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離譜的刺殺案——梃擊案

前情提要

萬曆偏愛寵妃鄭貴妃,想要跳過長子朱常洛,立三子朱常洵(福王)爲太子,而滿朝東林文官集團爲了維護嫡長子繼承製,與鄭貴妃派系、反東林文官集團展開了長達十五年的國本之爭。

最終萬曆迫於輿論壓力,於萬曆二十九年(1601 年)冊立庶長子朱常洛爲太子,但儲位之爭並未就此結束,反倒是愈演愈烈。

萬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黃昏

一名手持木棍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現在了太子朱常洛居住的慈慶宮的大門前,正欲往裏面闖,當時值守的是兩名年邁體弱的老太監,其中一名叫做李鑑的率先發現了異常,試圖上前盤問阻攔,結果剛到跟前,就被一棍打倒在地,不省人事。

隨後男子直接衝進慈慶宮,一路衝到前殿的檐下,才被太子內侍韓本用發現,韓本用一瞧這陣仗,立刻大聲呼救,附近的七八名太監聞聲而來,合力纔將這名男子制住。

隨即韓本用等人把這名男子五花大綁,移交給東華門守衛指揮朱雄,要知道,想要到慈慶宮必須要經過東華門,而朱雄作爲指揮,卻渾然不知,乃是失職之罪。

所以當朱雄接手後,便展開了對此人的審訊,根據審訊得知,此人叫做張差,薊州人士,但是除此之外,張差是一問三不知,實在沒辦法,朱雄只能將他暫時扣押,只能留給後面的專業人士來處理。

次日,太子朱常洛將此事上報給了萬曆皇帝,萬曆知道後,將此事交由皇城御史劉廷元先行審問,劉廷元自然是知道之前的皇儲之爭,想到此案必定不簡單,接到這個案子後,就瞬間就明白這是個燙手山芋。

他也是先對張差進行了簡單的審訊,但是這個張差還是除了籍貫和姓名外,要麼是什麼都不講,要麼就胡言亂語,那是你說東來他說西,劉廷元一想也是心中竊喜,問不出來不要緊,就怕真問出點什麼來。

很快他就向萬曆奏報說:這個張差跡涉風魔,貌如黠猾,意思就是,這個張差的行爲看起來像是瘋癲發作,但他的眼神又很狡黠,並非真正的癡傻,他的這番表述,本質上也是在試探萬曆的真實態度。

萬里收到奏報後,又命令刑部郎中胡士相、嶽駿聲等人複審此案,刑部那可都是專業人士,那就是鐵嘴也能給他撬開,所在輪番審訊之下,張差終於是開了口。

據張差交代,是因爲老家有地痞鬧事,把自己好不容易砍的柴草燒了,自己心中不忿,便想到進京來告御狀,但是自己也是第一次來京城,不知道怎麼就闖到了慈慶宮,見到人無緣無故攔自己,便持棍亂打,都是誤會。

胡士相等人聽到這話,都傻了眼,這不胡言亂語嘛,暫且不說,這麼一個小事你就要見皇帝告御狀,從東華門到太子寢宮要經過多少道關卡你知道嗎?你就這樣大搖大擺走進來了?編理由給我編好了呀!

胡士相他們心裏也清楚,事情肯定不止這麼簡單,但是事情牽扯到太子,跟太子有關,又聯想到儲位之爭,那肯定又要牽連到鄭貴妃,胡士相身爲鄭貴妃一黨,也不願意深究。

於是他們很快得出結論,張差就是一個精神失常的流民,闖宮行爲完全是偶然的個人行爲,隨後就匆匆草擬了案情,準備以瘋癲闖宮爲由結案,上報給了萬曆皇帝。

眼看案子就要到此了結,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不樂意了,在他看來,胡士相等人的審訊結論過於草率,完全是在刻意隱瞞真相,一個普通的鄉民,不可能在戒備森嚴的紫禁城中一路暢通無阻,還恰好找到太子的寢宮,這背後一定另有隱情。

他先是把張差餓了幾天,在五月十一日他利用職務之便,對張差進行了一次祕密提審,他讓人端來了飯菜,放在張差的面前,然後對張差說:你給我如實交代真相,就給你飯喫,要是還敢隱瞞,就直接餓死你。

張差已經被關押了好幾天,早就飢渴交加,看到飯菜立刻低頭求饒,隨即便道出了實情。

名字和籍貫都是真的,至於自己之所以會闖進宮,完全是受了兩個人的指使,一個叫馬三道,另一個叫李守才,這兩人是當地的地痞流氓,常年爲京城的太監辦事,他們找到張差,讓他跟着一名不知名的太監進京,事成之後許諾給他幾畝良田,保他一輩子不愁喫穿。

張差跟着這名太監走了三天,從薊州一路到了北京,隨後,他被帶到朝陽門外的一座大宅子裡,在那裏,另一名太監接待了他,給他喫飽喝足,又給了他一根棗木棍,然後對他說:你只管往裏闖,闖進去後見人就打,特別是那個穿黃衣服的,是個奸人,就算把他打死了,我們也能救你,成功之後,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隨後,這名太監親自給他帶路,將他安排在東華門附近,讓他等到黃昏時分再進去,張差按照太監的指示,順利闖進了紫禁城,隨後就發生了慈慶宮門前的那一幕。

