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戀愛喜劇看也行”
我一直認爲,恐怖片與心理恐怖片應該是兩種電影。
因爲恐怖片中人物的危機通常源自外部威脅,當超自然元素被揭開謎底、鬼怪露出真面目,後面的故事也就圍繞着如何逃生和破局展開,如《小丑回魂》《午夜兇鈴》《驅魔人》等,下半部分甚至能當作咒術對轟的超級英雄電影。
但心理恐怖作品相反,它的不適感來自角色內心。甚至可以說,它總是展示人性中邪惡與黑暗的部分,是爲了讓我們感受自己心中有,但並沒有真正付諸行動的“惡”的部分。比如《閃靈》裏的老傑克,寫不出稿子就會有種把身邊人全乾死的衝動。看這種電影相當於讓人在安全的位置凝視深淵,能帶來一種良性的自虐。
從科學角度解釋:看完恐怖片,身體分泌的是“腎上腺素”,帶來的是作死而不致死、劫後餘生的刺激體驗,屬於亢奮感。而心理恐怖片讓觀衆分泌的是“內啡肽”,一種人類身體裏的天然鎮靜劑。電影通常會故意讓焦慮長期懸停,具象化人們內心的困境並一點點割開,進而在90分鐘的可控折磨後,讓身體得到一種喘口氣的安心體驗。這也是爲什麼,有些醫生會建議患者看多心理恐怖片來緩解躁鬱症,因爲這種疾病很大程度上源於大腦陷入時刻超速運轉的狀態。那麼,此時人看動作電影、喜劇片都很容易分心,只有恐怖片帶來的精神緊繃,才能讓大腦暫時安靜下來。
所以前不久,我第一時間看了《癡迷》,它大概算是近年來我體驗最好的心理恐怖電影。一方面,因爲它是爲數不多在國內院線上映的心理恐怖電影,在影院看心理恐怖片的視聽壓迫感,對我來講是前所未有的,嚇得我尿都差點漏出兩滴;另一方面,還在於敘事角度的“近”,它講的是那種身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它把日常中的不和諧感放大到極致,以此創造心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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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恐怖顧名思義,敘事核心是討論人類的心理。然而,電影並不是小說,能像《罪與罰》裏花大段文字去描寫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內心活動,讓觀衆走進主角的內心甚至不像第一人稱遊戲那般容易。所以,這部成本只有75萬美元的恐怖片,能在視聽角度找到自己的解法很不容易。
視覺方面,乍看電影的畫幅是老電視機的4:3,卻並沒有帶來任何懷舊的效果。爲什麼?因爲它真正的畫幅是3:2,這是看別人朋友圈時的照片大小。所以,它的體驗就像我們在窺視朋友的生活,影片裏的人物似乎離我們相當親近,又被虛假景觀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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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覺方面,它也不像其他恐怖電影那樣用音效渲染危機感,反而會在一些看起來特別詭異的場景,選用偏浪漫情歌的大調。爲什麼?因爲這部長達1小時40分鐘的電影,視角全部侷限在男主貝爾身上,它的音效和音樂並不是爲了反映環境,而是在描寫男主的想法和情緒。典型的例子,就是有段開車途中朋友在開導男主的戲,此處甚至連車載音樂都被壓低到聽不到的程度——它要給人的感覺是,男主從始至終沒有把朋友納入自己的情緒中。
外媒採訪中,《癡迷》的配樂巴維爾解釋,本作音樂製作的目標是探索“音樂的恐怖谷效應”。爲此,他給戲中的戀愛片段搭配了甜美的大調,卻又通過音高的彎曲和轉調,讓浪漫歡快的旋律隨時間的推移和扭曲變形。很成功地,它讓我置於熟悉而陌生的情緒裏面,和絃和音符之間似乎存在着快樂、浪漫或愛意的關聯,卻不確定該作何感想——這種處理,高度契合我們後面劇透部分要講到的男主心理。

視聽問題搞定了,如何講明白角色的心理就是更關鍵的課題。
對此,大家熟悉的遊戲其實就有例子,榮格心理學的“人格面具理論”總是好用的。比如,在“女神異聞錄”系列中,我們能進入角色的內心迷宮,窺探他們的里人格;“寂靜嶺”則會用三角頭、護士等怪物的形象,來表現角色內心的陰暗、憤怒、嫉妒或色慾。不過,跟《癡迷》的處理更接近的,我認爲應該算伊藤潤二的“富江”系列——這位流行到出圈的角色,可以理解成一種慾望放大器,比如《富江》《畫家》《老醜》這三個短篇,與其說它在講富江,不如說它在用富江分別去展示高中生的獨佔欲、藝術家追求完美的狂妄,以及人類對衰老的恐懼。

