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拓芯”大學生遊戲創作大賽人氣投票活動已正式開啓了好幾天過後，YF才偶然得知了這個消息。
懷着半是忐忑、半是期待的心情，他點進了投票頁面，再不濟，至少自己可以給自己的參賽作品《21號空間站》投上兩票。可當視線掃過作品列表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卻讓他“騰”的一下瞪大了眼睛：這款遊戲的得票數斷層領先着一衆參賽作品，以一騎絕塵的姿態領跑着整個開拓芯。
震驚過後，最先湧上YF心頭的不是喜悅，而是滿腹疑慮。他翻來覆去地把頁面刷新了好幾遍——會不會是系統默認按票數排序，把自己的作品頂到了顯眼的位置，這才滾起了雪球？可再往下翻翻卻能發現，排在後位的不少作品同樣拿到了相當可觀的票數。
幾乎是同一時間，團隊的另一位主創Faridas收到了YF發來的消息：“你是不是搖人給我們的作品刷票了？”Faridas又好氣又好笑，但心中也有着同樣的困惑。直到打開評論區，比想象中多得多的測評留言映入眼簾，鼓勵、支持、建議......形形色色的表達背後，都是玩家對《21號空間站》最真切的認可與喜愛。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原來這段漫長的努力，終於傳來了迴音。而最終，《21號空間站》也拿下了本屆開拓芯大學生遊戲創作大賽的“最佳人氣獎”以及最佳劇情提名。
遊戲日報也同樣注意到了這支嶄露頭角的學生團隊，並與兩位主創進行了深度對話。二人目前都是清華大學的在讀研究生，透過他們的講述，我們得以聽見許多初入遊戲行業的年輕開發者最真實的想法。
源自對時間的信仰
和大多數選擇投身遊戲行業的從業者一樣，YF和Faridas自小便是遊戲愛好者。《21號空間站》也並非這個團隊的初次嘗試，在此之前，兩位主創就已經以日常課程作業爲起點，各自獨立開發過相對完整的遊戲作品。
最讓Faridas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名爲《It's Easy》的嘗試。最早，Faridas通過印度公益組織的系列視頻瞭解到了一個發人深省的社會現實：在彼時的印度，硫酸曾像普通化妝品一樣容易買到，也正因爲它唾手可得，每天都有女孩淪爲酸攻擊的受害者，就此被剝奪正常生活的權利。
基於這一背景，Faridas與團隊成員參考了Florence的互動漫畫形式製作了《It's Easy》，希望玩家在親自代入角色處境的過程中，對這種能夠隨意剝奪普通人幸福的、近乎荒謬的現實有更真切的體會。該作品最終拿到了課程最高分，也引發了不少同學的情感共鳴。
這次經歷帶給了Faridas許多啓發，她第一次意識到，互動敘事遊戲能夠通過玩家的親身參與，直接傳遞出極具分量的思想主題。此後，她也更傾向將宏大的敘事議題，放在更具體的人物與情境當中，這套創作思路直接影響了後來《21號空間站》敘事表達的方式。
而YF過往的開發經歷則更偏向玩法層面，2D聯機亂鬥、模擬經營、合作探索等各種類型無一不包。當中，他特別提到了《Daze Gallery》，這是現在團隊名的來源，也是YF與Faridas第一次組隊做遊戲。
這是他從一個課程Game Jam裏隨機抽選主題做出來的實驗交互遊戲，大致可歸類爲彈幕射擊，但在美術風格方面，已經隱約可見《21號空間站》的雛形，算是一次對視覺美術方向的提前驗證。“其實我個人很喜歡玩敘事遊戲，”YF說道，“但考慮到製作週期，一直沒敢自己上手做一個。”
正是出於這份對敘事遊戲的喜愛，也同時想要藉助遊戲形式表達自己的思考，二人一拍即合，從一個簡單的小組作業開始，逐漸搭建起《21號空間站》的框架。
《21號空間站》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2063年，在基礎科學停滯數十年之後，人類終於重新向深空啓程，但遊蕩在虛空之中的“時間泡”——一種能夠扭曲甚至剝奪常人時間感知的現象——成爲了新時代開拓之路上的直接阻礙。遊戲的核心命題全部圍繞着時間展開，玩家則將扮演“喬”，前往21號空間站，調查研究員戴安娜失蹤的真相。
