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流：
小時候家境很好，我一度天真地以爲所有人都在做
自己喜歡的事。後來家裏資金鍊斷裂，我也過過抱十公斤米走半小時、看病先問價格的日子。
所以現在回頭看，我不否認曾經的幸運，也不美化後來喫過的苦。
人生有高低，坦然大概就是：擁有時不覺得理所當然，失去時也不因此否定自己。
p1是我在日本時住的9平米的房間，我是下鋪。我和我的室友住在比較老舊的公寓內，必須使用公共浴室、公共廁所以及公共的廚房。
p2是我在xhs給一位家庭條件一般但想留學的妹妹的留言。
p3是和剛來日本的同門小師妹的對話
p4-p5是我在我拮据生活時發的一些說說。
p6-p8是我看病的一段經歷
在xhh高度發帖這段時間，曾有位朋友對我說他討厭“人人平等”這句話。
他認爲窮人就是窮人，窮人不配有尊嚴、不配有戀愛、也不配擁有美好的東西。他說窮人不是人，是耗材，路邊一條誰都能踢兩腳。
他認爲我生活優渥，沒有真正體驗過普通人、甚至更底層人的生活，我不配指點他人。除非我哪天真的沒錢了，再和他說這些話，他才能相信。
我並不想反駁他的前一句話，因爲如果只看我的一部分人生，他說得沒有問題。
我小時候家裏條件確實不錯。
我愛看書，所以我擁有了一個巨大精美的紅木書櫃，用來放我愛看的各種書。我很小的時候，古今中外什麼書也都看過了。
我愛玩遊戲，所以我房間的一個角擁有了筆記本電腦、gba、psp、nds。
只要我對某項東西表達出了興趣，我就會開始上補習班。我學過書法、舞蹈、小提琴、鋼琴、二胡。當然不專精，也有的沒學多久。不過不妨礙我家裏現在還放着Yamaha鋼琴和電子琴和小提琴和二胡。不愛學就不學，問題不大。
而我家裏有司機，也有保姆。初中的時候司機叔叔辭職的那段空檔期，爸爸也讓他的員工接送我。
這些事情我以前其實很少主動講，因爲成年以後回頭看，它們顯然不是大多數人的生活經驗。但至少我在小孩子時期，不會自動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
小時候的我甚至覺得，別人家大概也差不多。不過也不能說有錢人一定快樂，還被其他同學天然孤立了。當時被造謠什麼的都有。
比如我爸爸走私、我媽媽情人。嘛，小孩子總是會把電視劇和現實混淆。
不過我除了迷茫之外，應該也就只是更多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畢竟書都看不完、遊戲也玩不完。
那時對這個世界有一些現在想起來非常可笑的理解。比如我真的以爲，保姆之所以來別人家打掃衛生、做飯，是因爲她喜歡做這些事情。
司機之所以成爲司機，是因爲他喜歡開車。
而我到初中爲止沒有關於家務的概念，甚至也沒有坐過公共交通工具，到了日本纔在打工店長的指導下學會騎自行車。我第一次坐公交車是在初中和朋友一起玩，她教我投幣，然後找座位坐下。
我當然沒認真想過錢的意義。
在我的理解裏，大人和小孩其實差不多——大家只是找到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然後一直做下去。
喜歡開車的人去當司機，喜歡打掃衛生的人做家政，喜歡教書的人當老師，喜歡做生意的人開公司。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就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世界。
現在回頭看當然覺得很荒謬。
但我並不覺得小時候的自己有多麼傲慢。
她只是沒有見過別的世界。
小孩子對世界的理解，本來就是從自己身邊往外推的。你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裏，就很容易先把什麼樣的生活當成“正常”。
直到後來長大，我才慢慢發現：
原來很多人工作並不是因爲喜歡。
原來有些人每天早上醒來，首先考慮的不是今天想做什麼，而是今天如果不去做什麼，會發生什麼。
原來很多事情和喜歡沒有關係。
只是房租要交、飯要喫、小孩要養、老人要照顧。
這個認識不是某一天突然降臨的。
真正讓我第一次非常具體地意識到“原來世界不是我小時候想的那樣”，其實是後來去了日本。
