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父子成兄弟

      “兒子,要不要打個賭?”

      “好啊,賭什麼?”

      “你覺得總決賽尼克斯贏還是馬刺贏啊?”

      “肯定是馬刺啊,我賭馬刺四比二。”

      “哎呀,我也覺得馬刺贏,那我就猜四比三吧。輸了的人請對方喫頓飯,咋樣?”

      “那要是尼克斯贏了怎麼辦?”

      爸沉吟了一會兒,沒回答。

      我笑着說:“我們要是都錯了,就一起請老媽喫頓飯。”

      隨即一陣哈哈大笑,一罐啤酒遞到了我的面前。

      

      夜深了。我戴上耳機,翻開了那本從圖書館借來,快要過期了的斯普林斯汀自傳《生爲奔跑》。書頁翻到《西部男人》這一章,是關於他的父親的。

      耳機裏傳來斯普林斯汀的《Independence day》悠揚的歌聲。

      “Well Papa go to bed now, it's getting late, nothing we can say is gonna change anything now.”

      猛然間,思緒被拉回了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

      這天天很晴,依稀記得藍天中只有零星的幾朵白雲。我坐在車後座上,正天真地問着關於即將到來的小學生活。爸突然開口:

      “兒子,你馬上要成爲學生了,我也不要求你以後能達成多高的成就,但是不管怎麼樣至少你得比我好吧。”

      “我真的可以變得像老爸一樣厲害嗎?”

      “不難,你一定比我和你媽更厲害。”

      這句話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裏,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那時年幼的我只模糊地知道,爸爸媽媽都是非常厲害的大學畢業的。

      而這句話,在未來像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壓在我的胸口,讓我近十年都喘不過氣。

      小學畢業了,我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理所應當地進入了區裏最好的初中之一。

      家裏所有人都很開心,除了老爸,他似乎把這當成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他沒有說話,甚至一個微笑、一個點頭都沒有,只說了一句“繼續加油”,轉身又投入了工作中。

      耳機裏的歌還在繼續放着,“'Cause the darkness of this house has got the best of us, there's a darkness in this town has got us too. ”

      什麼時候開始和父親產生隔閡的呢?具體也說不清,大概就是初一的區統考我的成績下降開始的。

      父親工作越來越忙,沒有任何精力來關心我的學業。

      他看到了我的成績下降,言語裏透露着對我徹底的失望:

      “該跟你講的早就講過了,道理你都懂,就是屢教不改,我也懶得再講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在這個全區最好、甚至全上海也能排的上號的初中裏過得有多壓抑。

      初二那年,我的成績一落千丈。

      我迷上了打遊戲,通過遊戲來逃避學校的壓力。

      而來自家裏的壓力也絲毫不減。母親隔三差五和我爆發大沖突,大部分情況下父親會在房間裏一言不發,偶爾會上來直接對我怒罵甚至動手。

      直到十年後,父親告訴我,其實大部分情況下的衝突都是我母親的錯,而只要是我母親的錯,他就不得不選擇不參與其中。

      這是他作爲一家之主,爲了保證家庭穩定而做出的無比心痛的取捨。但是這也深深傷害到了我,我當時最渴望的就是理性的父親能夠從中當一個調停者。

      我和父親幾乎不講話,每次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攤爛泥一樣。  

      我開始感受到那句“你得比我好”分量有多重。

      父親和母親是同一所985畢業的,那年高考父親以超過分數線近60分的成績進了這所中上游的985——這個分數在當年進復旦都綽綽有餘。

      高三的時候,我爲了英語能不能上130而焦頭爛額,上海卷的難度已經接近六級。父親一臉疑惑地——不是諷刺,而是真的困惑地問我:“英語考135以上,很難嗎?”

      我一個字都講不出來,我知道他那年考了140分,放在現在應該就是全市第一的水平。

      他應該就是我迄今20多年人生中實際接觸過的人裏面最厲害的那個。不只是兒子對父親的天然崇拜,更是超越了99%的同齡人的那種客觀上的成功。

      他極度自律,從我記事起,他就保持每天鍛鍊的習慣,保持了20年,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跑5km,晚上做300個俯臥撐,直到今天,除了生病從沒停歇過。

      

      除了小時候那句“你得比我好”,父母其實沒有實際要求過我什麼。但是他們兩個如此優秀的身影存在本身,對我而言就是極大的壓力,我的平庸在他們面前無處遁形。

      我對父親的情感一向複雜,一方面他是我高度崇拜的榜樣,是我窮其一生都未必能追上的身影;另一方面我對他也有着深深的恐懼,我怕他打我罵我,更怕他徹底對我失去希望。

      我們的關係就和那些傳統中式父子關係一樣,小時候他會用戒尺打我的手心,這還算正常,而到了初中就變了味。

      還是初二這年。這天他很晚到家,一身酒氣。

      我正在用手機查着資料,突然房門被推開。他看到我手裏拿着手機,不由分說把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一巴掌就扇在了我的臉上。

      這一刻我腦瓜子嗡嗡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緊接着第二記響亮的耳光聲傳出房間,我大聲喊了一句“幹什麼?”引得我母親也來到了我的房門口。

      她不由分說開始指責我,此刻的我無比無助,冤枉,無力反駁,甚至無從開始解釋。最後在屈打成招的道歉聲中,母親拉着父親回到了他們的房間。

      我在房間裏,淚水止不住的流,想放聲大哭卻又不敢發出聲音,想用力砸牆卻又怕換來更嚴厲的毒打。

      我知道,父親壓力太大了。人人羨慕的社會地位的表象下,他承受着常人完全無法想象的壓力——這換在我身上可能真的會要了我的命。

      可是我和父親的關係也降到了冰點。

      朋友安慰我,說“父子沒有隔夜仇”,講清楚就好了。

      但是我連講清楚的機會都沒有,就像傳統的中式父子,缺少交流和溝通。

      耳機裏的音樂繼續播放着,“So say goodbye, it's Independence Day, all men must make their way come Independence Day.”