特別之處在於，傳統科幻作品更多關注時間的物理特性，但《21號空間站》更關注時間帶給人的主觀感受。“我們總會懷念過去，也時常會爲未來而焦慮，那種被時間裹挾的複雜感受常常令我們感到不知所措。所以，我想把這個困惑放進科幻遊戲裏，把它放大，試着去找一個答案。”雖然遊戲的結局最終會給出一種解答，但團隊更看重體驗的過程，希望每一位玩家都能在故事推進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雖然主題是有了，但具體設定依舊打磨了很久。”Faridas補充道，“那時我們聊天記錄裏幾乎全是這個遊戲，我們把所有能想到的點子都記在一個共享筆記裏，只要它能夠服務於大主題，我們就願意繼續往下推演。有時候光是看着深圳五號線車窗外長嶺陂的風景，遊戲世界裏都會多出了一條新的規則。”
在一輪輪通宵達旦的頭腦風暴後，《21號空間站》初版終於問世了。
這一版Demo已經有了時間相關的科幻設定和空間站場景，算是比較完整，不過敘事方面和現在相比有許多不同。早期版本還設計過一個與時間相關的解謎玩法，但是後來在嘗試繼續填充內容時團隊感覺受到了限制，不足以撐起整個遊戲，所以還是有所取捨，先把敘事體驗作爲了核心內容。
作爲“初號機”，這一版本自然也與理想情況存在差距。YF提到，一方面會覺得空間站還不夠鮮活，它本應是一個能自主運行、足夠沉浸的世界，還需要大量細節來填充；另一方面，遊戲在引導十分薄弱——最初團隊想當然地認爲敘事遊戲不需要太重度的引導，所以在這方面有所疏忽。
到如今的開發版本，諸多問題已經改善了許多。現在，團隊將空間站內的整個故事視作一出舞臺劇，以舞臺邏輯搭建整套敘事系統，並以此調度鏡頭、角色站位、場景轉場等要素。原本簡單的對話腳本，也因此被擴充爲承載各類指令的舞臺腳本，統一管控每一位角色的具體演繹。
遊戲目前採用雙線並行的敘事結構。主線圍繞戴安娜失蹤事件分爲九天三幕，逐步揭開戴安娜、時間解離以及主角喬身上埋藏的真相。而其餘14位登場角色，則構成看待主題的14個不同切面，玩家能夠從他們對待時間的態度裏照見自身，獲得全新的感悟。兩條敘事線交叉推進，剛好適配“自由探索+固定事件”的遊玩模式。
環境敘事在本作中佔據着相當重要的位置，散落各處的信息碎片並不服務於主線推理，更多服務於豐滿世界觀、塑造人物。而在此過程中，終端廣播、操作手冊等，都是烘托氛圍、傳遞信息的載體。玩家也能夠在推進主線時與其他NPC簡單聊聊，瞭解他們對於事件的看法。
遊戲日報還留意到一個比較有意思的設計：即便故事已經步入了星際航行時代，但處處設定均流露出一種復古的氣質：比如跨空間站之間的通訊，竟然依靠傳統郵差送信的方式來推進；包括在空間站內，部分NPC也會主動邀請玩家，體驗一些玩法可以說非常遠古的小遊戲。
談到這一設定，團隊也給出了自己的解讀：星際航行快速顛覆了人類對距離和時間的認知，個體過往的經驗迅速貶值，人們需要花費巨大代價才能跟上社會變革的速度。再加上故事背景下科學和社會發展陷入停滯，當下不盡人意，未來又看不到曙光，人類便會轉而向過去尋求慰藉，舊事物就此成爲人們確認自我存在的憑據。當這種情緒成爲羣體共識，懷舊便從個人感受演變爲整個世界流露而出的氣質。
“吵出來”的遊戲
而談到作爲學生團隊，開發過程中都遇上過哪些問題，兩人短暫沉默後，給出了一個相同的答案：焦慮。
“這很難不焦慮。當你看到身邊的同學們基本上都選擇進入大廠，追求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反觀我們，還在爲所謂的理想懷着極大的不確定性去奮鬥，這種處境其實挺讓人害怕的。”這份壓力甚至一度深刻影響到了YF的心理健康，雖然後續慢慢調整了過來，但焦慮卻始終如影隨形。
