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來的苦難、強加的責任——荷蘭弟爲什麼是最慘的蜘蛛俠?

人到中年，過去的陰影便如影隨形。彼得·帕克在超級英雄這行幹了將近五六年，情緒纔開始出現明顯的排斥反應。興許是以往過得太一帆風順了——鐵人的衣鉢、梅姨的年輕、兄弟的忠誠、情人的才俊，那些在蜘蛛俠電影裏可能要花上好幾部鋪墊的福利，他一部就得到了，這也讓他的心智始終停留在初高中階段。

第一部裏，他被告知，因爲自己的不成熟，鐵人即將收回在他身上投入的裝備。於是彼得·帕克像個無能的孩子一樣哭了。作爲本片乃至整個系列最大的危機事故便是，荷蘭弟版的蜘蛛俠活在鋼鐵俠的陰影裏。即便最終荷蘭弟憑藉粗糙的裝備戰勝了禿鷲，也婉拒了復聯的邀請，但在世界輿論的矚目下，他依舊順理成章地成爲了鐵人的接班人。

讓鐵人替代本叔的職責並非不可取，畢竟隔壁DC的《新超人》都能把氪星之死當作“性播種”的玩笑。問題是鐵人有更宏大的任務等待他去完成，彼時已經是漫威第三階段了，離《復聯3》上映僅有九個多月。鐵人爲了與漫威宇宙和自個的人格魅力做個了斷，還未能盡到父親的職責，就草率地爲荷蘭弟留下了巨量的爛攤子，自己先一步光榮赴死了。

這也爲荷蘭弟版蜘蛛俠的悲劇性埋下了伏筆。首先，他在第二部裏莫名其妙就成了鐵人的接班人。

在外人看來，託尼斯塔克和他已情同父子；復聯分崩離析，新一代英雄裏就他最有發言權。但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不過是常年混跡於紐約社區的“好鄰居”，他能承擔什麼世界的重擔？更何況他也消失了五年，與梅姨錯付了五年，他有五年的時光是停滯的，意味着他在第一部正傳電影后不可能有任何成長，卻一夜間被強加了“救世主”的責任。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是蜘蛛俠最不可或缺的精神內涵。儘管荷蘭弟在第三部之前一直沒能等到屬於自己的金句，但他卻被“漫威宇宙”兜售了更迫切的責任——一個對於銀幕內的民衆與銀幕外的觀衆都同等重要的“超級英雄”角色，既是爲了補償《復聯4》後人氣的空缺，也是爲了安撫“爍滅”（滅霸響指）事件後全世界人民忐忑不安的心——荷蘭弟沒能等來自己的宿敵，沒有任何成長的權力，就被推崇至元老角色的位置，響應着與他英雄特質全然相反的號召。

我們可以回顧一下，每一部《蜘蛛俠》系列的開端，是不是都暗藏着父輩的陰影？託比版蜘蛛俠的綠魔（奧斯本），在未袒露身份之前，某種意義上一直在扮演彼得·帕克的“父親”角色，承擔着本叔之後的責任。他由衷地欣賞帕克的能力，這種認同甚至超越了傳統血緣的契約，導致小綠魔——也就是彼得的摯友——後來也因爲“子承父業”的詛咒、對“父愛”求之不得的痛苦，而與帕克分道揚鑣。

加菲版的超凡蜘蛛俠，父親的前提條件有了置換，但核心立意不變，且成長痛點更能直擊人心——因爲加菲版蜘蛛俠沒有託比的身體強度，在裝備打造、戰衣設計，以及生活、情感等維度上，都會表現得更細膩。父親的角色也從原本的反派，變成了蜥蜴人與格溫父親的鏡像。

一方面，蜥蜴人算是他的人生導師，他們有同樣的理念，致力於科技改造生活，於帕克而言，蜥蜴人正是他畢生遠大抱負所追尋的理想化身。可惜帕克從未體會過身體殘缺的痛苦，無法共情蜥蜴人對人類肉身桎梏的憎惡。這份隔閡，是現實逼迫他走向成熟的契機，是電影的戲劇化事件所直接決定的另一種人生。

