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稱生下兔子，英國名醫竟真的信了

1726年秋天，英格蘭薩里郡的外科醫生約翰·霍華德收到一條很難拒絕的消息：一個名叫瑪麗·托夫的年輕女子，正在“生下”兔子。

霍華德起初不信，親自檢查後卻宣稱自己從她體內取出了動物組織。消息繼續上報，宮廷醫生、解剖學家和好奇的社會名流陸續趕來。有人懷疑，有人相信，還有人急着把自己的觀察印成小冊子。到騙局被揭穿時，一羣擁有頭銜和專業知識的男性已經圍着一名貧困女子的身體，製造出18世紀英國最著名的醫學醜聞之一。

瑪麗出生於1703年，嫁給織布工約書亞·托夫，生活並不富裕。1726年她曾懷孕並流產。此後，她開始排出被描述爲兔子、貓和其他動物的組織。按照她向醫生講述的版本，自己懷孕時在田間受到兔子驚嚇，又強烈渴望喫兔肉，於是胎兒被“母體印象”改變。

這套解釋今天聽來荒唐，當時卻並非毫無市場。早期現代歐洲長期流行一種觀念：孕婦受到驚嚇、凝視某種形象或產生強烈慾望，可能在胎兒身上留下印記。畸形出生和流產原因難以解釋，人們便把母親的情緒、視覺經驗和道德狀態聯繫到胎兒身體上。瑪麗的說法正好落進一個現成的醫學想象裏。

霍華德把消息告知宮廷。國王喬治一世派出人員調查，最積極的支持者之一是宮廷解剖學家納撒尼爾·聖安德烈。他檢查動物組織，認爲情況真實，還很快出版《一次非凡的兔子生產簡述》。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奇聞，還是可能改寫生殖知識的發現。

反對者也在增加。醫生賽里亞庫斯·阿勒斯發現，所謂兔子組織有被刀具切割的痕跡，部分材料還帶有糞便等不可能來自子宮的跡象。瑪麗後來被轉移到倫敦繼續觀察，醫護人員加強看守。有人抓到一名人員試圖把小兔帶進她的住處，騙局開始無法維持。

瑪麗最終承認，動物組織被人爲放入體內，再僞裝成生產。她曾說婆婆等人蔘與安排，也存在她在威脅接受危險手術後才供認的記載。她爲什麼答應、誰主導了整個過程，今天仍無法完全還原。貧困家庭可能希望通過奇聞獲得金錢和關注，瑪麗也可能既是參與者，又承受了家人、醫生和圍觀者的壓力。

她被關進監獄，但沒有因這場騙局受到長期刑罰，數月後獲釋。真正遭到公開羞辱的是那些迅速表態的醫生。諷刺版畫把醫學權威畫成被兔子戲弄的傻瓜，聖安德烈的名聲受到重創。事情很快變成一場關於專家自負的社會笑話。

可只把它講成“愚蠢名醫被騙”也太輕鬆。醫生能夠反覆檢查瑪麗的身體，決定她在哪裏居住、誰能旁觀、是否接受手術；她的疼痛和陳述則不斷被轉換成別人爭奪名望的材料。研究者後來特別注意到，保存下來的主要文字大多由男性醫生書寫，瑪麗自己的聲音被記錄、改寫和懷疑，很難獨立留下。

騙局成立，需要有人把動物組織放進去，也需要一套願意相信的知識體系。醫生期待看到一種能證明“母體印象”的奇蹟，報刊需要轟動故事，宮廷想知道自然是否出現了異變，公衆則在科學與怪談之間圍觀。瑪麗提供了假證據，周圍的人替它建起了一座可信的舞臺。

事件結束後，“生兔女子”比瑪麗本人活得更久。她成爲醫學史上的騙子、諷刺畫中的怪物，也被現代研究重新當作一個處於貧困、生育風險和權威凝視中的真實女性。能夠確認的是，她沒有生下兔子；難以確定的是，在這場騙局裏，她究竟擁有多少主動權，又替多少人的慾望承擔了後果。

【資料說明】瑪麗·托夫“生兔”已被確認是人爲製造的騙局。她參與其中，但現存材料不足以完全確定主導者、具體動機，以及供認過程中受到的壓力。文章中的醫學觀念來自當時“母體印象”理論，並非現代醫學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