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高的人和認知低的人有什麼區別?

想判斷一個人的認知水平,有時候不需要看他懂多少東西。給他一個和原有認知相沖突的觀點,看看他的第一反應,就能看出一些東西。

比如告訴一個從小就覺得“水越熱越好”的人:長期喝特別燙的水,其實並不是一個好習慣。

這裏先把事實說準確一點。水並不是只要超過人體體溫就會傷害身體,也不能拿皮膚“低溫燙傷”的溫度直接套到食管和胃上。需要注意的是長期、反覆飲用溫度過高的飲品。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將65℃以上的飲品稱爲“非常熱”的飲品,並認爲飲用這類飲品與食管癌之間存在可信的關聯。

所以,“越燙越養生”這個觀念並不成立。

認知高一點的人聽到一個和自己原有認知衝突的觀點,通常會先想:這個觀點合理嗎?依據是什麼?我以前爲什麼會相信相反的觀點?有沒有可能,我以前把“適當的溫水”和“越燙越好”混在了一起?

查完以後發現新觀點是錯的,那就不接受;如果發現它確實更有道理,那就修改自己原來的認知。

認知比較低的人面對同樣的信息,反應可能完全不同:“祖祖輩輩都是這麼喝的。”“幾千年的東西還能錯?”“我喝了幾十年怎麼一點事都沒有?”事情本身還沒討論,人已經先開始生氣了。

因爲這時候,他原來相信的東西和眼前的新信息發生了衝突。一邊是“喝熱水是好的,這是從小到大的常識,也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另一邊是“原來水太燙可能並不好,我過去一直相信的東西可能存在問題”。

這兩個認知撞在一起,人會產生心理上的不舒服,這就是認知失調。每個人都可能有認知失調,區別主要在於接下來怎麼處理。

有的人會想:“原來我以前理解得不準確。”“熱水和特別燙的水不是一回事。”“以前大家都這麼做,也不能證明它一定正確。”承認自己以前可能理解錯了,確實會不舒服,但新的信息進來了,原來的認知也跟着修正。

還有一種處理方法輕鬆得多:直接否定那個讓自己不舒服的信息。只要認定你說的是錯的,他原來的認知就完全不需要改變。

到了這個時候,思考順序可能已經變了。正常情況下應該先看事實和證據,再得出結論;有時候卻會變成:這個觀點讓我不舒服,我先認定它有問題,然後再去找理由支持自己的第一反應。

最後很容易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這和我以前相信的不一樣,所以它可能是錯的。”

我覺得還有一種情況,也很容易看出一個人的認知水平,就是怎麼對待那些超出自己經驗的事情。

比如一個平時成績一般的學生,某次考試突然考到了班級前幾名。你當然可以覺得奇怪,可以想他爲什麼突然進步這麼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甚至也可以懷疑他有沒有作弊。

可如果目前唯一的依據只是“他以前從來沒考過這麼高”,那最多隻能說明這次成績反常,還不能直接證明他作弊了。如果答題情況明顯異常、監考記錄有問題,或者還有其他具體證據,那當然可以繼續懷疑和求證;但如果唯一的理由只是“正常人哪能突然進步這麼多”“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然後直接得出“肯定作弊了”,這中間其實跳過了一大步。

反常、可疑、確定是假的,不是一回事。

一件事情和常見情況不同,可以讓人提高警惕,也可以成爲繼續求證的理由,但它本身不能代替證據。

認知高一點的人,往往知道自己的判斷應該停在哪裏。證據只夠說明反常,那就先停在反常;有了一些具體疑點,可以懷疑;證據真的足夠了,再定性。如果現在的信息既不能證明是真的,也不能證明是假的,那就先不下結論。

認知低一點的人更容易把自己的經驗直接當成判斷標準:自己沒見過,就覺得不存在;自己做不到,就覺得別人也做不到;自己理解不了,就覺得事情一定有問題。

可人的經驗本來就是有限的。“我沒見過”,首先只能證明我沒見過。經驗當然有用,它可以提醒一個人哪裏反常、哪裏值得繼續查,但經驗不能代替證據。

於是又會出現另一個很相似的判斷:

“這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所以它可能是假的。”

一個是以前“相信什麼”,一個是以前“見過什麼”。看起來不完全一樣,問題卻很接近:都容易把自己的認知範圍,當成現實本身的範圍。

現實沒有義務符合任何一個人的經驗。一個人活了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見過的東西放到整個世界裏仍然很有限。所以我覺得,認知高的人一個很重要的能力,就是知道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現有證據能證明到哪一步,什麼時候可以判斷,什麼時候應該停在“不知道”。

“不知道”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證據不足的時候,本來就沒必要急着在“真”和“假”之間選一個。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東西很容易影響人的判斷:羣體。

一個人自己想的時候,也許還知道“證據好像不夠,我先不判斷”。可當周圍的人已經全部認定某件事以後,堅持一句“我不知道”反而可能變得很難。這時候多了一層壓力:大家都這麼認爲,難道就我不一樣?

