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做出了世界第一的射擊遊戲

今天的我已經換上 Source 2 引擎,但最早的身體只是《半條命》裏的一個免費模組。

我是《Counter-Strike》,你們更習慣叫我《反恐精英》,或者直接喊我 CS。

如今,我的名字印在 Valve 的商店頁面上。《反恐精英2》用着 Source 2 引擎,職業戰隊圍着我打比賽,玩家研究投擲物、槍線和經濟,像研究一門已經存在多年的學科。

可我出生時,既沒有獨立遊戲的身份,也沒有公司的開發預算。

我只是《半條命》裏的一個免費模組。做出我的兩個人,甚至沒有見過面。

01 | 我的第一副身體,來自大學宿舍

1999 年,21 歲的 Minh Le 還是加拿大西蒙菲莎大學的計算機科學本科生。他玩過《毀滅戰士》,給《雷神之錘》和《雷神之錘2》做過模組,原本只想找一份普通的程序員工作。

Minh Le 多年後的照片。1999 年做出我時,他還是 21 歲的大學生。

《半條命》發售後,他看中了遊戲的引擎,打算做一個反恐題材的多人遊戲。那時官方的開發工具還沒有放出來,他寫不了真正的遊戲代碼,便從武器和人物模型做起。

模型製作花了六七個月。Le 對真實槍械不瞭解,只能從網頁和雜誌裏的照片學習。他看着靜止的圖片猜比例、猜結構,再給它們編出換彈動作。後來真正接觸到槍械時,他才發現自己連 M4 的換彈方式都做錯了。

經典版《反恐精英》中的角色與武器。

大學的作業也成了我的素材。計算機動畫課要求學生用 3D Studio Max 製作人物和動作,他交完作業,轉手就把這些素材塞進了我的身體。《半條命》的開發工具發佈後,他用大約一個月寫出第一個版本的程序。一個大學生的課程作業、幾張從網上找來的槍械照片,就這樣拼成了我的第一副身體。

他一邊上課,一邊每週花大約 20 個小時製做我。相比功課,他留給我的時間反而更多。

但一個人很難做出完整的多人遊戲。Le 會寫程序、做模型,卻不會做地圖。另一邊,美國學生 Jess Cliffe 在網上維護遊戲地圖網站。他們此前都參與過《Action Quake 2》社區,於是在 IRC 上認識了。

Jess Cliffe 多年後的照片。他在開發早期負責網站、地圖作者聯絡和玩家反饋。

Le 負責程序和模型,Cliffe 建網站、聯繫地圖作者、收集玩家意見。他們隔着一片大陸,把文件和消息傳來傳去。我的第一批地圖就這樣從不同作者手裏湊了出來。

地圖作者都是志願幫忙。Cliffe 拿着一個勉強能跑的版本去找人,問他們願不願意做張地圖。那時他們的標準並不高:地圖只要能玩,就有機會被收進來。第一個測試版最後只有三四張地圖,但已經能讓陌生人分成兩隊,在狹窄的通道里合作。

兩名角色背靠背持槍。經典版的畫面粗糙,但團隊合作已經站在玩法中央。

1999 年 6 月,我的第一個公開測試版上線。裏面只有幾張基礎地圖,武器不多,玩法和規則遠沒有後來完整。我不是在會議室裏被一羣專業開發者圍繞着成長的。

我是在社區裏的一次次測試里長出來的。

02 | 玩家不僅替我測試,也直接參加了開發

免費模組沒有測試部門。兩位父親的辦法很簡單:做出一個版本,交給玩家;聽完他們的抱怨,再做下一個版本。

Cliffe 負責把反饋送回開發端,社區作者繼續交來地圖,Le 修程序、補模型。一個測試版放出去,沒過多久,下一個測試版就跟上。Le 當時沒錢打廣告,也想不明白人爲什麼突然變多。他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最初的圈子很小,到了第五、第六個測試版,玩家已經靠口口相傳湧了進來。

經典版《反恐精英》的交火畫面。玩家口口相傳,讓測試社區不斷擴大。

許多遊戲把玩家請來,是爲了驗證開發者已經做好的答案。我當年的玩家面對的卻是一道還沒有答案的題。他們不只找漏洞,還用服務器、地圖、討論和實際對局告訴兩名創作者:哪套規則值得留下,哪種緊張感會讓人再開一局。

狹窄通道里的交戰。地圖、規則和反饋都曾由社區參與塑造。

玩家和作者共同搭建的出生過程,決定了我後來最頑固的部分。

當時不少多人射擊遊戲的節奏是死亡、復活、繼續衝。我不一樣:倒下後,玩家只能等這一局結束。槍法失誤不再只損失幾秒,隊友少一個人,整支隊伍勝負天平都會傾斜。

活着的人聽腳步、守角度、判斷對手的位置;死去的人盯着隊友,等一場殘局結束。短短几分鐘裏,一條命有了重量,配合也不再只是口號。

Le 想做的不是一場由個人英雄包辦的槍戰。他把自己喜歡的團隊配合比作運動:一個人的判斷會改變全隊的處境,贏下一局之後,人們記住的往往不是誰打中了最後一槍,而是誰在什麼時候做了正確的事。

團隊配合帶來的樂趣不依賴某一代畫面。它能在當年的宿舍電腦上運行,也能在二十多年後的新引擎裏繼續成立。

《反恐精英:起源》換過引擎,短回合與團隊配合的骨架仍被保留下來。

03 | 等他們第一次握手時,我已經被 Valve 買走了

2000 年,Valve 買下了我的版權,把 Le 和 Cliffe 招進公司。那時 Le 正要大學畢業。他原本以爲自己會找一份普通的程序員工作,製做我只是業餘愛好。Valve 的邀請讓模組開發第一次成了他的職業。

我從免費模組變成正式產品,後來又換過許多副身體:《反恐精英1.6》《反恐精英:起源》《反恐精英:全球攻勢》,再到今天的《反恐精英2》。

《反恐精英2》裏的第一人稱視角。畫面換了幾代,準星、通道和短回合仍讓老玩家一眼認出我。

從合作、發佈測試版,到 Valve 收購我,Le 和 Cliffe 始終沒有在線下見過。他們直到 2003 年才第一次碰面。那時,我已經出生4年了。

《反恐精英2》中的一支隊伍。兩個未曾謀面的創造者,最終做出了一款要求陌生人彼此配合的遊戲。

沒有誰能獨自做完我。他們只能各自守住一部分,再相信別人會把剩下的地方補上。

現在回頭看,我出生的過程,就是我的第一局比賽,玩家正是我的兩位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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