      書上斯普林斯汀正寫到他的父親長期酗酒,時而對他施加暴力。

      我紅了眼眶,不自覺攥緊拳頭,但是馬上又鬆開了。

      我開始回憶起了自己。

      我是典型的高敏感人羣,涵蓋了幾乎所有高敏感人的特徵。

      對外界情緒感知極度敏銳,超強的共情能力,但是嚴重內耗,容易受外界影響,在意他人看法,情緒非常不穩定,同時患有IBS(腸易激綜合徵),情緒激動時經常會傷害自己。

      這也使得我在初中過的非常糟糕。

      父親從來不會安慰人,每次開口都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在工作中、社會上取得巨大成功和認可的他,在家庭中對我的情緒處理上卻和低認知水平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每當我失控,父親採用的辦法就是表現的比我更加失去理智,以此逼迫我冷靜下來。

      其實,他是不願看到我傷害自己。他寧願受到傷害的是他。他不是不願意關心我,鼓勵我,而是怕我沒法成爲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父親的愛是深沉的。

      他沒有表達過哪怕一句對我的關心,我取得了任何成就他也從來不會有任何表示。就像我進入初中的時候一樣,連個點頭都沒有。

      但是後來我知道,其實每次我取得任何成就,他都恨不得昭告天下。

      我收到初中錄取通知書那天,他問我母親要了照片,連發了兩條朋友圈。我中考之前自主招生提前錄取高中,他在我沒有參加的一場和朋友的飯局上吹噓了好久。我考上了211的那天,他發了條朋友圈,置頂了一週,雖然沒讓我看。

      每次我生病,他都是一副極度厭惡的神情,對我大呼小叫,罵我矯揉造作。

      但是送我去醫院的時候,他比誰都着急。我在學校突發急性腸胃炎,他放下一整天繁重的工作,扛着比他高十公分的我跑了兩家醫院。

      我感染了新冠。病毒刺激着我最脆弱的腸胃,導致我IBS發作,腹瀉不止。

      這年是高三,全家壓力都大。

      感染新冠更是雪上加霜,三天後我就要參加春考,以及英語一考。

      我在廁所絕望了,嗓子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辦,這種狀態如何去參加考試。

      這時候父親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我以爲他要和以前一樣,對我一頓數落和教訓。

      但是他只說了一句話:

      “兒子,你已經很堅強了。”

      我愣住了。

      這是我十八年來的人生中,第一次真實地聽到來自父親的認可。

      我開始慢慢理解父親。

      他不是不願意關心我,鼓勵我,而是怕我沒法成爲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也不是不願意安慰我,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會,就像你不能讓一個不懂音樂的人去指揮交響樂,不能讓一個路癡去當導遊。

      而他對我的那些並不算多的暴力,失去理智,其實是想要掩蓋他在家庭關係處理上的無能。他不能接受自己作爲一家之主,在工作上如此成功,卻無法處理好我和母親的關係,以及我和他自己的關係。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這天,我剛和同學去打完乒乓回來,他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平時他很少跟我打電話。

      “爺爺去世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平靜,但是情感上高度敏感的我,明顯能夠感受到他的傷心。

      “老爸,沒事的。”

      這句安慰和他平時安慰我的話一模一樣,聽着毫無用處。

      我驚覺,原來我和老爸是一樣的。

      這一刻,他好像不是我的老爸,他只是一個失去了父親的普通人,在向他的朋友傾訴。

      爺爺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雖然學歷不高,但是這是因爲時代原因。他什麼都知道,和我一樣對外界感知極度敏銳,只是什麼都不說。

      這一刻似乎完成了閉環。

      過了兩天,他告訴我,這幾天他幾乎天天夢到爺爺。

      他向我訴說着那些荒誕離奇的夢境,拿了一罐啤酒推到我面前。

      “有時候我會夢到爺爺就坐在家裏那個破電視前,跟你一起看兒童節目。”

      說着說着他笑了,好像也沒多大事。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跟我和兄弟們交流時一樣。這肩膀非常結實,每天晚上300個俯臥撐還真不是白做的。

      耳機裏傳來那句帶着哭腔的“Papa now I know the things you wanted that you could not say.”

      書頁來到了《西部男人》這一章的最後一頁。

      我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

      斯普林斯汀和父親達成了最高級的和解。

      我也與老爸達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和解。

      終場哨響,馬刺輸了。

      晚上,在飯桌上談起這個,老媽笑着調侃我們:“你們兩個這眼光真的是。”

      我和老爸對視了一眼,笑了。

      “你來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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