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二十五年三月初六
嘉慶帝按照慣例,帶着文武百官從京城出發,前往清東陵拜謁乾隆皇帝的陵寢。
三月初八,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抵達湯山行宮,按照事先定下的行程安排,將在此地停留一日,再繼續前往東陵。
按照當時的規定,皇帝離京期間,隨行的官員必須將本部門的大印隨身攜帶,以便於可以隨時處理公務。
然而,就在嘉慶帝到達湯山行宮的當天下午,負責管理兵部事務的大學士明亮,帶着兵部尚書戴聯奎等人,突然急匆匆地趕到行宮求見皇帝,他們個個面色慘白、驚慌失措,甚至連頭上的官帽都沒有戴正。
嘉慶帝也正納悶兒,剛想問是怎麼回事,只聽明亮戰戰兢兢地說到:兵部的大印,被偷了!
據明亮等人的奏報,按照原定的行程安排,三月初七日,也就是嘉慶帝出行的頭一天,內閣專門派了一名六品內閣中書,帶着完整的官方文書,前往兵部庫房領取大印。
兵部的相關官員不敢怠慢,立即安排專人前往印庫,取出了存放大印的專用大木箱,當着內閣中書的面,打開了木箱上的大鎖,可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面如土色。
木箱內,其他的幾枚銅質印信,都完好無損地放在原位,但本該放在正中間的那枚最重要的銀質大印,竟然不翼而飛了!
內閣中書嚇得魂飛魄散,不敢耽誤,立即飛快地回報給了內閣大學士託津,託津聽聞後,也頓時嚇得冷汗直流,兵部大印丟失可不是小事情,他也不敢直接向嘉慶帝奏報,而是先找來明亮、戴聯奎等人,責令他們立即仔細搜查,務必儘快找到大印的下落。
兵部衙門裏頓時亂作一團,從堂官到司員,從書吏到庫丁,所有人都被動員起來,將兵部是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搜了好幾遍,可就是沒有找到大印的下落。
直到這個時候,明亮、戴聯奎等人才終於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放錯了地方,而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亂子,他們只好硬着頭皮,在嘉慶帝抵達湯山行宮的當天下午,將大印丟失的消息上奏給嘉慶帝。
嘉慶帝聞訊後,反應比他的臣下更加激烈,當即就下令將管理兵部事務的大學士明亮,革去所有職務,連降五級,兵部尚書戴聯奎,以及直接負責兵部日常管理的官員,全部就地免職,聽候進一步的處置。
其次,命令行在的步軍統領等高級武將,立刻抽調轄區內的精銳捕役,在京師內外以及行在周邊的所有關隘路口,全部增設臨時檢查站,嚴密盤查過往的可疑人員。
做完這一切安排後,嘉慶帝仍然滿腹狐疑,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麼重要的軍國重器,怎麼會在戒備森嚴的兵部庫房裏,平白無故地就丟了?
爲了徹底查清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嘉慶帝在返回北京後,於三月二十一日,下令組建了一個由宗室重臣、核心軍機大臣、刑部主要堂官組成的高級專案組,全權負責此案的偵辦工作。
這個專案組的陣容,在清代的歷史上,也算得上是十分豪華的了:由莊親王綿課、大學士曹振鏞、軍機大臣兼刑部尚書英和,以及刑部的幾位主要官員,共同擔任專案組的核心成員。
其中,綿課是世襲鐵帽子王,在宗室中有着極高的威望,同時還兼任着步軍統領的關鍵職務,被嘉慶帝欽定爲專案組的組長,而英和則是當時嘉慶帝最信任的軍機大臣之一,直接負責具體的審訊工作。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由朝廷重臣組成的專案組,在案件偵辦的初期階段,表現得卻相當拖沓、懶散,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作爲。
綿課雖然身爲鐵帽子王,又被皇帝欽定爲專案組的組長,但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政治經驗,在接到嘉慶帝的旨意後,他並沒有立即組織人員開展審訊、覈查線索,而是先忙着將兵部衙門裏的所有在職人員,從堂官到書吏,全部名單都收集起來,分類編冊,然後才慢悠悠地派人去傳召這些相關人員。
可是就這樣來回查了二十多天,專案組的偵辦工作,仍然沒有取得任何值得一提的進展,慶帝本來就因爲印信丟失的事情,搞得寢食難安,得知這個情況後,更是火冒三丈。
爲了督促專案組儘快破案,直接把參與審訊工作的官員,罰掉了整整一年的俸祿,還要求他們從四月初十日開始,每天必須一大早就趕到刑部衙門,親自坐堂監督審訊工作,一直到深夜纔可以離開,如果再敢有絲毫懈怠,等待他們的,就不是罰俸那麼簡單了。
在皇帝的嚴旨催促下,專案組的成員們再也不敢有絲毫懈怠,將兵部衙門裏的所有人員,不論官職大小,全部抓捕歸案,關押到了刑部的大牢裏,挨個進行單獨審訊。
同時,派專人,對兵部的庫房,以及所有的辦公場所,進行了反覆的勘查,甚至連庫房的牆壁、屋頂,以及地面的地磚,都被仔細地敲過一遍,看是不是有什麼暗道、或者是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不久後,還真讓他們發現了一條線索,在存放大印的兵部庫房後牆牆角處,有一個新被封堵起來的暗門。
經過審訊和調查覈實,這個暗門是兵部的皁隸黃勇興,在上一年的九月十一日,爲了讓自己兒子的婚禮隊伍抄近路,私自叫人在庫房的後牆上挖開的。
更離譜的是,這個挖出的暗門,竟然直通兵部衙門外面的大街,而庫房的看守人員、甚至是兵部的堂司官員,對此事竟然毫無察覺!直到案發之後,這個暗門才被人匆匆忙忙地堵上了。
由此可以想見,兵部平時的管理,已經鬆懈到了何種令人髮指的程度!
