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澎湖海溝撈出發現史前“巨人”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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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十年前，臺灣省漁民在澎湖水道拖網時，撈上來一塊粗壯的下頜骨。當時沒有人搞清楚它屬於哪一支古人。

今年八月初，同一片海域又出現了兩根大骨頭，一截股骨，一截脛骨。按照復原的尺寸推算，它們的主人站起來接近一米九。

放到四萬多年前的冰河期，這樣的個頭在人羣裏會非常顯眼。

引起研究者注意的，不只是骨頭的大小，還有它們的歸屬。這兩根腿骨屬於「丹尼索瓦人」——過去幾乎只存在於基因序列裏的神祕人種。

2026年8月8日bioRxiv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預印本，目前尚未經過同行評議。論文稱，臺灣省海峽澎湖海溝裏撈出兩根4.5萬至4.3萬年前的古人類腿骨。

經蛋白質組學確認，它們屬於丹尼索瓦人。根據腿骨尺寸估算，兩位古人分別接近180cm和190cm，體重約83kg和91kg。這是目前已知尺寸最大的更新世東亞人屬腿骨。

這項研究首次爲丹尼索瓦人的身體形態提供了直接證據。它也挑戰了古生物學中一條長期被接受的規律，即伯格曼法則。至於什麼是丹尼瓦索人？什麼是伯格曼法則？請接着往下看吧。

一、海底拖網撈出兩根大骨

事情要從澎湖水道的拖網船說起。

澎湖水道位於臺灣省與中國大陸之間，是一片被海水淹沒的大陸架。冰河期海平面比現在低，這裏曾經是乾涸的平原，有古人類和古象在這裏生活。

後來海平面上升，整片平原沉入海底。臺灣省漁民在這一帶拖網捕魚時，常常把古代動物的骨頭一起撈上來。

2010年，臺灣自然科學博物館收到一批從澎湖水道海底撈起的化石。其中三件與其他化石明顯不同。

• 一塊粗壯的下頜骨，後來被命名爲「彭湖1號」（Penghu1）。

• 一根股骨，叫「彭湖2號」（Penghu2）。

• 一根脛骨，叫「彭湖3號」（Penghu3）。

2015年，彭湖1號下頜骨首次公開報道。當時的研究者無法確定它的歸屬。

有人認爲它屬於直立人，也有人認爲屬於古老型智人。骨頭裏的DNA早已降解，沒有直接的鑑定手段。

這個問題一直懸置了十年。

直到2025年4月10日，《科學》雜誌發表論文，確認彭湖1號屬於雄性丹尼索瓦人。

2026年8月8日，同一批化石中的彭湖2號和彭湖3號也被確認爲丹尼索瓦人。這個結果，超出了不少研究者的預期。

二、靠蛋白質確認身份

確認身份的方法，值得多說幾句。

骨頭在海底浸泡了太久，DNA已經降解乾淨。日本東京大學人類進化學教授海部陽介帶領團隊改用另一種方法。

他們從腿骨上取下少量樣本，提取殘存的骨膠原蛋白，用質譜儀讀取其中的氨基酸序列。

彭湖2號獲得了1856個氨基酸的信息，彭湖3號獲得了3283個。

其中有一處關鍵差異。I型膠原蛋白第996位上的氨基酸，丹尼索瓦人是賴氨酸，尼安德特人和絕大多數現代人是精氨酸。

這個差異在學術上稱爲「COL1A2 R996K」。

此前，西伯利亞丹尼索瓦洞的指骨、青藏高原的夏河下頜骨、彭湖1號下頜骨上，都發現過同樣的特徵。

研究團隊還用15種不同的蛋白構建了系統發育樹。兩根腿骨都落在丹尼索瓦人分支上。

三、丹尼索瓦人和龍人

「丹尼索瓦人」

丹尼索瓦人最早在俄羅斯西伯利亞的丹尼索瓦洞穴發現，儘管目前找到的化石材料非常稀少，僅有一節指骨、幾枚牙齒和少量頜骨碎片，但科學家通過古DNA技術確認，他們與尼安德特人及現代人屬於不同支系，大約在數十萬年前走上獨立演化道路。

遺傳學研究還顯示，丹尼索瓦人曾與現代人的祖先發生多次基因交流。今天的美拉尼西亞人和澳大利亞原住民攜帶約3%—5%的丹尼索瓦人基因，東亞和南亞人羣也有少量遺存；其中一段與藏族人羣高海拔適應有關的EPAS1基因片段，很可能就來自丹尼索瓦人。

在東亞地區，一種保存更完整、形態特徵鮮明的古人類化石，爲理解丹尼索瓦人提供了重要線索。

「龍人」

這種古人類被稱爲龍人。龍人的代表材料是一枚出土於中國黑龍江哈爾濱附近的頭骨，保存相當完整，年代約爲14.6萬年前。其腦量約1420毫升，接近現代人水平，但眉脊粗壯、面部低寬，具有明顯的古老型人類特徵。

