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嘔吐室”其實是觀衆通道

羅馬人喫到撐，轉身走進一間專門的房間，把剛喫下去的東西吐掉，再回來繼續赴宴——這個故事聽上去既奢靡又噁心，而且還有一個非常像證據的拉丁詞：vomitorium，通常被譯成“嘔吐室”。

問題恰恰出在這個詞上。

在古羅馬建築語境裏，vomitorium不是餐廳旁的衛生間，而是大型劇場、競技場或圓形劇場中連接座席與外部的通道。散場時，人羣從一道道出口迅速湧出，彷彿建築把觀衆“吐”到了街上。這個比喻來自拉丁語中表示“吐出”的詞根，卻吐的是人羣，不是晚餐。

龐貝競技場內部

龐貝競技場拱廊

龐貝競技場走廊

古代作者馬可羅比烏斯在討論公共建築時使用過相關表達。後來，建築史和劇場術語保留了這個詞。直到今天，一些英語劇院仍把穿過觀衆席、直通舞臺的通道簡稱爲“vom”——演員可以從那裏出入，觀衆也可以借它疏散。

這並不等於羅馬宴會從來沒人嘔吐。羅馬精英生活留下了許多有關縱飲、暴食和鋪張的文字。塞涅卡諷刺富人“爲了喫而吐，爲了吐而喫”；宴會文學也喜歡用過量飲酒、奴僕收拾污物來表現上層社會的腐化。某些人可能使用催吐劑，酒後失態當然也不是現代社會纔有。

但“有人在宴會上吐過”和“住宅中設有制度化的嘔吐專室”是兩件事。現存古代材料沒有把vomitorium用作這種房間的名稱，也沒有發現一種固定的羅馬住宅空間，功能是讓賓客清空胃部後繼續進食。

鬥獸場vomitorium版畫

誤會爲何如此頑固，與羅馬在近現代文化中的形象有關。

從18、19世紀開始，許多歐洲作者把帝國晚期描寫成一場漫長的縱慾宴會。古羅馬越奢侈、越腐敗，帝國衰亡的道德寓言就越完整。一個詞裏偏偏帶着“嘔吐”的聲音，古代文獻中又確實存在暴食諷刺，把兩者拼在一起幾乎不需要額外想象。

安卡拉羅馬劇場

20世紀初，英語文學進一步固定了這種用法。奧爾德斯·赫胥黎在小說《滑稽環舞》中把vomitorium寫成豪華宴飲場所中的嘔吐房間。小說不是考古報告，但文學形象足夠鮮明，後來又被報刊、影視和通俗歷史反覆引用。久而久之，很多人先認識了“專用嘔吐室”，再認識真正的建築術語。

這個傳說能流行，還有一個更簡單的原因：它太符合人們對羅馬的期待。角鬥、酒宴、奴隸、皇帝和腐敗被壓縮成一間房，讀者只需聽一次就很難忘記。相比之下，“競技場的疏散通道”聽起來像建築說明書，幾乎沒有獵奇性。

然而真正的vomitoria並不乏味。羅馬大型娛樂場所需要在有限時間內安置和疏散數以萬計的觀衆，入口、樓梯、環廊和出口必須把不同階層的人分流到各自座區。人羣管理既服務安全，也服務等級秩序。

維蘇威與龐貝遺址

所謂“嘔吐室”把一套成熟的公共建築技術，換成了一個關於奢侈生活的笑話。它也提醒人們，詞源很像證據，卻未必就是證據。一個古詞擁有怎樣的現代含義，不能只看它今天讓人聯想到什麼，還要看古人把它放在什麼句子、什麼建築和什麼生活場景裏。

龐貝競技場內部全景

羅馬宴會上確實發生過過量飲食，羅馬作者也確實愛拿這種行爲諷刺富人。但那間供賓客喫完去吐、吐完再喫的專用房間，屬於近現代塑造出來的羅馬。真正的vomitorium裏，最擁擠的不是胃，而是散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