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好評如潮到爭議纏身，7月口碑最好的原創動畫，究竟發生了什麼？

玻璃丨文

誰都沒有想到，開播前被無數人看好的原創動畫《再見菈菈》，會成爲這個季度，備受爭議的新番之一。

這個靈感源自家喻戶曉的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將舞臺置於現代日本的故事，講述曾因愛上人類王子而付出慘痛代價，最終化作泡沫的人魚族小公主菈菈，在沉寂200年後於日本琵琶湖重獲新生。她在這裏邂逅了女高中生拳擊手茉裏，並寄住進茉裏家中，重新開啓尋找真實之愛的旅程。

近幾年，日本動畫行業一直在回望經典。可以發現，他們在不斷重製老作品的同時，也會借用經典舊作爲原型，講一些全新的故事。

雖然《再見菈菈》同屬“舊瓶裝新酒”的潮流，但憑藉精良且頗具匠心的高規格製作，它在初放送時，是本季度口碑最好的幾部作品之一。

又因爲監督小出卓史曾擔任小衆精品動畫《少女歌劇》的副導演，《再見菈菈》也是他首次擔任監督的作品；此外，製作班底中還匯聚了多位從京都動畫出走的動畫人。種種因素疊加之下，觀衆自然對《再見菈菈》寄予厚望。

所以到底是什麼，導致這部被很多人期待的作品，陷入爭議？說起來有些好笑，爭議的源頭竟然來源於中期登場的男角色琉夏。

看上去爭議並沒有直接影響作品的評分，《再見菈菈》依然在Bangumi上有7.5分，原創動畫中排名第一。

但社交媒體上，可以刷到很多人不滿新角色，新展開。百合黨對作品中突兀登場的男性角色頗爲不滿；而偏愛BG關係塑造的觀衆，則回以“白河豚，收收味”的嘲諷。

這場CP戰爭看起來既荒唐又莫名其妙，鋪天蓋地的罵戰沒有盡頭。在我看來，CP分歧帶來的爭論，反而掩蓋了些動畫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想要弄清楚它們，還得要回到作品本身。

在聊爭議之前，我覺得有必要花些時間先聊聊《再見菈菈》。這是一部非常特殊的作品，其中包含了非常多新與舊的對碰，包括角色形象，舞臺滋賀，還有一些小巧思。

有訪談提到，導演小出卓史將《再見菈菈》視作童話結尾的續寫；系列構成川原杏奈看來，它是屬於菈菈的上京物語：來自童話世界的少女，帶着好奇與舊傷來到人類社會，開啓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動畫的第一集，講述了童話中的菈菈。

與迪士尼的公主故事不同，菈菈是因爲在海底觸碰到了人類的玩具，而對陸上世界產生了興趣。她被新奇的物品、特殊的生活方式和陌生的文化吸引，與對陸上世界的嚮往又與對王子的好奇相交疊，促使她選擇離開海底。

注意菈菈的人設，會發現她的舌頭上有一處非常明顯的縫線。

這是童話中，她爲了接近人類而付出的代價。縫線的小設定，也讓菈菈這個外表明亮可愛的女孩，始終帶着一絲與外表不襯的疼痛。而在某種意義上，這處縫線也是印記，證明菈菈是沉睡百年，重獲新生的人魚公主。

另一個頗有意思的設定，是故事沒有把舞臺放在東京、京都、大阪這些知名度更高、現代化程度也更高的大都市，而是選擇了滋賀。

一方面，滋賀是監督小出卓史家鄉，他想塞點私貨；另一方面，它又真的很適合將童話的復古質感，與現代都市生活結合在一起。

菈菈的第二次人生就這樣落在這裏，落在琵琶湖、平和堂、自動售貨機、方言與舊建築之間。雖然是現代，但滋賀卻並不是那種被都市化徹底抹平的現代生活。這裏便利與陳舊並存，地方口音和相對緩慢的生活節奏仍然留在日常之中。正是這些質樸、帶着歲月磨損的生活細節，讓童話原本的輕盈反倒淡了幾分。

