過去常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但這話難以單獨成立。完整表述應該是:當你用最先鋒、最高級的方式,去創作那些屬於民族的,有些“土”的東西時,它就可能走向世界。

拉美文學是怎麼風靡全球的?它其實不是拉美地區自己發展出的文學模式,而是先由危地馬拉的阿斯圖里亞斯,用《玉米人》革新了那些快被遺忘的印第安文學,把它們變得更加前衛、魔幻和輝煌。然後,才啓發了更實驗性的《佩德羅·巴拉莫》,乃至隨後的《百年孤獨》。

再後來,這些魔幻現實主義也開始變得“土”和“舊”了,於是拉美文學爆炸也慢慢沉寂。直到另一個叫波拉尼奧的智利人,將那些恢宏的時代悲劇變成背景,在它們的骸骨上,描寫新一代拉美年輕人的青春和幻滅,引發了新一輪拉美文學爆炸。

總是如此,福克納用最先鋒的方式寫美國南部的鄉村,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前衛的筆去寫俄羅斯的農民和賭徒……單純的民族性是不夠的,你必須加入更多年輕的、先鋒的東西,纔會創造世界性的傑作。

所以我想,20年前的《馬大帥》,和20年後的《漫長的季節》,其實是一場漫長創作的上下兩部分,當它們融合,才真正走向了完整。

欣賞電影,你可以看《石榴的顏色》,大談安哲羅普洛斯鏡頭裏的衰落和詩歌,安東尼奧尼影像裏失蹤的意象,聊着那些人們背不下來的名字,也許可以讓自己在飯桌上顯得博學高級。

但不要忘記在遙遠的東北大地上,有一個叫範偉的演員,塑造了一位叫範德彪的角色,而一部叫《馬大帥》的劇,催生了《漫長的季節》。他們用最接地氣,同時又最高級先鋒的東西,拍出了最普通靈魂背後的廣袤與荒誕。

那劇裏的範德彪,將永遠高舉這份荒誕,屹立在遼北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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