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父親消失的五年

我的父親離開過我兩次,一次是大學前,一次是畢業後。

大學那會我是偶然得知的,沒什麼徵兆,甚至我媽都把這事忘了。

我問母親,老爸離開這幾年去哪兒了,啥時候回來。

我母親忽然哆嗦一下,好似回想起什麼大事。

她語重心長地說,吐了幾個我當時聽不懂的字,應該是善意的謊言之類的。

不過我還是記得,她的頭髮當時白了幾根,臉色有些鐵青。

待我再次反應過來時,她已迴歸平靜,牽着我的手說他們早在我初中就離婚了。

初中?

那得是五年前啊,有五年的時間我以爲自己曾擁有一切,這期間我還偶爾和他通過電話,互相慰問着對方。原來他早就離我遠去了?

我本想動怒,但我從母親那雙褪色的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的愧疚。

我爲什麼愧疚?

因爲我媽沒發火,她把這幾年該哭的都在酒桌上哭乾淨了,可我現在才知道她在哭什麼。

連她都沒說什麼,我能有什麼委屈呢?怪我自己不把父親當回事罷了,這才導致他們誤以爲我已知曉。

我甚至沒打電話問父親,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要這麼突然。

對他們來說,突然已是釋然,我也到了該理解的年紀,自然不該憤怒了。

但我也感到困惑。

我初中成績那麼差,爲什麼你們還要瞞着我?即便我以爲自己是幸福的,我也沒長成你們心目中的樣子,到頭來是我辜負了這份謊言。

我其實是有機會理解謊言中的善意的,只要我出人頭地,去回報父母的隱瞞,一切就可以順理成章。但我只是得過且過、走一步看一步,我根本沒資格生氣。

後來,我唯一一次爲這事感到難過,還是去親戚家的婚宴。我看到新娘子和她父親攜手走過紅地毯,新娘哭了,她的父親也有些哽咽,臺下的我也跟着一起哭了。

我哭得很小聲,心裏咒罵自己,什麼時候哭不好,非要現在哭。

可是我越反抗,心裏就越難受,就像是困在泥潭裏,止不住地往下掉。

果真,我沒有原諒父母的分離吧。

我彷彿看到自己以後的婚禮,在熱鬧的氣氛裏,座上賓的盡頭有一個空座,那兒有陪伴了我十七年的父親,和他往後將離開的數年時光。沒了,有恃無恐的日子結束了,這個家只有我和母親了。

婚禮結束後,我仔細琢磨,家裏的裂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他們的確吵過幾次架,摔過幾次盤子,當過幾次仇人。

但他們依然愛着對方啊。

我們一家三口總愛坐一塊看電視,我爸特愛科普歷史知識,我和我媽就依偎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聽着,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戲演得太真,也多虧了我的配合,和我那愚鈍的腦子,直到父母離婚五年多,我才第一次留下惋惜的淚水,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我爸是個熱情的人,或者說他只有在我面前纔會變得熱情,有一個崇拜自己的兒子應該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於是,儘管家道中落,他也從沒虧待我。

冰箱裏的酸奶,只是從貴點的牌子換成了便宜的。

家中的院子,只是蘋果樹被連根拔起,改成了種蔥而已。

家裏曾經鮮豔的花,除了多一點塑料感,和以前似乎沒什麼不同。

還有桌子上的空酒瓶,那時母親騙我說是家裏來了客人。可我家那會已經幾年沒有過旁人的身影了。

不同於電視劇裏家中衰落時的大起大落,我家可以說是哼着小曲兒,不緊不慢地從坡上滑下來的。

在我二年級時,我爸就養了一條特大的金龍魚,那鱗片都閃着金光。

它活了六年,被我和父親養了六年。在它死後,魚缸裏沒有一條魚能活過三個月,就這麼折騰幾次後,魚缸也沒了。

對上了,都對上了。三個月壽命的魚,是跑到其他人家的缸裏遊了。承載着金龍魚亡魂的缸,洗個白淨後就在二手市場等着轉賣了。

還有家裏漸漸消失的,被我父母解釋成送人、或是換新的傢俱,都跑到一個更幸福的家裏,去闔家團圓啦。

我父母熬了好幾年,陪我演了一整個青春,連吵架都要時刻透着些退讓的痕跡,好讓我以爲裏面填補的是愛,不是恨。

可架吵到最後,總有爆發的一天。禮送到最後,也總有送完的一天,實在沒什麼能送的了,我爸就自己走了。

他走後,家裏終是沒變動了,除了他,所有的回憶都不再流離失所。

五年的家,明明什麼都沒變,但其實什麼都變了。

最後,在我知道真相後,才發現家裏有關我爸的一切痕跡,都沒了。

什麼照片、衣物,全都消失了。從此他只出現在我媽的酒氣裏,和我想象的五年。

第二次感覺到父親離開我,是畢業後的最後一個暑假,我獨自一人去見了父親。

那會我知道,他有了新的家庭。雖然說是新的,其實也是舊的,只是和上一任妻子情感上覆合。

這沒什麼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是個很優秀的人,況且她的家庭也很圓滿,有了孩子,這可比我媽幸福多了。

