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房間朝南。到了夏天,剛入夜反而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
屋外是北方的夏夜,日頭一落,白天的燥熱便消了幾分。晚風拂過,帶着草葉子裏一點微涼的氣息,蟲鳴也變得稀稀疏疏的,從牆角根底下斷斷續續地響。穿件寬鬆的舊T恤出去散步,袖口灌風,晃晃蕩蕩的,走上一圈,汗不出一點。老一輩管這個叫“乘涼”,是有道理的。
但屋裏不行。南面的牆曬了一整天,把熱氣一口口吃進去,入了夜再慢慢往外吐。那熱度溫吞吞的,貼在你皮膚上,像一層揭不掉的熱水膜。房間溫度穩穩停在二十八往上,坐久了,汗就從後頸淌下來,順着脊背往下流。這時就算把窗戶開到最大也無濟於事,外面的涼意進不來,被那堵三尺厚的溫熱屏障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
以前的夏天偶有驟雨,經常在黃昏或者夜裏,嘩嘩哦落下來,到了白天又停了。雨水若是下的久,很快就能下透,這氣溫也便跟着下去了。可這堵牆偏不認,像是跟太陽說好了,要在它不在的時間裏保留他的溫度,淋一場夜雨,不是降溫,更像是淬火——雨水激在溫熱的磚面上,反而把白天存着的熱氣逼得更實了。屋裏更是悶得厲害,躺在涼蓆上也毫無作用,涼蓆起初是涼的,翻個身,貼上去的那一塊馬上就熱了,再過一會兒,席子上便印出一個溼漉漉的人形來。
所以房間裏的空調是從不關的。上大學那幾年的暑假,總把空調開到靜音模式,就着窗外的蟬鳴和午後明晃晃的日光,趴在牀上看書。什麼書都有。兒童文學是寫東西要參考的,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知識類書籍、暢銷小說。名著是不怎麼讀的,小時候讀得太多,青春期反倒起了逆反,專挑些傷春悲秋的來翻,如今想起來也算一段黑歷史了。
妹妹這時候也會來蹭空調。她進來從來不敲門,赤着腳悄無聲息地溜進來,手裏攥着一根老冰棍,已經喫了一半,滴下來的水她用另一隻手在底下接着。進來就往飄窗上一坐,兩條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翻着從書架拿下來的書,我的房間牀正對着書架,有時拿書甚至不需要下牀。
房間的空調很給力,開着門,涼風能一直灌到客廳去。爸媽捨不得整日開空調,這時候便也沾了光,搬個小板凳坐到門口,一個擇菜,一個下棋,偶爾抬頭問一句晚上想喫什麼。我倆都無所謂,他們就自己商量着定了。
常常就這麼看一下午。蟬在窗外叫得聲嘶力竭,像是幾萬片薄鐵皮同時在抖。日光是白的,打在對面樓的瓷磚外牆上,亮得刺眼。飄窗上鋪着墊子,雖然有一層紗簾遮着,也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灰藍裏泛着白。我和妹妹各佔一頭,她看她的,我看我的,偶爾誰換個動作,墊子就跟着動兩下。
有時看困了也會爬到牀上着眯一會兒,我不大睡午覺,我始終覺得覺得下午的光陰太美,捨不得睡。這時候全世界都睡了——爸媽在客廳裏打盹,電視開着,聲音擰到了最小,屏幕上晃着午間劇場的畫面,沒有人在看。窗外的蟬聲反而愈發清楚,一聲接一聲,把午後襯得又靜又滿。我們趴在飄窗上往外看,藍天深得發亮,白雲一朵一朵地堆在天上,蓬鬆飽滿,像是剛發起來的棉花,靜靜地挪着。看得久了,竟有些發癡,彷彿整個人都沉在一個巨大的幻覺裏,做着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也有例外的時候,若是晚上沒睡好,中午實在困得不行,也會拉上窗簾睡個午覺。那窗簾遮光不是太好,藍白相間的粗抹布,拉上了屋裏也只是暗了一些,微光還是透得進來。我倆一人一頭,倒在涼蓆上,不敢睡太久——若是醒來窗外已經暗沉沉的,天灰了,蟬也不叫了,便會因爲錯過一個下午而懊惱半天。
妹妹那時候最愛看科普書。我至今記得2018年的夏天。我大二剛讀完,她高中畢業,從高三那場兵荒馬亂的衝刺裏解放出來,整個人像是被壓了太久突然鬆了綁,什麼都想碰,什麼都想試。那年夏天最深的印象,反倒不是一起去的青甘大環線——茶卡鹽湖的倒影、祁連山的草坡、鳴沙山上滾下來的落日,那些都拍了照,存在手機裏,很少翻出來看。
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我們爲了爭奪電視,在客廳裏耗了將近兩個小時。我想看中央九套,正放着《荒野求生·最佳拍檔》,兩個人,一個是美國老兵,一個是野外生存專家,一起在雨林裏找路,渾身泥濘,正按照原定路線走着,突然生存專家撒開丫子去追一隻蝴蝶,給老兵氣的不輕。妹妹想看中央十套,科教頻道那會兒在播《藍色星球》,正好放到了她最癡迷的珊瑚礁那一集——熒熒藍藍的海水裏,珊瑚像一座海底的城池,各色小魚穿梭其間,旁白的男聲低沉緩慢,富有極具吸引力的磁性。
我們爭了幾乎整個下午。遙控器從沙發這頭傳到那頭,又從那頭傳回來。最後定了個規矩:誰的頻道進了廣告就換臺,等對方的頻道也進了廣告再換回來。執行了不到半小時,我那檔節目插了一個節目預告,不算正式廣告。妹妹抬手就把遙控器搶過去,按了返回鍵。我趕忙去搶遙控器,最後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場面一片混亂。
最後是母親端着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她把盤子往茶几上一擱,看了看電視屏幕,又看了看我們兩個,各遞了一塊西瓜。
“你讓着點妹妹!”
最後我也沒看成自己想看的節目,就那麼喫着西瓜,妹妹美滋滋看完自己的節目後,電視被媽媽調到了一個播新聞的頻道,女主播正在報天氣預報,說颱風即將登陸東南沿海,本市不受影響,明日晴轉多雲。
如今想來,那一下午沒看成什麼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各自守着自己想看的東西,誰也不肯讓步,那種理直氣壯的固執,如今倒很少有了。
記憶裏的夏天,總是炎熱而悠長的。日光熱烈,時間很慢,蟬在樹上叫得不知疲倦,空氣裏飄着花露水和西瓜皮的氣味。晚飯後坐在飄窗上,仰頭看天上的雲慢慢變色,從金到粉,從粉到灰,直到第一顆星子露出來。那樣的日子像是沒有盡頭的,暑假的課題作業堆在桌角,落了一層灰,也不曾去寫。
今年的夏天有些不一樣。雨纏綿着澆了一整週,幾乎沒給太陽什麼露臉的機會。立秋剛到,傍晚我去關窗,摸了摸南面的牆——冰涼的。玻璃也是涼的。把窗推開,一股飽含水汽的晚風灌進來,帶着泥土和草木被打溼後泛出的腥甜味。在窗前坐了一會兒,胳膊上竟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夏天好像就這麼過去了,靜悄悄的,連聲招呼都沒打。
我在書架翻開一本舊書,封面已經卷了邊,隨手翻開,裏面夾着一張自制的書籤,顏色還清晰可見,只是記不得是誰放進去的了。我把書合上,擱回原處。書架對面的牆角,那臺空調的電源燈還亮着,白白的一個小點,在黑下來的房間裏,像一顆遲遲不願落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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