換句話說,用什麼具體形象表現男主的慾望很重要,而女主尼基是那個“富江”。就結果來看,飾演尼基的演員印達·納瓦雷特(Inde Navarrette),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限於75萬美元的成本,這部電影幾乎沒有電腦特效。正如前面說的“音效的恐怖谷”是製作目標,導演柯瑞·巴克(Curry Barker)也用了“僞人妝”,在視覺上來模擬那種似人非人的感覺。而剩下的工作,就全要看印達的演技。

往往,她上一秒展露極爲自然溫和的笑意,下一秒眼神突然失去焦點或變得死寂冰冷,給觀衆帶來生理性的“恐怖谷”反應。而在劇情推進中,她又能通過微小的面部肌肉抽搐、僵硬的呼吸節奏,以及頗爲異樣的站姿,在空氣中流露出某種不協調感。甚至,連閱片量不俗的小島秀夫看了,都要點名給出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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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父母的工作原因,印達在小時候搬了11次家,有時她會寄宿在爸爸的墨西哥親戚那邊,這個拉丁家庭經常一起看恐怖片。甚至,有個哥哥因爲特別愛看《鬼娃回魂》而在廁所裏塞了兩個1比1大小的鬼娃手辦,當5歲的她第一次去做客時,直接給她整出了童年陰影。於是,爲了搞清楚這幫表親在想什麼,她在大學選修了“人類行爲心理學”——或許是因爲這段特殊的經歷,她在恐怖片中揣摩並表現陰暗心理細微活動時,就顯得遊刃有餘。

還有一點我認爲也很關鍵:印達不是學院派或年少成名的演員。在2025到2026這一年半的時間裏,她由於沒有接到任何表演工作,爲了支付洛杉磯出租屋的高額租金,一是通過網絡訂單幫人遛狗,二是當女主播直播打遊戲。

直播時期,她從一名主機玩家轉變成了PC玩家,甚至是照着亨利·卡維爾的裝機教程,用現在市面上不低的硬件價格,給自己裝了一臺大PC。後來還有觀衆發現,姐們的Windows是未激活的狀態,相當於在用盜版軟件。這種“從羣衆中來”的素人身份,讓她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現在鏡頭前時,幾乎沒有任何表演的痕跡。

看到這裏,沒看過電影的人也許會疑惑爲什麼印達是男主的內心具現。爲此,我們還是不得不花1000字做一些劇透分析,去解釋爲什麼這部75萬美元的愛情恐怖片,能創造影史最高的投資回報比——介意的朋友請下劃至文章底部。
電影的故事其實不復雜:男主貝爾暗戀女主,向超自然力量“許願柳”許願她比愛任何人都更愛自己。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不是美夢成真,而是一場關於脅迫、情感懦弱,以及強行建立親密關係所帶來的可怕後果的噩夢。
儘管結構簡單,但對電影來說,如何敘事往往比故事本身更加重要。體現在《癡迷》的悲劇,就是尼基乍看是被惡靈附身了,惡靈在執行愛貝爾的願望。但實際上,導演柯瑞·巴克就曾向媒體確定,許願柳本身並不具備善惡意志——換句話說,後來事態的逐步失控,純粹是貝爾的許願方式有問題。

於是,這段時間社媒上大家都在討論許願時該如何疊甲,才能無風險地實現願望。在另一部分人看來,這種討論卻更增強了電影恐怖後勁——說白了,“讓另一個人愛上自己”是違反個人意志的慾望,若要代入被施咒的對象,就很容易感受到其中的不幸。
顯然,這種設計便展現了我們心中有,但並沒真正付諸行動的“惡”的部分。傳統上,像《聊齋志異》中也有不少類似反映渣男心理的橋段:窮書生愛壓抑了,跟來路不明的美人尋歡,結果發現對方是妖怪,就請法師把人砍死。甚至在《俠女》原著裏,還是男書生對公狐狸精拔屌無情。