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變成:

這麼多人都覺得是假的,那大概就是假的。

可多數人的認同本身不能代替證據。

19世紀中期,塞麥爾維斯在維也納的產科工作時發現,要求醫護人員進行手部清潔後,產褥熱死亡率明顯下降。今天醫護人員接觸病人前進行手衛生已經是常識,可塞麥爾維斯當年的做法並沒有馬上得到醫學界的普遍接受。

隕石也有過類似的歷史。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石頭從天上掉下來”的說法曾受到許多歐洲學者懷疑。1803年法國拉格勒發生大規模隕石墜落,隨後經過調查,這類現象才逐漸獲得科學界更廣泛的接受。

舉這些例子,不是想說少數人天然比多數人正確。少數人當然經常會錯,多數人的懷疑有時候也完全合理。一個後來被證明核心判斷正確的人,當時的理論也可能並不完善,他的性格、表達方式、做事方式,甚至其他觀點,都可能存在問題。

但這些事情要分開看。

一個人脾氣不好,不能證明他在某個具體問題上的判斷就是錯的;他說錯過別的事情,也不能自動證明這一次還是錯的。多數人當時有理由不相信他,同樣不能把“不相信”本身變成事實。

解釋別人爲什麼不相信一個人,和證明這個人說錯了,是兩回事。

不然就很容易出現一種特別方便的解釋:少數人後來被證明是對的,就說“大家當時不相信他,肯定是他自己也有問題”;多數人後來被證明是對的,又說“你看,那麼多人都這麼認爲,果然沒錯”。

這樣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都能給自己原來的判斷找到理由,那也就談不上根據事實修正認知了。

羣體還有一個麻煩。一個人的判斷一旦和羣體、立場甚至自己的身份綁在一起,改觀點有時候就不只是承認“我判斷錯了”。他還可能要承認自己一直支持的那羣人也可能錯了,以前和別人爭的那些話可能說早了,甚至自己一直嘲笑的人在這個問題上反而是對的。再加上一句“如果我現在改口,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我”,面子、立場和歸屬感也就混進來了。

所以人多並不會讓判斷自動變得準確。當所有人都在重複同一個答案時,可以多問一句:他們爲什麼這麼認爲?大家是在重複各自掌握的證據,還是隻是在重複彼此?

如果一百個人的判斷其實都來自最開始的同一句話,看起來是“一百個人都這麼認爲”,實際上的證據可能仍然只有一個。

這種情況在互聯網上尤其常見。一個說法被轉述得足夠多以後,人很容易忘記去問它最開始是從哪裏來的。最後,“大家都這麼說”本身就成了它看起來最有力的證明。

可重複一百遍,不會讓一條沒有證據的說法多出一百份證據。

所以前面這些情況雖然不完全一樣,卻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很容易拿自己腦子裏已經有的東西,去規定現實應該是什麼樣。

“這和我以前相信的不一樣,所以它可能是錯的。”

“這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所以它可能是假的。”

到了羣體裏,還可能變成:

“大家都不相信,所以它大概也不是真的。”

當然,認知高不等於永遠接受新觀點,更不能把“不同意我”直接理解成認知低。新觀點可能是錯的,反常的事情可能真的有問題,多數人的判斷很多時候也確實是正確的。

還是得看證據。

面對和原有認知衝突的東西,可以先問一句:“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遇到和過去經驗不同的事情,可以提醒自己:“我覺得它奇怪,但奇怪還不能證明它是假的。”

所有人都已經下了結論,也可以再問一句:“大家這麼認爲的依據到底是什麼?”

是真的,就調整自己的認知;是假的,就否定它;有疑點,就繼續求證;證據還不夠,那就先不判斷。

我覺得認知高和認知低的區別,很多時候就藏在這些地方。認知高的人未必知道得更多,但他更容易讓事實修改自己的認知,也更清楚自己的經驗有邊界,知道懷疑和定性之間還有距離,多數和正確之間也不能直接畫等號。

認知低的人更容易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把習慣當事實,把經驗當邊界,把反常當造假,把懷疑當證據,把多數人的認同當成事實本身。一旦第一反應形成,後面的信息就開始爲這個第一反應服務。

所以我現在覺得,一個人的認知水平到底怎麼樣,可能不只看他知道多少東西。

還要看他能不能分清事實是什麼,證據能證明到哪一步,哪些只是自己的經驗;以及在事實和自己原來的認知發生衝突的時候,他到底願意改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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