而另一位父輩角色，也在延續着戲劇的荒謬程度——格溫父親臨終留下的遺言，爲《超凡蜘蛛俠》鋪上獨特的悲情底色。責任意味着孤獨，個人情感極有可能被他人利用。每一位父親，其實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女去趟這趟渾水。諷刺的是，《超凡蜘蛛俠》呈現出蜘蛛俠系列影史首例逆向成長。即便來到第二部，彼得依舊深陷與小綠魔相關的身份認知困境；歷經內心掙扎，他仍選擇與格溫公開相戀，而這份抉擇最終讓他付出沉重代價，促成了蜘蛛俠情感史的一大遺憾。

去年的漫威動畫《你的友好鄰居蜘蛛俠》，同樣是類似的角度切入——綠魔承擔父親的職能，馬律師教導彼得凡事都有兩面性。以及大火的索尼動畫《蜘蛛俠：縱橫宇宙》系列，甚至把“父愛缺失”當成蜘蛛俠成爲英雄的必要條件之一。而邁爾斯父母雙全、家庭和睦，所以一定是多元宇宙的安排出了差錯，邁爾斯才能藉機上位（逆天邏輯）。

其實荷蘭弟面對的問題與矛盾，和邁爾斯的性質是相同的。後者也是手忙腳亂中繼承了彼得·帕克的衣鉢，第二部更是大鬧平行宇宙。但荷蘭弟爲什麼會如此招人厭惡呢？

道理也很簡單。荷蘭弟版蜘蛛俠沒有充足的主觀能動性，他的故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爲漫威多元宇宙負責。所有事故的起因由於缺乏引入的條件，只能用荷蘭弟的“稚嫩”與“幼稚”加以貶低多元宇宙的嚴肅性，以展現更豐富的角色、鋪墊更“偉大”的隱患。

荷蘭弟《蜘蛛俠》第二部上映前可謂是衆說紛紜，由於預告片裏有外時空的反派角色，許多人都覺得“大的要來了”。結果，一切卻只是科技版權引發的私人恩怨。第二部裏依然埋入了一個和鐵人相似的父親角色——神祕客，用花言巧語、慈父形象騙取荷蘭弟的信任。換言之，續集意在爲多元宇宙埋下鋪墊，卻尚不打算正式鋪開這套設定。神祕客自然不能掌握魔法，人物背景塑造也更加緊密地依託鋼鐵俠相關脈絡進行改編。

鐵人看似死了，實際上以一種更隱祕的方式，像寄生蟲般牢牢寄宿在蜘蛛俠身上。世界未知的變故、接踵而至的壓力，那些妄圖想讓荷蘭弟接替鋼鐵俠職位的喫瓜羣衆，都在提升“責任”的格局，並將其變成某種道德捆綁與對英雄人格的約束。

荷蘭弟前三部蜘蛛俠，都可以說是一部沒有“人味”的電影。彼得·帕克沒有那麼多的家庭危機需要解決，更沒什麼身份上的顧慮。在鋼鐵俠介入他的生活後，當漫威把《美隊3》當作蜘蛛俠的第一次出場舞臺時，彼得·帕克的人格也就被一併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孩子。

他當然不可能像託比和加菲一樣理性地解決問題，他的生活沒有本叔，只有一個從天而降的億萬富翁爲其強加的重擔，隨後一飛沖天，不了了之。更有宏大命運的捉弄，讓他明明實現了粉絲夢寐以求的“三蟲同框”，卻還要替多元宇宙不合時宜的“接濟”承擔銀幕內外完全一致的罵名。