但《癡迷》並沒有停留在討論愛慾的程度,因爲貝爾真正所代表的,是大家對“確定性”的渴望。本來,在他還未許願之前,女主尼基其實就給了機會讓貝爾表白,但他既不敢開口承認,也不願意承擔友誼可能破裂的風險,面對結果的不確定性,他慫了。
這種性格來自生活環境,電影細節很自然地透露出貝爾是一個經歷了祖母過世、寵物貓因自己的疏忽被毒死,現在獨居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同時,貝爾的塑料朋友也加劇了他的不自信:他之所以一直沒有明着追求尼基,很大程度上是因爲男二表面幫他出謀劃策,實際明裏暗裏使絆子,但男二纔是曾和尼基有段地下情的人,貝爾卻被矇在鼓裏。
相反,電影裏女二纔是那個真正對貝爾好,也喜歡貝爾的人。但女二卻也是這四人小團體中,唯一不只把精力放在朋友身上,正在申請大學並隨時會離開的人。因此,貝爾無法接受這種不確定,而是選擇了對所有人都好的尼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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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貝爾根本不瞭解尼基,既不清楚她和自己的哥們有段感情,對尼基的文學理想也插不上話。如此,便形成了一種錯位的單戀:他喜歡想象中的尼基,並不是尼基本人——附在尼基身上的不是惡靈,而是貝爾的渴望中,那個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尼基。
印達生活經驗的天生素人感,讓假尼基的表演不只是癲,而是有兩個靈魂在體內撕扯。此刻代入貝爾視角,假尼基的病嬌行爲帶來了窒息感,她會用膠帶把大門封住,並阻止任何人靠近他。但站在真尼基的角度看,貝爾卻是個不負責的控制狂,他說一句“在家不動等我回來”,假尼基就真原地站了8個小時,留下一地的尿液糞便和嘔吐物,就算後來真尼基偶爾頂號求救,貝爾也要自我欺騙,假裝自己得到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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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多視角的解讀,引發了互聯網的爭論,一度讓部分話題成了分鍋大會,影片中男女四人,到底是否算善男信女?這種現象,也反映了一條鐵律,即恐怖片想要成爲現象級,它必須反映當下的情緒。

第一面好理解,不論是貝爾的許願,還是假尼基的病嬌,都在突破如今越來越被人重視的“邊界感”。諸如查對象手機或限制對方交往都不再只是段子,因而社交媒體上關於《癡迷》的討論,很多都演變成了吐槽前任的現場,包括我們那場出來,很多情侶出影院的時候看對方眼神都不對勁。
另一面則相反,貝爾之所以病態地渴望確定感,是因爲他沒有真正可靠的友情。這實際也是當下互聯網所構建的弱社交體系的反映,每個人好似能自由地選擇朋友,帶來的卻是隨時可被替換、可被更優秀的人替代的不安全感。往往,大夥花了大量金錢與精力去約會,也可能換來對方毫無徵兆的刪好友拉黑,極大地加劇了社恐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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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也是爲什麼《癡迷》一開始會給我不像美國電影的印象。在我記憶裏,美國電影裏的年輕人,突出一個社交牛X症,而《癡迷》裏這種社恐的狀態卻更切合當下的心理。根據皮尤研究中心在2025年的調查報告,美國30歲以下成年人的單身率是47%,而63%的成年男性過去一年裏沒有尋找任何戀愛關係或偶遇。顯然,抗拒社交併不只是東亞的問題,而是一個全球問題。
兩者看似矛盾,實則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人們並非排斥社交,而是厭倦了在隨時可能瓦解的脆弱關係中徒勞消耗。可一旦抓住一段看似理想的感情,那種對喪失的恐懼又會迅速異化爲病態的強控制慾——試圖用絕對的掌控,來對抗外界的不確定性。

因而在《癡迷》中,大家很容易看到身邊人的影子。這種沉浸式體驗不是聽聞某個鬧鬼致死的都市傳說,而是一種害怕被凝視和控制的窒息感。靠演技嚇哭全球觀衆的,是小時候經常搬家、對社交弱聯繫有着深切體會的印達——那個沒工作時就窩在出租屋裏看彈幕打遊戲的女主播。所以我認爲,《癡迷》捕捉到了每個人日常生活中無處安放的孤立無援與失控感,而這或許纔是新一代電影工業人有,而老登們已經喪失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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