2021年，研究團隊將其命名爲龍人，並提議建立新種「Homo longi」。研究者基於頭骨形態的系統發育分析認爲，龍人可能與現代人的親緣關係比尼安德特人更近，是智人的一個姊妹羣。不過，這一結論目前仍存在爭議，因爲缺少DNA證據，且形態相似性也可能受趨同演化影響。

從時間和地域上看，龍人與丹尼索瓦人存在明顯重疊，因此不少學者推測，龍人這類東亞中更新世古人類可能正是丹尼索瓦人的形態代表，或者說兩者有較近的親緣關係。但目前尚未從龍人化石中成功提取出可靠DNA，這一對應關係仍然屬於假說。

四、站起來接近兩米

確認了身份，研究者開始估算身高體重。

兩根骨頭都不完整。研究團隊利用形態學模型，根據股骨和脛骨的尺寸反推主人的身材。

推算結果，彭湖2號股骨的主人約180cm、83kg。彭湖3號脛骨的主人約190cm、91kg。

目前沒有分子證據能直接判斷它們的性別。研究者根據巨大的尺寸推斷，它們可能來自雄性個體。

按尺寸看，這兩根腿骨是已知更新世東亞人屬中最大的。

作爲參照，中國北方周口店的直立人，大約生活在75萬年前，男性平均身高僅爲162cm，女性平均身高僅爲152cm。

放在整個更新世看，彭湖這兩位的尺寸與非洲、歐洲已知最大的古人標本相當，足以稱“巨人”了。

澳大利亞格里菲斯大學的古人類學家Adam Brumm沒有參與這項研究。他評論說：彭湖3號的身高體重和足球運動員哈蘭德差不多，希望只是髮型稍好一點。

需要說明的是，這兩根骨頭只代表兩個個體，而且很可能都是雄性。

僅憑它們，還不能斷定整個丹尼索瓦人羣的普遍身高。

但至少可以確定，這個神祕人種裏，存在過接近兩米高的個體。

五、爲什麼長這麼大

有一個問題無法迴避：爲什麼會長這麼大。

「伯格曼法則」

古生物學裏有一條長期被接受的規律，叫伯格曼法則。

這條規律認爲，溫血動物的體型會隨環境溫度變化。寒冷地區傾向於更大，溫暖地區傾向於更小，與保溫散熱的需求有關。

臺灣島大約位於北緯23度，屬於低緯度地區。按照這條規律，這裏的丹尼索瓦人應該偏小。

現實卻沒有遵循這條規律。

論文給出了一種解釋，與飲食和狩獵方式有關。

骨骼中碳、氮穩定同位素分析顯示，彭湖3號生前生活在以C4植物爲主的草原或稀樹草原。他處於食物鏈較高位置，蛋白質主要來自陸生動物。

C4植物是指光合作用中二氧化碳固定的最初產物爲四碳化合物（如蘋果酸或天門冬氨酸）的一類植物 。它們多起源於熱帶，在高溫和強光環境下具有極強的生存優勢。如玉米、甘蔗、高粱、馬齒莧、菊花、莎草科，雙子葉植物菊科、藜科、大戟科、莧科等都屬於C4植物。

沒有證據表明他依賴海洋或淡水食物。

與此對應，青藏高原白石崖溶洞出土的丹尼索瓦人，也被發現捕獵岩羊、巨型食草動物，甚至食肉動物。

「高大的戰士」

研究團隊據此提出假說：如此大的體格，可能與他們捕獵大型動物的方式有關。

同一時期的智人，發展出航海、獨木舟、魚鉤等精細工具。丹尼索瓦人似乎更多依賴體格上的優勢。

彭湖2號的股骨上還有一處細節：

股骨背面有一道明顯的骨脊，學術上稱爲「pilaster」。

這種骨脊通常出現在現代人身上，被認爲與頻繁的長距離行走或奔跑有關。

論文提出了兩種可能。一種是行爲趨同，丹尼索瓦人獨立演化出相似的骨骼特徵。另一種是基因交流，丹尼索瓦人與智人在亞洲有過混血。

後一種可能並非沒有依據。現代東亞、東南亞、大洋洲、美洲原住民的DNA裏，仍然保留着丹尼索瓦人基因片段。菲律賓人羣中的比例最高，大約5%。

那道骨脊，或許是那次古老基因交流留在骨骼上的痕跡。

五、總結一下

把整件事再梳理一遍。

2026年8月8日，一篇論文預印本平報告了彭湖2號股骨和彭湖3號脛骨的鑑定結果，目前尚未經過同行評議。兩根骨頭都屬於丹尼索瓦人，年代在4.5萬至4.3萬年前。

根據尺寸推算，彭湖2號約180cm、83kg，彭湖3號約190cm、91kg。這是已知更新世東亞人屬中最大的腿骨。

這一發現首次讓丹尼索瓦人的身體形態有了直接的化石證據。它也挑戰了伯格曼法則所描述的體型規律。同位素數據表明，彭湖3號主要依靠陸生動物蛋白爲生，這可能是他們體格偏大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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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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