這種新舊並置並不只存在於故事的舞臺。在OP中，會發現有菈菈的一部分畫面，是用傳統賽璐璐的方式繪製，而茉裏則採用數碼作畫，一個來自舊童話，一個屬於新時代。

這也是《再見菈菈》開播初期好評如潮的原因。

它將童話的餘韻，滋賀的地方性，以及新舊並置的想法柔和在一起，看起來是名副其實的不可預測命運之舞臺。但當人物、設定與敘事沒有辦法彼此互相支撐時，這些值得單拎出來的小細節，反而變成了脫節的點綴。

爲什麼很多人都把《再見菈菈》當作百合作品？雙女主的設定、真實之愛的相關描述，還有開播前後一大堆營業，看完這些很難不把它當作百合。但更重要的，是故事中兩位女主角之間的關係。

《再見菈菈》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王道成長故事。它沒有沿着“經歷糾葛、克服困難、最終成長”的標準路徑前進。相反，作品從一開始就將更多篇幅放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上，通過瑣碎而具體的相處，呈現出菈菈與茉裏在性格和處世方式上的鮮明差異。也正是在這些差異之中，兩人的關係獲得了進一步展開的空間。

站在菈菈身邊的茉裏，是一位女高中生拳擊手，平日裏既要堅持訓練，也要面對現實生活的壓力，卻意外地展現出很強的行動力。

或許很多人已經注意到，菈菈與茉裏的設定，其實也貫徹了對立。二人像是來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來自童話，另一個則像是在滋賀街頭隨時會遇到的高中生。《再見菈菈》真正想刻畫的，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孩在相處過程中彼此吸引、逐漸靠近的過程。

動畫第3集中，在菈菈的影響下，茉裏終於向社團前輩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她也在與菈菈的相處中受到觸動，意識到自己並不討厭菈菈這樣的性格。

緊接着，貫穿全篇的八芒星光芒綻放，巨大的魚形刃現身。兩人的關係也從最初的偶遇，走向了真正意義上的相伴。

到了動畫第五集，兩人的關係又向前推進了一步，含蓄的情感也終於轉化爲直接的行動。在得知茉裏可能遭遇危險後，菈菈陷入擔心與慌亂，第一時間趕回家，奔向茉裏。這個舉動也意味着，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法融入現代社會的菈菈。在茉裏的影響下，她逐漸擁有了不願失去的人，也擁有了不願失去的地方。

也正因爲如此，許多百合觀衆格外推崇這幾集。《再見菈菈》不僅讓人直觀看到菈菈的變化，也讓人意識到，茉裏並不是一個單純冷靜或堅強的人。她同樣不擅長表達情感：會時刻留意着菈菈，在菈菈犯錯時，裝作若無其事地提醒和勸導。

於是，我們看到兩個都還不完全懂得如何處理關係的人，慢慢走進彼此的生活。她們之間的感情，可以被理解爲友情，也可以被理解爲家人般的依賴，當然也可以被看作一段浪漫關係的開始。

然後，百合劇裏出現了男人。

嚴格來說，琉夏直到動畫第六集才正式登場。設定上，他與菈菈記憶中的王子有着相似的外貌，在故事中也同樣以“王子”般的姿態出現。但琉夏並不是王子的簡單復刻，反而構成了對童話王子的回應與反襯。

在童話設定中，王子因爲菈菈的人魚身份拒絕了她；琉夏卻在與菈菈相遇時便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卻沒有因此排斥她。

二人的行事也完全相反，琉夏在相遇後主動去尋找菈菈，交換聯繫方式。王子最終拒絕了菈菈，琉夏卻是在被菈菈“絕交”之後，依然直接地作出回應。王子始終懷疑人魚可能會傷害自己，而當菈菈主動疏遠琉夏時，琉夏的態度則顯得更加坦率、直接。