王之寀拿到這份供詞後,立刻就明白,這絕對不是什麼治安案件,而是針對太子的刺殺案。

於是他立刻上疏萬曆皇帝,說張差絕對不是什麼瘋癲的流民,而是有人刻意指使,請求重申此案,徹底揪出幕後的真兇。

王之寀的這份奏章,瞬間引爆了朝堂,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萬曆皇帝不得不下旨,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聯合會審,重審此案。

五月二十一日,會審正式開始,張差見到如此陣仗,不僅交代的比之前王之寀私審時更加具體,更明確指認了爲他引路和招待的兩名太監的名字,一個叫龐保,另一個叫劉成。

而這兩個被指認的太監,都是鄭貴妃宮中的親信, 龐保是鄭貴妃宮中的管事太監,劉成則掌管着朝陽門外的鄭貴妃家族私宅。

三司還下令捉拿馬三道、李守纔到案對質,兩人的供詞很快就與張差的供詞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這份供詞一出,朝野上下瞬間譁然,鄭貴妃的親信太監牽扯其中,這意味着不言而喻。

最先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是鄭貴妃的弟弟鄭國泰,他是鄭貴妃家族的實際當家人,也是外戚勢力的核心人物,三司會審過後,東林黨人、給事中何士晉、行人陸大受等人,上疏彈劾鄭國泰,矛頭直指了鄭貴妃一族。

鄭國泰在收到彈劾後,匆匆上了一封密摺,說到:什麼什麼推翻太子、收買亡命之徒,我想都不敢想,真是冤枉啊!

這道奏疏,在當時的朝堂上引發了更強烈的質疑,被東林黨人諷刺爲此地無銀三百兩。

工科給事中何士晉更是抓住這個把柄,直接上書怒懟鄭國泰:你既然沒有參與陰謀,爲什麼要主動提起收買亡命之徒的話題?你這麼着急地跳出來辯解,是在害怕什麼?

眼看輿論對鄭家越來越不利,再這樣下去,真就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鄭貴妃終於是坐不住了,她跑到萬曆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請求萬曆皇帝給自己做主。

萬曆也清楚,如果再這樣查下去,事情遲早會牽連到自己心愛的貴妃,必須立刻想辦法終止審訊,他給鄭貴妃出了一個主意,讓她親自去見太子朱常洛,放下身段求情,希望能通過太子的口,結束這場審訊,爲了讓太子聽話,萬曆又特意召見了太子,暗示他不要將事情鬧大。

在萬曆的授意下,太子朱常洛不得不公開表態,聲稱 龐保、劉成是被冤枉的,張差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請求萬曆皇帝儘早結案,避免更多的牽連。

有了太子的這個表態,萬曆心裏立刻有了底,他一邊下旨,命東廠、錦衣衛加快審理進度,一邊又在暗中佈置,準備將所有的線索徹底掐斷。

但是三司隨即上疏,請求萬曆皇帝將龐保、劉成交由法司,與張差當面對質,以查明真相,萬曆卻直接駁回了這個請求,以案情重大,不便公開對質爲由,拒絕將兩名太監移交法司。

但是朝堂上下仍然是議論紛紛,越來越多的官員上疏,請求萬曆不要包庇鄭貴妃一黨,眼看局勢就要失控,萬曆實在受不了了,大手一揮,都給我過來開會!

他親自出面,在慈寧宮召見了文武百官,這是萬曆繼萬曆三十年(1602 年)之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接見大臣,會上萬歷先是拉着太子的手,對羣臣說:太子一直很孝順,朕很疼愛他,福王已經就藩,不會再有其他想法。

 隨後,他又讓太子當衆表態,對羣臣說:張差是個瘋子,你們不要小題大做,趁機離間我們父子的關係!在場的百官見太子都表態了,見狀都不敢再吭聲,到這個時候,案件的結局,實際上已經被皇帝親自敲定了。

雖然有了太子的表態,但萬曆心裏很清楚,只要龐保、劉成還活着,始終都是隱患,爲了徹底斬斷所有的線索,不留任何後患,萬曆隨即下令,以司禮監會審的名義,將龐保、劉成關押在東廠的祕密監獄中,隨後,他又祕密派遣親信太監,將兩人暗中處決在東廠獄中。

而張差的鄉鄰、證詞的關鍵證人馬三道、李守纔等人,也被以家屬包庇的罪名,被判處流放兩千裏,終生不得返回原籍。

到這個時候,所有能指證鄭貴妃集團的關鍵證人,都被以各種方式清除殆盡,剩下的,只有一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供詞,和一羣噤若寒蟬的大臣。

萬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也就是案發後的第二十五天,梃擊案終於迎來了早已註定的結局:

兇徒張差,擅闖太子寢宮,押赴市曹凌遲處死,他的所有家屬,也被牽連處死。

太監龐保、劉成和張差的鄉鄰馬三道、李守纔等人則如我們上面所說。

此外,挖出此事件的王之寀不但沒有被重用,此後反倒備受打壓,在萬曆四十五年,朝廷借年度官員考覈,強行羅織貪污、浮躁等罪名,將王之寀直接削籍爲民、徹底革職,永不復用。

結案後,萬曆又下了一道嚴旨:不許有人再議論此案,違者以離間君臣罪論處,這起震動朝野的大案,最終也只能這樣草草了結,事情的真相,被永遠深埋在歷史深處,再也沒人可以查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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