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情書》和《教父》,我還是覺得男人別太有責任心爲好

最近偶然連着看了《情書》和《教父》,原本只是觀影順序上的巧合,看完卻覺得它們像兩面彼此照見的鏡子,今天先不擺什麼理論架子,只抓住兩部電影中男性的處境不放,談談其中的權力關係。先說結論:男性是一種處境。在《情書》裏,男性最好看的狀態似乎是不在場,到了《教父》裏,男性必須在場,必須承擔,而且往往承擔得越多,離自己原本想要守護的東西就越遠。

情書:溫馨的底色,是男性缺席的殘忍。

我很喜歡《情書》,如果硬要打分,大概會給九分。它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溫柔氣質,許多情感不必說出口,只消一封信、一張借書卡,或者一個人在雪地裏回過頭,便能讓人記掛許久。但我扣掉的一分也正來自它最美的地方:男性是沉默的,是“不在場的在場”。《情書》根本不是一場三角戀,也不是所謂“菀菀類卿”的替身故事。私以爲,它講的是一場自我回溯,是一種溫馨的迴環:人從當下回到過去,再通過過去重新開啓自身。

巖井俊二對死亡的描寫和展開都很微妙,死亡作爲諸多可能性中最殘忍的一種,總會搶先一步進入愛情。少年藤井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感情,便因爲女藤井樹父親的離世而被擱置了。他在離開前留下了一本書,等女藤井樹重新回到學校,才知道少年已經轉學。至於那封藏在書背後的情書,更是遲了許多年才被發現。後來,當男藤井樹和博子終於準備步入婚姻時,他自己的死亡又搶先一步到來……死亡就是這樣一種東西,永遠懸在人生的諸多可能性之上,卻可以隨時終止所有可能。

你看,死亡沒有與她商量,也沒有給她告別的機會。所以她寫信、寄相機、追問藤井樹過去的生活,並非單純爲了確認愛情,而是猛然意識到:我愛過這個人,卻並沒有完整認識他,或者說,完整隻有被支離破碎地意識到,才能以某種缺席的方式在場。但是這部電影又是一部很溫柔的電影。在這個故事裏面,只有命運本身以死亡的形式插足。這種不可抵抗的力量是殘酷的,而在殘酷的命運之中,每一個人所堅守的自持的形象卻是溫柔的。這種溫柔在於它每次喚醒對死亡痛苦的記憶,都會勇敢而幸運地面向生活本身,回到生活世界。

女藤井樹高燒時,爺爺又一次揹着親人趕往醫院。當年他曾經沿着這條路送走自己的兒子,如今卻要再一次與時間爭奪孫女的生命。相似的處境重新出現,過去卻沒有簡單地重複自身。人無法追回已然失去的生命,卻依然能夠在下一次危難到來之時,珍惜眼前人。

男藤井樹雖然是中心,但他幾乎始終以缺席的方式在場。作爲死者,作爲記憶,作爲畫像背後的凝視,作爲博子與女樹之間的中介。他不是以一個活生生的男性主體來講述自己,而是被兩個女性分別追憶、誤解和補全。男性是空位,女性纔是回憶和自我理解的主體。男二也是如此。他不是搶奪敘事的人,而是陪伴博子從死亡陰影裏走出來的人。

在與博子相遇之前,男樹還有一段被遮蔽的人生。正是那段人生塑造了後來與她相愛的藤井樹。而博子必須藉助另一個女性的記憶,將這個死去的人重新拼合起來,纔可能真正接受他的死亡。女藤井樹走的是另一條路。她從一種與過去隔斷的、滯留於故鄉與家庭記憶中的生活出發,經由博子的信重新返回少女時代。她對少年藤井樹的情愫,和父親的死亡、同學的起鬨以及青春期的壓抑纏繞在一起,被她主動或被動地壓入了記憶深處。

博子借另一個女人的記憶重新認識自己的愛人,女藤井樹也經由博子的來信,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少女時代。那些原本已經被生活埋沒了的情感,終於有了一個能夠被理解的機會。

那些同學拿男藤井樹的死亡開玩笑時,她突然爆發出的憤怒已經超出了她平時的忍耐範圍,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份憤怒從何而來。情感尚未進入意識,身體和情緒已經先替她承認。那張圖書卡背後的畫像,因此不僅是一封遲到的情書。它真正歸還給她的,是過去那個被自己遺忘的少女:原來在我最痛苦、最封閉、最接近父親死亡陰影的年歲裏,曾經有人這樣簡單、笨拙而深切地照見我。