荷蘭弟不是一個合格的蜘蛛俠。他的不完美取決於家庭、事業、情感各方面的“完美”。觀衆看不到其中的生活，代入不進應有的家庭創傷，看不到該有的平民英雄底色。

神祕客哄騙他，他信了，因爲他覺得自己配不上託尼斯塔克的信任，只想老老實實做一個能和朋友一起讀書、偶爾打擊犯罪的好鄰居。身份暴露後，他慌了，他既沒有準備好失去現有的一切，也不具備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決策能力。於是他將希望寄託於另一個“萬事都有解決方法”的超級英雄，卻又當斷不斷，害得多元宇宙與他一同受難。而這一次恰恰是真的，不是第二部里尼克·弗瑞的虛晃一槍——他所擔憂的拯救世界的宏大命運，最終還是因他的個人疏忽而降臨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漫威影業竟然真的信了索尼那套“親人必死”的蜘蛛俠背景法則。他也必須要手捧親人血跡斑斑的臉，親眼看她溼潤的瞳孔收緊，褪色成永恆的暗黑色，親耳聽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家喻戶曉、“衆口鑠金”的臺詞，才配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才能和他的老前輩們站在一起。

當時看完《蜘蛛俠3》，我沒覺得荷蘭弟蠢，也沒爲角色的種種大逆不道之舉感到憤怒。我只是感到傷感——漫威不尊重荷蘭弟，更不尊重自己筆下的角色。觀衆可以無限謾罵荷蘭弟的幼稚、無聊，但漫威不能一刀切。就好像官方也承認了是鐵人擠壓了蜘蛛俠的生存空間，於是選擇把蜘蛛俠其餘的生活也奪走，這樣他就可以成爲獨當一面的超級英雄啦！

苦難是不需要繼承與彌補的。漫威自以爲是地認爲，荷蘭弟不受許多人喜愛的原因，是過得太滋潤，是起源故事少了苦難的參與和加持。然而觀衆喜歡蜘蛛俠，從來不是因爲他失去的一切，而是他本身看待世界的角度、自身平民的調性，永遠不帶任何的功利性。他不是那種在重大事件上會站隊、輸出自己觀點的人，他只是在盡力幫助那些受觀點波及的普通人。

鋼鐵俠的加入，像是“黑人家庭”的地獄笑話一般，是滿足於託尼斯塔克個人的師徒慾望，不是蜘蛛俠故事裏需要的“父親”角色，更不會對蜘蛛俠有半點引導作用，反而爲其賦予了精英階級的色彩。《蜘蛛俠4》爲什麼質量平平，但依然能獲得許多人的讚賞與認可？

有關荷蘭弟版蜘蛛俠的罵名，從來不只是停留在銀幕內對其形象扭曲的不滿，其實也是超級英雄精神被逐漸異化成各種政治產物與觀點立場的憎惡。

而《蜘蛛俠4》，是一次迴歸超英本源、無關多元宇宙命運的個人傳記電影。它當然有引入其餘角色、試探市場反應的商業行爲，比如鳳凰女、懲罰者。但這一回，蜘蛛俠終於站在了引路人的位置。

他以本性的純粹與善意扭轉反派內心與選擇，不再是前作流於空談的軟弱共情，而是依託自身歷盡磨難的經歷，以知行合一的行動詮釋英雄的真諦，充分彰顯彼得·帕克獨有的人格魅力。

這種魅力，甚至超越了X教授的心靈感應與樸實豁達的“教師”形象，讓本片的琴·格雷即便已對人類失望透頂、生出了宛如萬磁王那般種族滅絕的極端情緒，卻依舊能被蜘蛛俠感染，流下在《X戰警》裏相同的淚水。琴·格雷與彼得·帕克，都在學會接受自己被篡改的那一部分。無論是宏觀宇宙的指示，還是角色本身的變異，都不再是需要被修正的“錯誤”，構成了每一個人身上能被形容的全部。

影片有兩幕我特別喜歡，基本上都是文戲。一處是彼得·帕克和內德玩樂高那裏，我想起了和朋友拼樂高的時光，我們也是這樣頗有默契地貧嘴，也是一人拼一人研究說明書。在這部蜘蛛俠電影裏，我看到了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生活——不是以往蜘蛛俠電影裏家庭的創傷，或是身爲普通人在職場與情感方面的種種妥協，是我在青年時代與朋友的回憶。這纔是荷蘭弟版蜘蛛俠該有的內核。他的幼稚，是許多人不會效仿、但卻會崇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