直至現在，Faridas的心態也非常矛盾：“如果當時我們也去實習並秋招，現在生活或許已經相對穩定了。所以，如果遊戲最後做不出來，或者上線之後反響慘淡，我難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但另一方面自己用兩年的努力創作了一個很有意義的作品，這是一段寶貴的經歷也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最開始，兩人都抱着“永遠是學生”的心態，與彼此、師長、玩家不斷交流，摸着石頭一步步淌入激流，可現實卻是，即便一度爲保障開發進度而選擇暫時休學，他們依然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下一個人生節點到來之前把這個遊戲做完、做成功。“沒有人能夠永遠是學生，我想這是這段開發經歷告訴我的第一個道理。”YF總結道。
第二重困境，來自兩人之間的溝通協作。即便彼此都清楚，大夥都是爲了能將這個遊戲做到更好，但因爲性格和思考方式的差異，衝突依舊無可避免。
Faridas更傾向於聽聽外界的聲音，希望能夠儘快迭代出相對完整的內容交付給玩家，在她看來，很多潛藏的問題只有外人體驗過後纔會暴露；而恰恰相反，YF則更希望給創作先留出一段相對封閉的時間，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先“閉門造車”，等核心表達趨於穩固後，再接收外界的反饋才更加妥當。
二人都是在同輩人中出類拔萃的年輕人，兩種思路又各有道理，因此每當出現方向分歧時，都覺得對方應該聽自己的，吵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有時吵到最後還會撂狠話：做不下去，那就別做了！講到這兒，他倆反而還樂呵呵的。
後來，同專業的前輩羅趙翔（《往事伴我》的製作人）和他們聊了很多，給出了一個鮮明的觀點：做遊戲不能總是閉門造車，尤其是對於正在摸索前進的新人開發者，傾聽玩家真實的聲音，同時提前與發行商建立聯繫，能夠更清晰地爲產品開發釐清方向。
包括後來二人也遇到了很多初創團隊的小夥伴，發現他們通常都會在項目早期就開始進行市場驗證，這才讓他們倆意識到：走到這一步，雖然是在做遊戲，但實際上也屬於一種創業了，心裏不應該全是主義，也該有點生意。
但是，即便理清了前進的方向，這條路也並非一帆風順。在參加開拓芯之前，他們也曾投過其他遊戲比賽，要求也不高，目標只是先能過初賽，最好能拿個美術或劇情的提名，但最終均石沉大海。這些失利的結局，一方面是因爲這類比賽普遍更看重作品玩法設計的創意，另一方面，除去敘事亮點，作爲一款遊戲，《21號空間站》的遊玩體驗尚有欠缺，還需要沉下心來好好打磨，倒逼團隊重新審視並推進遊戲的優化。
這場產品的迭代進化又進行了好一段時間。在對待敘事類遊戲更加寬容的開拓芯開啓報名後，他倆也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報名參賽，等到發現成功入圍、並拿到了極高的人氣時，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兒了，因此纔出現了開頭那一幕。玩家們這份實打實的認可，爲這個尚名不見經傳的小團隊給予了莫大的支持，也堅定了他們繼續開發的信心。
“我到現在都還是有點兒如夢似幻的感覺。那可是整整一分鐘的狂喜啊，難道還不足以讓人享用一生嗎？”收到入圍訊息時，Faridas正坐在大巴上，看着窗景飛馳而過，她忽地想起了《白夜》中的這一句話。
下一場冒險的先聲
在開拓芯線下比賽正式開始之前，YF和Faridas便提前抵達了上海，行程也被他們塞得滿滿當當。他們先去見了自己的企業導師，也是《疑案追聲》製作人張哲川，這場對話直接改寫了他們的展前計劃。
“哲川老師不僅聊了許多遊戲的改進細節，還幫我們引薦了發行老師。”Faridas回憶，“他提了許多中肯的建議，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點是，他認爲遊戲想要從‘還可以’到‘非常精彩’，應該嘗試把想傳達的核心主題融入進核心玩法裏，這一點我們已經納入後續的開發計劃當中了。”