愛情總在關鍵時刻倒退一步,進行了一種自我坎陷。

死亡中斷了愛情,但是愛情坎陷之後,又把這種未完成的一切推給了記憶。

記憶重新組織了愛情,而愛情又經由記憶,重新參與了活着的人的自我建構。

命運雖然是殘忍的,命運以死亡的方式中斷一切,甚至死亡又以搶先的方式奪取婚姻,奪取愛情,奪取初戀,奪取告白,乃至奪取一個完整的家庭,但是同時,在命運當中的人會替他人保存我們所生活過的另一部分的生命,這個生命以記憶的方式被流傳下來。在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間得以澄明。這也是爲什麼我覺得《情書》是一部極其出色的心理電影。兩個女人擁有相似的面容,卻經歷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博子必須回到過去,才能重新走向未來;女藤井樹則必須讓過去重新進入自己的生活,才能理解那些已經失去的人與事。男藤井樹是她們命運的交點,他早已不在人世,卻通過自己的離去與遺留的記憶,讓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女人走向了彼此的人生。

甚至連藤井樹這個名字也有其來源,有其歸宿。爺爺在女藤井樹出生時爲她種下一棵樹,人的出生、家族的歷史與房屋的變遷都由此連接起來。樹有年輪,那些經歷過的創傷、疼痛與失去,隨着時間沉入生命內部,直到多年以後,才被一封信重新喚醒。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然而,這恰恰是《情書》讓我感到微妙的地方。男藤井樹爲什麼如此美好?因爲他已經退出了現實生活。他不必再面對現實中的愛情與婚姻,不必處理兩個人相處時難免出現的矛盾,更不必爲自己曾經的沉默和選擇作出解釋。少年時代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被時間永久保存,甚至連他後來與博子的愛情,也因生命的戛然而止獲得了一種不可侵犯的純潔。他成爲兩個女人回憶中的藤井樹,也成爲一個永遠不必親自回答問題的藤井樹。所有未完成的事情都可以被賦予意義,所有未曾說明的感情都可以在後來獲得解釋。

這種很高級的美學表達背後其實是很糟糕的敘事,情書裏,男性最好看的狀態是不在場,所以我說他很好看,很誘人,但至少筆者無法接受。

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想,如果把這一切翻轉過來,又會是怎樣的世界?

教父:爲缺而補,越補越缺

誠然,在《情書》中,男人退出以後,女人獲得了重新理解自己的空間。而在《教父》中,男人根本沒有退出的資格。維託不能退,邁克不能退,湯姆不能退,就連桑尼這樣脾氣暴躁的莽夫,也必須爲自己的每一次衝動付出代價。

我一直覺得維託·柯里昂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人物,他的魅力當然離不開權勢,卻又絕不止於權勢。桑尼出事以後,他必須把悲痛壓下來,與其他家族談判,暫時放棄復仇的念頭,爲小兒子的歸來和家族的存續爭取時間。到了生命最後,他又能根據自己幾十年來與人打交道的經驗,預判誰會背離邁克爾。

但真正支撐起這個角色的並不是他的權勢與運籌,而是他所誓死捍衛的生活世界。他會在失去工作以後給妻子帶回一隻梨,也會爲了鄰居和朋友的事情奔走。他所建立的家族秩序,最初就生長在這些具體的關係裏。家庭、友誼、恩義與權勢彼此牽連,一個人只有進入這些關係,才真正擁有自己的位置。維託從不缺乏強硬的手段,卻始終沒有忘記那些手段究竟是爲了什麼,他的妻子仍然是妻子,兒女仍然是兒女,在一家人圍着桌子喫飯的時候,也絕對不談生意上的事情。

邁克的悲劇,或許也源於此,或者說,他沒有這麼幸運。

他原本是整個家族裏最有可能走向另一種生活的人。受過教育,參加過戰爭,愛上了一個與家族傳統截然不同的美國姑娘。他甚至曾經明確地告訴凱,自己的家庭不代表自己。可是父親遇襲,兄長遇難,家族內部接連發生變故,命運一步步將他推向了父親的位置。他最初採取極端手段,是爲了保護父親,後來與其他家族徹底決裂,也是爲了防止自己與家人遭到報復。

這些決定當然令人不安,卻很難完全脫離他的處境來理解。一個人在現實中承擔責任,往往意味着必須作出某些他原本並不願意作出的決定。邁克的殘忍具有一種受動性。看起來他是家族裏最有決斷力的人,真正推動他行動的卻總是先於他而來的危機,他能夠選擇如何應對,卻不能決定危機是否發生。

邁克越是想要承擔,越是要替所有人考慮,就越容易被捲入一個無法退出的總體。短視、衝動、自私的人不斷製造麻煩,而最後承擔後果的,往往是那個退無可退,牽掛着所有,又必須留下來收拾殘局的人。

那麼,在這個男人不得不承擔一切的世界裏,女人又被安置在什麼地方?