可就在專案組準備順藤摸瓜,追查這條線索的時候,卻發現那個挖開暗門的皁隸黃勇興,早在四月初一日,就已經因病去世了,死無對證。
但終於是天無絕人之路,在嘉慶二十五年四月底,經過多日的嚴刑拷打,兵部的堂書鮑幹,終於熬不住了,主動交代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事情:
兵部大印,根本不是三月初七這天在庫房裏丟的。事實上,它早在上年,也就是嘉慶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就已經在皇帝巡幸木蘭秋圍的途中,被人偷走了!
隨着鮑乾的主動招供,那是拔出蘿蔔帶出泥,一系列的相關人員全都被帶了出來,這樁轟動朝野的大案,真相終於大白,所謂庫房失竊,根本就是兵部官員們,爲了掩蓋自己失職行爲,而精心編造的一個彌天大謊。
嘉慶二十四年八月,嘉慶帝率領文武百官,前往木蘭圍場進行秋獮,在隨行的隊伍中,有一個名叫俞輝庭的人,他是兵部捷報處的書吏,專門負責看管兵部的大印。
八月二十八日的晚上,皇帝的隊伍恰好駐紮在巴克什營行宮,到了深夜,俞輝庭突然想到,行宮裏的一個朋友,約他出去喝酒、賭博,而此時,負責背印的差役他爾圖,也正好不在營帳裏。
俞輝庭見四下無人,覺得這深更半夜的,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於是就將裝着大印的印匣,隨便地交給了營帳裏的一個值守的親兵,讓他幫忙看管一下,自己則換了一身便服,偷偷溜出了營帳,去和朋友喝酒去了。
一直到了將近天亮的時候,俞輝庭才喝得醉醺醺地回到營帳,可當他睜開惺忪的睡眼時,頓時嚇得酒意全消,那個裝着大印的印匣,竟然不翼而飛了!
俞輝庭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被上級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不敢聲張,藉着酒意,在營帳周圍胡亂找了幾圈,又問了問營帳外的其他幾個親兵,大家都說沒有看到什麼人來過,俞輝庭絕望地發現,大印是真的丟了。
但是嗎,很快俞輝庭就冷靜了下來,他心裏清楚,自己把這麼重要的大印弄丟了,這事如果傳出去,不僅自己人頭落地,說不定還會連累家人被株連,一番權衡之後,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先把這件事掩蓋下來。
他找來一個備用的空印匣,從自己的包袱裏,找出了一吊五百文的銅錢,用黃布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印匣裏,這一吊五百文的銅錢剛好和大印的重量差不多。
接着,他又用一把自己平時用的小鎖,將印匣鎖好,再僞造了一個兵部的官方封條,將印匣的開口處,小心翼翼地封好,然後將這個假印匣,重新綁在了原來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背印的差役他爾圖回來了,俞輝庭故作鎮定地將這個假印匣交給了他,說是大印放在裏面,讓他務必小心看管,他爾圖根本沒有懷疑什麼,背上印匣,就跟着隊伍繼續出發了。
就這樣,這個裝着銅錢的假印匣,就被當成是真的大印,由隨行的人員,輪流揹着,一路護送着回到了京城。
同年九月初二日,秋獮隊伍回到了北京,按照慣例,大印應該由隨圍的兵部官員親自護送回兵部庫房,正式交接入庫。
此時的俞輝庭,更是嚇得寢食難安,他知道,只要兵部的官員們,按照正常的流程開箱檢驗,這個用銅錢僞裝的假大印,立刻就會被識破,到時候,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情急之下,俞輝庭想到了一個人,兵部的堂書鮑幹,鮑幹是兵部的資深書吏,平時就是負責監管大印入庫、出庫的具體事務,更重要的是,鮑幹平時貪財好利,俞輝庭覺得,只要自己捨得花銀子,鮑幹應該會願意幫自己這個忙。
於是,俞輝庭立即找了個藉口,將鮑幹請到了京城有名的飯館齊魯居,點了一桌子豐盛的酒菜,不停地給鮑幹勸酒。
眼見鮑幹喝得差不多了,俞輝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自己丟失大印、用假印匣僞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鮑幹,然後又拿出了二十兩銀子,作爲給鮑乾的謝禮,央求他幫忙想辦法,讓這個假大印能夠矇混入庫。
鮑幹聽完之後,嚇得冷汗直流,起初說什麼也不肯答應。但架不住俞輝庭又是磕頭、又是塞銀子的軟磨硬泡,再加上他也知道,這件事如果真的追查起來,自己也難逃監管失職的責任,又聽說俞輝庭還許諾,等事情辦成之後,再給他補三十兩銀子,他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鮑幹收了銀子也真幹事,他告訴俞輝庭,按照兵部的慣例,大印入庫的時候,兵部的當月司員,根本不會去認真查驗印匣內的東西,只要看到印匣上的鎖沒動、封條是完整的,就會直接在入庫文書上簽字畫押,然後讓人將印匣抬進庫房裏鎖好。