可我還是有些難受。看到父親默認我接受真相的沉默,和母親說出真相時的從容,完全是兩碼事。

這幾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萬一他過得比我和母親都幸福,那我應該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上高鐵時我憋着一肚子火,和一系列有關五年的問題,但下了高鐵,所有情緒都消失了。

那時正值初夏,我剛拿完行李出來,天空就下起了太陽雨。暴雨打在樹上發出嘶嘶的聲音,然後破相的葉子全落下來了,上面有灼傷的痕跡。

不遠處,跳動着幾支紅紅綠綠的雨傘,我一眼便認出,那支行動有些遲緩、力氣有些稀薄的紅傘定是我的父親,下面有個慈祥的小老頭正東張西望。

我的父親,前兩年視頻裏他的頭髮還沒那麼白,現在卻比雨還鋥亮了,不變的是他挺直的背,天塌下來估計都能和其較量三分。

他認出我了,我也幾乎將“父親”喊出口了……

可是當我看到一旁的女人,同樣花甲的年紀,同樣稀疏、死白的頭髮,我的嗓子眼突然被掐住了。

看得出來,父親見到我很興奮,他雖然沒有擁抱我,但卻毅然地從我手中奪走了行李,就像小時候那樣,爲我留下了一個夯實的背影。

時間減慢了他的行動速度,但沒能削弱愛的溫度。陌生的女人保持着和他同樣的步行節奏,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幸福,和我的孤獨,彷彿我再一次失去了父親。

那些事先想好的問題,都失去了詢問的意義,因爲所有的答案都藏在現實的細節裏,只是我以前從不關注。

我任由家庭走向分崩離析,任憑父母表演愛情。不是父母需要我的幼稚,只是我習慣沉浸在愛的擁護裏,是我對真相視而不見。

我爲什麼沒有憤怒?

我爲什麼如此坦然?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樹葉被雨灼燒的聲音,是我的幻夢碎了。

從機場到城區稍微有些距離,我像以前一樣,坐在父親的副駕駛。周邊種滿了歡迎旅客的桐樹,從我眼前模糊地倒退。

父親先開了口,沒有問母親的近況,而是問我畢業後的想法。

當然了,他在刻意地迴避我的母親,在試探兒子的感情。

我扮演着兒子的身份,表現着兒子應有的無知,聽他給出過時的意見,以及父親應有的一切威嚴。

只是,他和我之間不光隔了歲月的牆,還被分成了兩座屋子,兩個家,他從窗戶裏遞出紙糊的話筒。他在這頭我在那頭,雙方都聽不清對方在講什麼,但依然很認真、很專注地假裝自己聽懂了一切。

悲哀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情緒,於是只能徒勞地回應着。

我不能假裝後座沒有另一位母親,或是沒有另一個妻子。

到了他的新家後,我還當起了姐姐的乖弟弟,侄子的好舅舅,一個遠方的好親戚。

但這更讓我感到絕望了。一切竟然就這麼過去了,他消失的五年,和過去重歸於好的五年,母親鬱悶的五年,我裝傻的五年,彷彿沒能引起世界的任何注意。

現實就是,太陽照常升起,命運照常循環。

洗刷鍋盆的聲音、新聞報時的聲音、溼衣服在肥皂水裏掙扎的聲音、菜葉子在熱鍋裏翻湧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聽起來,都和我從前的家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他的笑容和知識,更多留給了襁褓中的嬰兒。

回家探親的那幾日,我沒有一刻是安穩的,就好像這裏堆滿了我的五年,每一處日常都像是對我過去的拙劣模仿。

直到臨走時,我看到父親拿小玩具逗小孩的樣子,時針才終於開始了正確的逆轉。

那種藏匿於肢體之間,由衷的顫慄與祈禱,讓我想起了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子——

父母牽着我的手,走進市場,走進大街,築起了我們的第一個家。我還記得,他逢人就誇我的好,恨不得昭告天下,我的出生對於他來說,是多麼自豪的一件事呀。

他從不爲我下達命令,只是溫柔地爲我指明方向。他相信我會愛上眼前的世界,就像在他的呵護下,所有的挫折都可以是漂亮浪漫的。

事到如今,我已經記不清楚父親帶我們玩過的山水,我母親還總抱怨我,說之前花的錢全浪費了。

但我沒忘記,在大海邊上,父親爲我們親手拍下的照片,我嘟着個嘴,只因爲那天母親不允許我喫雪糕,但父親後來偷偷給我買了。

我還記得,我們去景點,看陌生的名人,他爲我們指點迷津。具體是誰忘記了,但我記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母親一定是因爲他的學識,才愛上他的吧。

只是有一天,父親走啊走,走去了另一個世界,愛上了另一個家庭。

但我們依然愛着他所愛的世界,珍惜着他還在的時間。

那一刻,我彷彿讀懂了母親眼眸裏褪色的平淡,看清了父親每一根白頭髮裏,藏着的每一個五年。

那五年,一定也有這樣的時刻,太陽懸掛在熟悉的位置,一樣的紅,一樣的大。一個父親,抱着另一個孩子,想起了小時候的我。

他現在看到的,或許也是這樣的風景。

屬於另一個小孩,幸福的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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