她有自己的現代婚姻理想,希望丈夫誠實,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遠離家族紛爭,希望一家人過上合法而正常的檯面上的生活。她的要求很容易理解,也的確有其正當性,然而在柯里昂家族的現實中,這一切需要某種力量作爲保障。她享受着家族所提供的安全、財富與生活條件,卻始終難以接受這些條件背後的複雜關係,她要求邁克爾停止爭鬥,卻無法告訴他,在其他家族仍然虎視眈眈的時候,究竟該如何保全家庭。

因此,她也始終沒有真正進入家族的總體之中。《教父》第一部的結尾,邁克成爲新教父,家族成員走進書房向他致敬,凱站在門外,看着丈夫逐漸變成另一個人。隨後,房門就在她面前關上了。

凱確實不理解邁克爾所承擔的家族事務,可邁克又何嘗真正允許她理解?他把妻子安置在權勢之外,要求她享受保護、信任丈夫的位置,卻又不允許她參與那些真正決定家族命運的事務。到了第二部,凱終於在孩子與婚姻的問題上作出了自己的決斷,邁克也因此徹底無法原諒她。

凱的反抗帶着很強的直接否定性,她拒絕了既有的家庭秩序,卻沒有辦法爲家人提供另一種現實生活的可能。邁克的問題也隨之暴露了出來。他可以告訴凱,如果不採取強硬手段,整個家族就會陷入險境,可當曾經的對手已經退出,當弗雷多也不再有能力威脅他的地位時,他爲什麼仍然無法放過自己的哥哥?

如果說最初的種種決定是爲了保護家族,那麼此後的決定究竟又在保護什麼?

邁克爾繼承了父親的權勢、判斷與責任,卻逐漸失去了父親最爲珍貴的東西。他試圖保住家族,最後卻把家庭本身也變成了需要治理、懷疑和處置的對象。凱離開了他,弗雷多也最終被他除去,那個曾經坐在餐桌旁與兄弟姐妹爭執、還有勇氣選擇自己未來的青年,最終成了一個坐在湖邊獨自回憶往事的教父。

對我來說,兩部電影都很真實,但又是不同的真實。《情書》裏的藤井樹早已離開人世,他的生命在現實中被截斷,卻通過兩位女性的記憶重新獲得了意義。人雖然缺席,關係還在繼續,甚至那些生前未曾被理解的情感,也在多年以後得到了回應。《教父》裏的邁克卻恰恰相反。他活着,擁有巨大的財富和權勢,甚至能夠左右許多人的命運,卻越來越無法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共同生活,他爲了保存家庭而不斷作出決定,最後連家庭本身也被這些決定一點點消耗。

一個人已經離去,仍然有人願意爲他寫信。

另一個人擁有一切,卻越來越無人能夠走近。

兩部電影都在追問人究竟能夠爲所愛之人留下什麼,只是它們走向了兩個幾乎相反的結局。

於是再想起博子站在雪山前,一遍遍向遠方的藤井樹呼喊。

“你好嗎?”

“我很好。”

至少在那裏,一個人的聲音還能夠得到回聲。

而《教父2》的結尾,邁克爾獨自坐在湖邊,回憶起父親生日那天,全家人一起圍坐在餐桌前的情景。那時他還很年輕,還可以違背父親的期待,暢談自己的理想與未來。

如今他終於成爲父親那樣的人,只是父親已經不在了。

(長文寫作不易,查資料、理思路、反覆修改也花了不少心思。最近流量很差,如果大家覺得文章還不錯,希望大家能點個贊,有餘力的盒友也歡迎投餵一點盒電,支持一下創作。文章所談究竟是一家之言,如果大家對這兩部電影有不同的理解,也歡迎在評論區各抒己見,能借此交換些想法,彼此有所啓發,亦算兩不相負。理性交流,感謝各位讀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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