鮑幹拍着胸脯說,只要到時候入庫的官員不認真查驗,這個假印匣,肯定能混入庫房裏。
果然,一切都如鮑幹所料,第二天,大印被護送回兵部衙門後,兵部的當月主事何炳彝,只是在交接現場,遠遠地看了一眼印匣上的鎖和封條沒有破損,根本沒有想到要開箱檢驗一下印匣內的實際物品,就草草地在入庫驗收單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就命令庫丁,將這個裝着銅錢的假印匣,直接抬進了兵部庫房,和其他的印信一起,鎖在了那隻大木箱裏。
直到第二年春天,隨着嘉慶帝謁陵的日子越來越近,鮑幹、俞輝庭等人的心裏,也越來越慌張,到時候皇帝出行,兵部是必須要將大印從庫房裏取出來,交由隨駕官員攜帶使用的,而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大印匣被當衆打開,裏面的假大印,豈不是要當場被人識破了?
想到這裏,鮑幹、俞輝庭等人也知道,這件事遲早會敗露,爲了活命,他們決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再造一個更大的假現場,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有人在兵部庫房裏,將大印偷走了一樣。
主意打定之後,鮑幹開始積極行動起來。他先是找到了兵部的當月差役管幗林,向他講明瞭情況,許諾給他京錢二十吊,讓他幫忙,在三月初四日這天,也就是皇帝出行的前兩天,趁着兵部庫房開庫取堂印的機會,故意拖延時間,想辦法支開看守庫房的庫丁,給自己創造一個單獨進入庫房的機會。
管幗林見錢眼開,當場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三月初四日的晚上,趁着庫房的庫丁不注意,鮑幹偷偷地溜進了兵部庫房,找到了那個存放假大印的印匣,用俞輝庭給他的鑰匙,打開了印匣上的小鎖,將裏面的一吊五百文銅錢,全部取了出來,然後又將印匣重新鎖好,僞造了一個被人撬開後又重新鎖好的痕跡。
爲了銷燬證據,鮑幹還將印匣上的小鎖,以及配套的鑰匙、鑰牌,全都帶回了家裏,藏在了自己家的櫃櫥底下。
做完這一切之後,鮑幹又和管幗林商量好了一套統一的口供,聲稱在三月初四日這天晚上,看到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兵部庫房附近轉悠,當時以爲是巡邏的兵丁,就沒有在意。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將現場僞造成大印在庫房被竊賊偷走的樣子,把這起人爲的失職舞弊案,嫁禍給神祕的竊賊,這樣,他們幾個人的罪行,就可以徹底掩蓋過去了。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精心設計的現場,反而起到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副作用 ,明亮、戴聯奎等人,在兵部庫房裏,發現了這個空印匣,而正是這個空印匣,暴露了竊賊直奔大印的真實目的。
這起案件,到這裏終於真相大白了,大印並非在兵部庫房中被竊,而是在嘉慶二十四年秋圍途中,就被竊賊偷走了。
至於被偷走的大印,雖然朝廷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四處尋找,但始終沒能找回來,成了一個永遠的懸案,最後只能重新鑄造一枚。
案件結束後,作爲此案的核心主犯,書吏鮑幹、俞輝庭二人,被判處枷號兩月、期滿發往黑龍江給兵丁爲奴,並且不得贖身、不得減免刑期,其他的則是降職的降職,流放的流放,充軍的充軍,無一倖免。
在這起案件中,最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不是行印被竊賊偷走的事情本身,而是在這起案件中,從負責保管行印的書吏,到負責監管行印入庫驗收的兵部堂官,幾乎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在一層層地欺騙,甚至是集體作弊。
正如《清史稿》中記載的那樣:及行在印信遺失,鞫知庫官未開驗,封識僞爲,然後知文牘之弊,有非意料所及者,一國之政,盡寄於書吏之手,欲其不亡,豈可得哉!。
大印丟了可以重新鑄造,整個官僚體系的腐敗和崩塌要怎麼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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