那時候又碰上疫情，家裏的資金鍊出了問題。貨物生產了運不出去、上百萬一臺的機器不能停、電費在流失、工人的工資要發。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知道：錢是會沒有的。
不是銀行卡里的數字變得不太好看，而是你會開始認真考慮一百日元、兩百日元到底應該花在哪裏。
人是真的會因爲幾十塊錢改變一天的安排。
以前不會注意的事情突然全部變得具體起來。
幾點以後超市開始打折。
哪個便當更划算。
有打折的的時候幾份一起買能不能解決兩天的飯。
電車多少錢。
走回去要多久。
一袋米能喫多少天。
這些以前在我生活裏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問題，突然變成了每天真實存在的問題。
我還記得剛去日本不久，有一次買了一袋十公斤的大米。還是朋友告訴我的打折的店，10kg價格比其他地方便宜了300日元。於是我就興沖沖跑過去了。
我當時對重量也沒什麼概念，買的時候覺得：米嘛，拿回去就行了。
真正拎起來以後才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
但打車又捨不得，日本出租車的錢夠我買2kg大米喫好久了。
於是12月31日的晚上，我抱着那袋十公斤的大米，走了半個小時回家。
現在重新看到那條說說，我還能想起來當時的痛苦。
後來會買打折的便當。
三四份加起來八百多日元，兩天的飯解決了。
我還挺開心。
會拍下來發：
“我愛廉價便當。”
然後因爲我實在沒有生活常識，直接導致進醫院了。後來也不敢大量囤積打折便當，沒有打折便當就自己買便宜的菜自己做飯。
現在看當然知道，那其實是很窘迫的一段時間。
但身處其中的時候，人並不會每天意識到“我現在正在過一種很艱苦的生活”。
你只是過日子而已。
今天想辦法解決今天的問題。
明天再解決明天的問題。
甚至裏面還有很多很具體的小快樂。
搶到了便宜的飯會高興。
發現一種很好喫又便宜的東西會高興。
成功把一袋米搬回家，也會覺得自己還挺厲害。
人對生活的適應能力是很強大的。
很多事情從外面看可能很辛苦，但身處其中的時候，你不會一直沉浸在“我好慘”裏面。
因爲沒有那麼多時間。
還要起牀，還要上課，還要處理生活裏那一大堆雞毛蒜皮。
很多事情自己經歷的時候並不覺得多特別。
生活推着你往前走，你就往前走了。
關於得了急性腸炎的經歷，我在這裏繼續展開說一下。
那天從早上開始一直吐、一直拉，疼得人已經有點神志不清。
本來還想靠着強大的意志對抗我的病魔……好吧做不到，噴射戰士佔着公共廁所給大家帶來了麻煩，很不好。
最後實在撐不住了，只能去醫院。
到了醫院以後，護士問我是不是懷孕了。
我已經疼得腦子轉不過來了，只會說自己肚子很痛、想吐、廁所在哪裏。
後來做CT，打針，又被推到牀上躺着。
醫生過來告訴我病情，說情況還挺嚴重。
我當時聽到“嚴重”兩個字，第一反應居然是：
“胃癌還是腸癌？”
醫生說，只是急性腸炎，沒有那麼嚴重。
我又問：
“多少錢？我就帶了一萬來。”
他說一萬肯定夠。
後來又說還可以打一針鎮靜，讓我舒服一點。
我問：
“一針多少錢？”
他說：
“2500。”
我說：
“那不用了，謝謝。”
現在想起來很好笑，人都已經疼得快不行了，腦子裏還在算2500日元值不值得花。
但這就是當時很真實的我。2500日元是我三天的伙食費。
不是因爲我突然變得勤儉節約，也不是因爲我有多堅強。
單純就是我沒有瑪尼。
當一個數字真的有限以後，很多以前不會進入判斷範圍的事情，就會突然進入判斷範圍。
“我舒不舒服”後面會多一句：
“多少錢？”
後來當然慢慢好了。
生活也一點一點重新回到比較穩定的軌道。
現在的我又有了穩定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車，也不會因爲2500日元的醫療費猶豫那麼久。
買車了之後力所能及幫助剛來日本的學妹學弟們。
告訴她怎麼買菜，路線怎麼走，從住的地方怎麼去學校。
她會說：
“太貼心了學姐。”
我看到的時候會覺得很奇妙。
因爲幾年以前，也是別人告訴我這些事情。
人好像就是這樣。
一段生活過去以後，你會突然從那個被別人幫助的人，變成能夠幫助別人的人。
我現在也不喜歡把人生簡單分成“喫苦”和“享福”。
因爲很多年以後回頭看，那些生活已經變成了我自己的一個部分。