不止於此，針對那些必須要在比賽前修正的問題，二人回酒店後便連夜做了調整，這種被行業前輩推着走的緊迫感，是他們在學校裏從未體驗過的，也越發意識到在學生階段就要走出去參加比賽的必要性。
而在忙完大量的前期籌備與發行對接的工作後，下一個問題也接踵而至：在此之前，他們獲取外部反饋的來源大多侷限在師長與同學這一層，因此，當要把自己的作品真正擺在陌生玩家面前、面對面進行溝通時，他們心中還是沒底。
開展第一天，Faridas走到展位時，已經有個玩家在電腦前體驗《21號空間站》了。等對方玩完，她小心翼翼湊過去問“感覺怎麼樣”，對方抬頭告訴她：“非常好！我特別喜歡你們的遊戲！”那一刻，Faridas說自己是“受寵若驚”的。更令她意外的是玩家們的“懂”：很多人能猜出他們參考過的經典作品，甚至能說出某處設計的用意，這種“被看見”的觸動，第一次給Faridas帶來了一種真實的質感：他們真的能做出來玩家喜歡的遊戲。
YF則對行業的溫度有了更深的體會。在展會上，他們遇到了很多同樣從學生團隊走出來的開發者，也遇到了許多願意耐心給新人提建議的行業前輩。“不是所有人都在只看數據，只談變現。很多人是真的在乎好遊戲，在乎學生創作者的表達。”這種氛圍，也稍稍撫平了讓他們緊繃許久的“生存焦慮”。
開拓芯的這段經歷，也悄悄改寫了一些他們對遊戲行業的認知。最直觀的衝擊便在於——對於一個初創團隊，商業化不是選修，而是必修課。Faridas坦言，在此之前，團隊的思路更關注創作本身，認爲產品迭代的優先級高於一切，但現實卻是：現在已經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了。
從準備宣傳素材，到對接發行、參加展會，這些“非開發工作”佔用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她的預期，但這種轉變她認爲是痛卻必要的，因爲走進行業的過程中，他們必須要完成從創作者到產品負責人的心態過渡。“我們需要學會把遊戲推銷出去送到玩家面前，這對我們來說仍然是一個邊做邊學的過程。”
另一個重要認知是，團隊的前路並不只是侷限於“被招安”或“單打獨鬥”，中間還有無數種合作模式：發行合作可以幫助遊戲觸達更多玩家，而接受投資則可以支撐更長的開發週期，諸如此類，每一種情況討論的邊界都不一樣，需要具體看待。但是，無論採用怎樣的合作形式，他們仍希望堅定地守住團隊和產品自己的氣質。
而談到未來，兩人的答案都很務實，也規劃好了一個初步的方向。
眼下最明確的目標，無論如何，都是先努力把《21號空間站》剩下的內容繼續做完。他們表示，會認真對待每一份玩家的關注與期待，重視玩家們願意交給這款遊戲的時間。團隊也一直在思考對外同步開發信息的方式，幾個社交平臺都有嘗試，現在也仍在探索具體的手段。目前，《21號空間站》也已登錄了Steam商店頁，以方便玩家直接瞭解產品的情況與動態。
至於《21號空間站》之後的路，二人的態度也比較統一——肯定是繼續做遊戲，但具體的方向還沒想得太死。“如果發售反響不錯，我們當然會繼續做；但如果結果不如預期的話，也不排除去大廠積累經驗。”YF說，“現在不想逼自己給未來下定義，畢竟很多事現在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不如之後再說。”
Faridas說，她未來可能想做一款更側重玩法的遊戲，比如模擬經營，因爲她個人一直很喜歡這個題材。而YF心中已經悄悄埋下了下一個故事的種子，想做一個關於“他們這代人quarter-life crisis（青年危機）”的現實題材敘事遊戲，因爲他時常覺得這一代年輕人經歷了各種各樣的時代變化，但這段故事還沒有多少人講出來，這是他之後希望去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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