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份的《小丑牌》，過不了任何一個大廠的立項會

2026年5月的DevGAMM馬德拉峯會上，Vlambeer聯合創始人Rami Ismail（荷蘭裔埃及籍獨立遊戲開發者。他同時也是遊戲行業內倡導多元化和扶持發展中國家遊戲開發者的代言人。）主持了一場分組討論。參與者包括設計師、製作人、發行商和服務商。討論的題目是："我們跑得太快，正在丟掉讓我們優秀的東西——創造力、手藝和未來。"

這羣人坐在一起討論了一個問題：爲什麼這個行業做出來的東西越來越無聊。

Ismail後來在LinkedIn上寫了一篇覆盤。他說工作組觀察到的現象是，整個行業正在爲了迎合市場調研和算法，把作品的棱角一個一個磨掉。出來的東西每個選項都勾上了，但就是不好玩。他用的原話是：太多懦夫在用完全錯誤的指標控制着最關鍵的槓桿。

討論最後落在四個點上。第一，建立連貫性——你做的東西不能自相矛盾，所有部分得指向同一個方向。第二，識別弱點，包括產品的、團隊的、個人的。第三，推銷夢想——不只是對外面的玩家和媒體，也包括對自己團隊裏的人。工作組認爲現在很多製作人連自己的團隊都沒有說服，人在做但心不在。第四，把這些東西串起來，讓前三件事能落地。

核心論點不是"別看數據"。是數據應該用來驗證一個你已經相信的想法，而不是用來替你想出一個想法。

他們舉了幾個例子，其中《小丑牌》最能說明問題。

一個匿名獨立開發者LocalThunk，一個人做的撲克Roguelike。沒有團隊，沒有受衆分析。他自己說過，這遊戲"本來只是做給幾個朋友的"。2024年2月發售，首日在Steam上賣了11.9萬份，幾個小時內流水超過60萬美元。LocalThunk在博客裏寫，那個數字比他這輩子賺過的所有錢都多。發行商Playstack的CEO後來說，第一個小時就回本了。

到2025年1月，全平臺累計超過500萬份。TGA拿了最佳獨立、最佳新晉獨立、最佳手遊。Metacritic 90分。

你把這款遊戲的立項書放到任何一家大發行商的會議桌上——"一個人做的撲克Roguelike，沒有敘事，沒有3D畫面，看起來像上世紀的賭場"——大概率當場就斃了。它不符合任何一條市場調研會告訴你"應該做"的標準。

但市場調研能告訴你的是已有市場長什麼樣。它告訴不了你一個還不存在的市場長什麼樣。《小丑牌》的受衆在這款遊戲發售之前不存在。沒有人在2023年會寫報告說"撲克Roguelike是一個值得押注的品類"。這個品類是做出來之後纔有的。

他們在討論裏還做出了一個判斷：品味這個東西天然是分裂的。你喜歡一樣東西，就意味着你不喜歡另一樣。品味的本質就是區分——有人會喜歡，有人不會。所以"做一款所有人都喜歡的遊戲"這個目標，在邏輯上就跟品味衝突。你越想讓所有人都不討厭，你做出來的東西就越沒有性格。越沒有性格，就越沒有人真正在乎。

前PlayStation掌門人Shawn Layden上個月說了類似的話。他認爲遊戲行業已經失去了大量多樣性，原因是開發成本漲得太快。當一個項目的預算到了兩億美元，上市公司的反應就是把所有可能引發爭議的部分砍掉，儘量讓這筆投資安全。前PlayStation高管吉田修平也說過，兩億美元的預算意味着能被批准的項目更少了，行業的容錯空間已經很小了。

你去看過去兩年花錢最多的那批項目，結果恰恰最差。這些項目都做過充分的市場調研，都勾了所有"正確"的選項，都在努力面向儘可能多的人。反過來，《小丑牌》一個人做的，500萬份。

工作組還談到一個不太被討論的問題：社區。他們認爲過去幾年很多看起來一夜爆紅的遊戲，其實在發售之前已經在論壇上經營了很久。不是發售那天突然有人發現了它們，是它們花了幾個月甚至幾年慢慢攢起來一羣真正在意的人。《小丑牌》在發售前的Steam願望單就已經很高了。一夜爆紅的背後，通常是很長時間的社區積累。

討論裏還有一句話，我覺得值得單獨拿出來。他們說：唯一比做錯決定更糟糕的事情，是在需要做決定的時候不做決定。很多團隊花大量資源去反覆驗證一個其實已經不行的想法，不願意及時止損，不願意砍掉不對的東西，也不願意承認方向錯了。猶豫的代價比犯錯更高。

討論組也拒絕了另一個方向。他們不覺得答案是回到那種以某個天才創意總監爲核心、所有人圍着一個人轉的模式。他們推崇的是整個團隊持續做出有勇氣的決定，不是一個人的靈光一閃，是一種可以維持的工作方式。

Ismail的總結是一句話："勇氣是大多數爆款的共同因素——在資金上、發行上、營銷上、投資上。行業目前對風險的恐懼，本身就是它面臨的最大風險。"

當然，有品味不等於一定贏。每一個《小丑牌》背後有大量同樣有想法但沒找到受衆的獨立遊戲。倖存者偏差是真的。但Ismail這羣人說的也不是"有品味就能成功"。他們說的是，當你的整個決策流程被設計成把品味磨掉的時候，你幾乎不可能做出讓人在乎的東西。

在2026年的市場裏，供給過剩，注意力稀缺，玩家的選擇比任何時候都多。平庸不是安全，是最快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