就像我不會否認自己小時候家裏條件很好一樣，我也不會否認後來確實有過拮据到在醫院問一針多少錢的日子。
它們看起來甚至有點矛盾。
一個小時候都沒有走過幾步路的人，幾年以後抱着十公斤米走半個小時。
但它們全部是真的。
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人面對自己的經歷，最難的一件事情其實不是解釋，而是承認。
承認自己曾經比很多人幸運。
也承認自己後來確實很狼狽。
承認小時候有一些天真到近乎荒謬的認知。
也承認後來經過實際經歷，把那些認知一點一點敲碎了。
沒有必要把自己的童年改寫得很苦，來證明自己今天有資格講話。
也沒有必要因爲後來過過一段貧窮的日子，就把自己塑造成什麼“靠自己從底層爬上來”的勵志故事。
我不是。
我小時候確實享受過很多家庭給予我的東西。
後來人生也確實有過突然掉下去的時候。
現在又重新走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
這就是完整的事實。
所以有人說我看起來總是很平靜，我其實能夠理解。
因爲我確實很少再因爲生活條件本身產生特別大的情緒。
不是因爲我覺得錢不重要。
恰恰是因爲我非常清楚錢有多重要。
也正因爲清楚，所以反而不會把它神化。
有錢的時候，生活會方便很多。
沒錢的時候，生活會麻煩很多。
這都是事實。
可是人真正活在一天一天的生活裏的時候，快樂有時候又很奇怪。
小時候書不用自己去書店買，老闆會直接按時送到我家裏，我看到新書會開心。
後來八百多日元買到幾份打折便當，我也會開心。
以前從來不用想一袋米多少錢。
後來自己抱着十公斤米回家，也沒有覺得人生因此徹底失去了意義。
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
即便在我很窮的時候，我也陪過朋友（純正有錢人，家裏一部分資產是一整棟樓，住北京五環內）去愛馬仕店裏看她買包。
我穿着500日元的外套，那也沒什麼問題。想去就去。
精神世界豐富，所以不在意物質條件，這句話是沒錯的。
後來自己真的經歷過一些生活的高低以後，我反而覺得它沒有那麼宏大。
有時候“足樂”只是：
今天的飯雖然是打折買的，但挺好喫。
米終於搬回家了。
考試終於過了。
新的單詞記住了。
工資發了。
生病以後發現只是急性腸炎，不是自己腦補出來的胃癌腸癌。我還能活着誒。
明天還有事情做。
僅此而已。
人並不是一定要擁有多麼崇高的精神追求，才能在物質匱乏的時候獲得快樂。
很多時候，只是因爲生活本身還有值得高興的事情。
所以我現在回頭看小時候那個覺得“司機一定是因爲喜歡開車纔去當司機”的自己，也不會特別羞恥。
她只是還沒有見過世界。
但見到以後，我也沒有因此覺得小時候擁有的一切是一種罪過。
我很幸運。
這句話我可以很坦然地說。
我也過了很辛苦的生活。
這句話我同樣可以很坦然地說。
它們並不衝突。
人生本來就不是一條平滑的線。
有時候在高處，有時候往下掉，有時候又慢慢往上爬。
可能真正難的不是永遠站在某一個位置。
而是無論站在哪裏，都不要急着否認曾經的自己。
富裕不需要羞恥。
貧窮也不值得美化。
好運不需要假裝是全部靠自己掙來的。
苦難也沒有必要變成勳章。
這些事情都發生過。
它們都是我的人生，組成現在的我的部分。
小時候的我不知道世界爲什麼運轉。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只能一邊算着錢，一邊想辦法繼續生活。
現在我又坐在另一個位置上回頭看。
於是終於可以很平靜地說：
我確實擁有過很多。
我也確實失去過很多。
可是到最後，我好像都活得挺開心的。
可能所謂“坦然”，就是這樣。
不是假裝自己從來沒有羨慕過別人，也不是故意把貧窮說得多麼高貴。
只是終於不再需要通過自己擁有多少東西，來解釋自己是誰。
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
有人會認爲是阿Q精神，不過我也確實沒有想過有錢了買一整櫃子的愛馬仕。
日子不好過的時候，還是認真過日子。
生活總是需要好好經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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