從這個角度看，琉夏的設定幾乎對應了菈菈記憶中的王子。

可以說，琉夏的出現，也促使菈菈重新審視自己理解他人的方式：放下先入爲主的想象，接納彼此真實的樣子，再用時間瞭解對方，確認各自真正的願望，而不是隻判斷對方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

到了動畫第九集，琉夏仍在嘗試理解菈菈口中的“真實之愛”。然而，受到父親和家族壓力的影響，菈菈越來越急於爲這段關係找到明確的答案。她對“真實之愛”的迫切追尋，反而逐漸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琉夏登場後，《再見菈菈》也陷入了爭議。

對於期待GL發展的觀衆來說，前半段茉裏與菈菈的關係變化，已經成了全劇的重心。琉夏的加入並沒有明顯推動故事發展，反而讓整部作品顯得更散，更亂。

但對於能夠接受王子線的BG觀衆而言，琉夏本就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如果刪去他，反而會顯得致敬不到位，百合豚的無理要求將毀了這一切。

BG與GL向來容易陷入對立，而《再見菈菈》對經典童話的改編，又進一步將這種衝突推上了風口浪尖。很難說其中某一方是對，是錯，但如果把爭議完全歸結爲性向之爭，反而會掩蓋作品真正的問題：《再見菈菈》主線劇情配比，十分微妙。

這一點，在動畫第六集幾乎用整集講述姐姐麗薩與鮟鱇魚光太的過去時，體現得尤爲明顯。

菈菈化作泡沫後，麗薩被人類囚禁，當作珍奇異獸展示；獲救之後，她又與光太相依相伴，共同熬過漫長歲月。這段回憶解釋了麗薩爲何對人類充滿惡意，而她與光太的相守，也爲“真實之愛”提供了另一種詮釋。

但這終究是一段相對完整、卻沒有很好融入主線的回憶。麗薩的經歷如何影響姐妹之間的交流，又如何改變菈菈對家族責任的理解，作品都沒有充分展開。結果，這條支線與主線的聯繫顯得十分薄弱，甚至有些可有可無。

此後，作品還要繼續推進菈菈與琉夏的關係。第七至第九集的篇幅本就緊張，琉夏加入後，這種問題變得更加明顯。認識一個人、辨認自己的感情，都需要時間；但家族生存的危機，讓故事線不得不進一步加速。

與此同時，作品中大量設定也進一步增加了理解難度，尤其是關於“光芒”的交代。

動畫唯一說明的，是光芒與人魚的生存有關，也強調了菈菈作爲特殊公主的重要性，至於產生的原理，如何作用於家族，人物情緒、光芒與危機解除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聯繫，始終沒有被清楚說明。

每個人都像在說謎語：家族成員的話讓人難以理解，關鍵設定又缺乏足夠鋪墊。到最後，大夥也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角色的性向關係上，爲CP爭個頭破血流。

這讓我覺得有些可惜，因爲《再見菈菈》圍繞愛的討論，其實還牽連着生存、責任與個人選擇。

回看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小人魚對人間的嚮往，早在遇見王子之前就已經存在。愛上王子之後，她又從祖母口中得知：人魚雖然長壽，死後卻會化爲泡沫；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卻擁有不朽的靈魂。按照祖母的說法，獲得一個人類男子全心的愛，並與他結婚，是她獲得靈魂的途徑。對王子的愛情、對人間生活的嚮往，以及對不朽靈魂的追求，由此交織在一起。

匕首的出現，讓這些願望遭遇了殘酷的考驗。

王子另娶他人後，姐姐們用頭髮向巫婆換來一把刀：只要殺死王子，讓他的血滴落在腳上，小人魚就能恢復魚尾，回到家人身邊。面對這條以所愛之人的生命爲代價的活路，她最終將匕首投入海中，自己縱身躍入波浪。但原作沒有停在泡沫：小人魚成爲了“空氣的女兒”，獲得了通過善行爭取不朽靈魂的另一條道路。她的命運，由此不再完全寄託於王子是否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