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審判納粹戰犯？——白里安-凱洛格公約

1928年8月27日，巴黎凱旋門旁的奧賽河畔，來自十五個國家的外交部長在凱洛爾宮的大廳中籤下了一份宏大的宣言——《白里安－凱洛格公約》（也即《非戰公約》）。這份文件僅有三條，卻意圖改變人類的歷史進程：各國共同譴責以戰爭爲國家政策工具，並承諾以和平方式解決一切爭端。

當法國外交部長阿里斯蒂德·白里安（Aristide Briand）與美國國務卿弗蘭克·凱洛格（Frank Kellogg）執筆簽署時，全場掌聲雷動。人們稱它爲“和平的聖約”，媒體讚歎“戰爭從此被法律廢除”。那是一個理想主義閃光的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創傷仍未癒合，數千萬死者的陰影籠罩在歐洲大陸。經歷過1914至1918年屠殺的世界，渴望和平如同渴求空氣。

阿里斯蒂德·白里安

然而，這份寫滿善意的公約並未能阻止世界滑向災難。僅僅十年後，炮火再次點亮歐洲的天空。1945年的廢墟中，當人們回望這份“禁止戰爭”的文件時，它已成爲理想主義破碎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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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理想主義的黃金時刻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歐洲被戰爭的創傷撕裂。法德的仇恨、賠款的糾紛、經濟的崩塌，使得所謂的“凡爾賽秩序”岌岌可危。1919年成立的國際聯盟試圖通過集體安全來防止戰爭，但美國拒絕加入，使其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全球力量的支撐。

到了1920年代中期，一股新的外交理想主義正在萌芽——人們不再僅僅滿足於防止戰爭，而是希望從法律上徹底廢除戰爭的合法性。這一思潮的核心，是相信國際關係可以被“理性”與“法治”所馴化。

在這一背景下，法國的白里安成爲歐洲和平理想的代言人。經歷戰爭的法國渴望安全，但白里安意識到，安全不是依靠報復和佔領，而是通過和解與制度保障來實現。1925年，他與德國外交部長施特雷澤曼共同簽署《洛迦諾公約》，確認西歐邊界、推動和解，開創了所謂的“洛迦諾精神”。兩人因此在1926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洛迦諾會議

白里安的下一步目標是更宏大的一項事業——讓和平成爲全人類的共同信仰。1927年，他借法國與美國建交150週年之機，在《紐約時報》上發表公開信，提議簽署一份法美雙邊“非戰爭條約”，以象徵兩國的和平友誼。這一想法立刻在美國輿論界引起轟動。

美國國務卿弗蘭克·凱洛格

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弗蘭克·凱格洛起初並不熱衷。美國實行孤立主義，政界普遍不願捲入歐洲事務。但在美國國內“和平輿論”洶湧之下，凱洛提出將此倡議擴大爲多邊協議——由所有願意的國家共同簽署，從而賦予它全球意義。於是，一份從雙邊友好提議演變而來的全球非戰爭公約，開始在外交管道中成形。

VOL.2 理想的破滅

1928年夏天，來自世界各地的外交官雲集巴黎。8月27日，《白里安－凱洛格公約》正式簽署。首批簽署國包括法國、美國、英國、德國、意大利、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亞、印度等十五國；隨後，幾乎全世界都加入其中，最終締約國多達六十三個，覆蓋全球。

白里安在會上講話

公約的內容極爲簡潔：

各締約國譴責以戰爭爲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

承諾以和平方式處理一切衝突；

公約經批准後即生效，並存檔於華盛頓。

整份文件不到兩頁，但意義重大，被視爲“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在國際法上廢除戰爭”。簽約當天，巴黎的《費加羅報》頭條寫道：“從今天起，戰爭成爲非法。”白里安在演講中高呼：“今天，文明世界訂立了一份信仰——信仰理性、信仰和平。”

白里安–凱洛格公約及其簽約頁

但現實並未因此改變。

這份公約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沒有任何強制執行機制。如果有國家違反公約，其他締約國只能“譴責”，卻無法採取制裁或軍事幹預。更糟的是，各國對“戰爭”的定義各不相同：是僅限國家間的正式宣戰？還是包括侵略、佔領、干涉？沒有人能說清楚。

美國將其視爲“道義宣言”，並明確拒絕承擔任何軍事義務；法國則希望藉此鞏固洛迦諾精神；德國與日本更是心懷各自算盤——前者藉此擺脫“侵略者形象”，後者則將“非戰爭”理解爲“非正式宣戰”的許可。

公約簽署國

在表面的禮儀與友好背後，公約其實被各國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政治意義。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各國的恐懼、算計與希望。

1929年，白里安在國聯會議上提出進一步構想——建立“歐洲聯邦”，以制度化的方式維護和平。然而經濟危機席捲全球，民族主義與保護主義抬頭，白里安的聲音迅速被現實淹沒。

德國外長古斯塔夫·施特雷澤曼簽字

1930年代初，世界進入動盪：1931年日本侵佔中國東北；1933年德國的希特勒上臺；1935年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亞。所有這些行爲都公然違反了《白里安－凱洛格公約》，但國際社會除了口頭抗議，毫無作爲。

1929年巴黎狂歡節期間對公約的嘲弄由於公約實際上並未起到有效的作用，歷史學家伊恩·克肖在其《1914-1948年歐洲史》中稱該條約“空洞無物”，並斷言其“自簽署之日起便成爲一紙廢文”

理想主義的“巴黎精神”在現實的冷風中逐漸凋零。白里安本人於1932年去世，未能看到這一切的崩塌。他曾在臨終前嘆息道：“我們簽下了信任，卻失去了信任。”

VOL.3 從一張廢紙到國際法的基石

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白里安－凱洛格公約》幾乎無人提起。曾經宣稱“戰爭被法律廢除”的世界，再次陷入最殘酷的戰爭。看似徹底失敗的理想主義努力，是否就此一無是處？

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這份公約雖然無法阻止戰爭，但它在國際法意義上首次提出“發動戰爭是非法的”這一原則，爲戰後建立國際秩序奠定了基礎。1945年《聯合國憲章》第2條明確規定，各會員國不得以武力威脅或侵犯他國主權；1946年的紐倫堡審判更是以《白里安－凱洛格公約》爲依據，首次將“發動侵略戰爭”定爲國際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